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歸鴻關節度使,周顯。
“哪個雜碎,敢糾纏老子的人!”
他的一聲怒吼如同炸雷,隨著門板倒下,一併爆發。
下一瞬,周顯如同五雷轟頂,如火怒意瞬間凝固,他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顧珩,又緩緩掃向烈凰、沈硯。
同樣僵住的還有烈凰,他說的“好戲”,果然跌宕反轉得讓人心驚。
周顯心跳如擂,保持著踹門而入的姿勢,定定站在門口。
他看到了什麼!?白日裡儀表堂堂、氣勢威嚴的欽差,此刻竟帶著手下,在這風花雪月之地,逼他的女人喝酒。如果不是漪蘭的小姐妹傳信,不知道後面還會發生什麼!
但對方是睿王殿下、玄翼司首領,是一句話能決定他生死之人!周顯緊繃的身軀忽然垮了,緩緩抬手,向老鴇和漪蘭做了個“出去”的手勢。
老鴇雙腿發軟地走了出去。漪蘭抹著眼淚快步離開。
沈硯最後退出,如同門神般立在門外。
此刻,“天香閣”內,只剩顧珩、烈凰,還有稍稍清醒了些的周顯。
周顯繃著臉單膝下跪,“驚擾了睿王殿下,末將……有罪!”
“起來吧。”
顧珩恢復以往的清冷,輕笑一聲,“咱們都是這種方式見面了,還如此見禮,豈不是諷刺。”
他拿起酒壺,斟滿一杯遞向周顯,“周將軍,本王敬你一杯,就當是賠罪了。”
周顯起身,卻沒有去接酒杯,低著頭道:“殿下是欽差,賠罪不敢當。”
見他還有怨氣,顧珩將酒杯放回案上,語氣中帶著戲謔:“本王還要怪周將軍呢。”
周顯悚然抬頭,眼中的神色飄忽不定。
顧珩瞥了眼烈凰,此刻,她站得筆直,目光卻避開了他。
他輕聲笑道:“你這一腳踹得太晚,害得本王被人誤解,是真來尋歡作樂的。”
周顯似乎明白了些什麼,他垂下目光,靜靜等顧珩繼續說。
顧珩坐回榻上,幽幽地道:“本王今夜來此,便是專程候你,不逼你一下,怎會現身。”
烈凰蹙眉轉頭看顧珩。他正眉眼含笑,玩味地看著她,目光裡說不清的感覺,讓她的心忽然亂了。
她白了一眼顧珩,轉過頭看周顯。
周顯並沒有抬頭,但他的手已經有些微微發顫,整個人還在強撐。
顧珩收斂笑意,道:“將軍守了漪蘭姑娘十年,確是情深義重!”
聽到顧珩這句話,周顯如遭雷擊,猛地抬頭。
睿王……竟連這個都知道……
顧珩繼續說道:“漪蘭本名林漪,母親早逝,其父曾任光州司馬,因賑災不利獲罪,在獄中病故。她也被族人賣至煙花巷,後流落至此。而你,周顯,落魄時曾被其父資助提攜。得知漪蘭下落後,你自願赴這邊塞。而你靠忠心與戰功,一步步走上這節度使之位。”
周顯茫然地張了張嘴,最終選擇沉默。
他守了十年的秘密,此刻,卻被人輕描淡寫地道破!
這就是玄翼司首領!那個令貪官聞風喪膽的睿王殿下!
烈凰的心情從震驚到複雜。是了!他的溫存、體貼,也只是在某個時刻,對某些人。能在南昭波譎雲詭的朝堂中巋然不動,能帶領玄翼司持刃破開一道道黑幕,真正的他,怎麼可能只有一面!
她好似明白了,今日為何要帶她來。他在向她展示自己行走於黑暗中的樣子,或許……是為了更真誠地結盟!
屋內死寂,片刻後,顧珩充滿感慨的聲音響起,才將烈凰的思緒拉回眼前。
“為了故人之女、也是自己的心上人少遭荼毒,想必將軍這幾年,沒少向吳瑜妥協吧!不乾淨的銀子,有多少填進了這個無底洞?”
周顯緩緩抬頭,慘然一笑,“殿下……果然都知道了!”他重重砸了自己胸口一拳,一個七尺男兒、堂堂武將,淚水瞬間奔湧而出,泣不成聲。
“殿下,末將有罪!是末將玷汙了這身鎧甲!我雖然守住了恩人的女兒,可我……沒有守住自己的氣節!殿下……”
他嚎哭著跪倒在地,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末將是使了髒錢,但謊報軍械消耗之事,末將沒得選……吳瑜那廝心黑的很,他把持著糧餉,將士們要吃飯穿衣,要撫卹孤兒寡母!變賣軍械換來的銀子,也有一多半進了他的腰包。”
周顯抹了把眼淚,“末將的吃穿用度寒酸得很,錢都送給了老鴇。那老鴇的心和吳瑜一樣黑,吃準了末將在意,身價銀子越翻越高……”
顧珩唇角一勾,“你堂堂歸鴻關節度使,朝廷二品大員,居然被一個老鴇要挾,道理何在?”
周顯狠狠捶了一下地,“唉……真是窩囊啊!這……這流光閣,這三年來,那些軍械就是在此處交易……老鴇……自然知情……”
顧珩深嘆口氣,“周將軍久在邊地,哪裡是混跡朝堂之人的對手!”
“殿下……此為何意啊!”
周顯悚然抬頭,眼神裡全是惶恐不安。
“你想想,這老鴇王氏,是不是在吳瑜來此地不久,便接手流光閣的。”
“是……是啊……”
“她是不是自稱,是前任流光閣老鴇的親妹妹?姐姐因急病暴斃,她便從都城來此地接手。”
“……是。”
“你到歸鴻關前七年,與那老鴇相處也算愉快,她仗你護佑,也能善待漪蘭,你便以為風平浪靜的日子會這麼過下去了。”
顧珩頓了頓,“一切變數都來自三年前,現在的老鴇接手後,逼著漪蘭接客,還對你敢翻臉,你也不想把事鬧大。沒想到老鴇胃口越來越大,迫使你不得不和吳瑜聯手,話已至此,周將軍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周顯張著嘴愣在原地,過了許久,才緩過神來,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吳瑜這個狗賊,老子打了半輩子仗,到頭來被他算計了……難怪他從來不來此地,說什麼懼內,不敢妄為。”
“哈哈哈!”顧珩朗聲笑了,“那是因為老鴇把女子都悄悄往他那裡送。”
旋即,他止住笑聲,靜靜看著痛苦不已的周顯。不過三十多歲的人,邊塞風霜已染白了他的鬢角,也在他臉上留下滄桑。
這十年,他守著這道關,也守著心上人。在恩義與苟且之間被撕扯,掙扎得也很苦吧!
良久,顧珩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因激動而顫抖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扶起來。
“周將軍,”顧珩的聲音有些沉重,“你之罪,自有國法裁量。但將軍之功,亦不可抹殺。十年戍邊,關城無恙。此次的八百里加急軍報,險些引發兩國衝突,你身為主帥,明知有假,為何還蓋印放行!此刻,我要聽你的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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