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臨近中秋。
車隊在午後抵達清陽驛,這是到達都城前的最後一座驛館。
顧珩下令在此歇一晚,明日一早再進城。沈硯剛開始還有些不解,只要趕一趕,天黑前就能回王府。心思一轉,他好像明白了緣由,親自帶人去安排。
這座驛館位於山間,環境很是清幽,院外溪水環繞,流水潺潺。院中的七八株老桂樹,正值花期,密密匝匝的金色小花在枝頭綻放,甜而不膩的香氣將整座院落籠罩。
烈凰下了馬車,深吸口氣,連日來車馬勞頓的疲憊,都被這沁人心脾的芬芳沖淡了幾分。
她仰頭望著金燦燦的桂花樹出神。滄瀾是沒有桂花的,中秋時節,草原上的野花已經謝了,人們會用乾花和香草編成花環,同樣是團圓的意味。
“在想什麼?”顧珩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
“在想家鄉的中秋。”烈凰收回目光,“我們那裡沒有桂花,但有篝火、馬奶酒、烤全羊。”
顧珩沒有說話,陪她又站了一會兒,才道:“進去吧,晚膳等會才好,先歇息一下。”
烈凰隨他往後院走。路過迴廊時,她看見驛卒提著一隻竹籃,應該是往廚房去的,竹籃用藍色碎花布蓋著,忽然有個東西從籃子裡掉下來,是青褐色的,還在張牙舞爪,掉在地上開始橫著爬。
“那是什麼?”她停下腳步,好奇地張望。
“螃蟹。”顧珩回頭掃了一眼,“清陽驛臨湖,現在湖蟹正是肥的時節。”
“螃蟹!”她抬腳就往那面走,“我只見過紅顏色的。”
顧珩無奈地搖搖頭,跟著走了過去。
驛卒剛把逃跑的螃蟹抓回竹籃裡,抬頭不提防睿王站在眼前。
驛卒忙低頭,“見過殿下!”
烈凰急切地道:“你掀開讓我看看。”
“大人,這是剛捕上來的螃蟹,您放心,都是活的!”
驛卒見她一身侍衛服,還以為是要檢查,驚出一身冷汗。又見她一臉的好奇,驛卒忐忑地將蓋著的布掀起來,送到烈凰面前。
滿滿一籃巴掌大的螃蟹,其它的都被草繩綁了腳,只有剛才那隻,自己掙脫了才爬出來的。
“這也是螃蟹?為什麼是這個顏色?”
“大人,它還沒蒸熟,就是這個顏色,熟了就是紅的。”
顧珩輕咳一聲,烈凰忙做恭謹狀:“殿下,屬下是有些不放心,現在看沒問題。”
驛卒鬆了口氣,剛想告退,誰承想那隻螃蟹又爬到竹籃邊沿,一失足掉了下來。
烈凰眼疾手快,伸手將它接住。
“啊……”
大家被她的叫聲嚇到,忙去看,只見那隻螃蟹的大鉗子,牢牢夾住她的右手小手指。
碩大一隻螃蟹,就掛在她的手上。
“這……大人,您趕緊隨我去廚房……”
這場鬧劇結束之後,烈凰恨恨地看著被包裹起來的小手指,自己居然折在了這個張牙舞爪的醜東西手裡!
所有人都在努力控制表情,顧珩的唇角勾起又放下,輕聲安撫:“睡一覺,明日就好了。我們進屋看看,沈硯安排了什麼菜。”
走進後院正堂,地當間的黃花梨桌上擺滿了菜。正中一隻青花大瓷盤,盤中八隻紅透了的螃蟹碼得整整齊齊,熱氣騰騰。旁邊擱著兩碟蘸料:一碟姜醋,一碟橙齏。圍著蟹盤是幾個青瓷碟子,分別盛著白切山雞、紅燒野兔、清蒸白蘆魚、桂花糖藕,還有一籠玲瓏剔透的蟹黃包。一壺黃酒溫在熱水中,配著兩隻白瓷杯。這滿滿一桌子菜,勝在新鮮實在。
桌上放著全套的蟹八件——蟹錘、蟹剪、蟹籤、蟹斧,銀光閃閃。她拿起蟹剪看了看,又看看那盤蟹,“等下你替我報仇!”
“哈哈哈……”
顧珩挽起袖子,拿過一隻螃蟹放在碟子裡。他先剪去蟹螯和蟹腳,用蟹斧撬開蟹臍,揭開蟹蓋,金黃色的蟹黃便露了出來,油亮亮地汪著。
“蟹黃。”他放到她面前的碟子裡,“螃蟹最精華的部分。嚐嚐。”
烈凰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蟹黃沾了蘸料送進嘴裡。入口瞬間,她的眼中顯出不可思議的光彩。這滋味綿密醇厚,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鮮甜,與她曾經吃過的蟹醬之類都不一樣!
“新鮮螃蟹原來是這種滋味!難怪你們都愛吃。”她忍不住驚歎。
顧珩嘴角微彎,繼續拆蟹,很快夾出一小碟蟹肉,淋上姜醋,推到烈凰面前。
“你怎麼不吃?”
“先替你報仇,我隨意。”他拿起酒杯,飲了口黃酒。
“後天是中秋,你是不是要去參加宮宴?”她忽然問,“你們都是怎麼過的?”
顧珩給自己杯裡斟滿酒,又飲了一口,才道:“是要去宮裡赴宴。不過是父王與群臣宴飲,王子列席,祝酒、觀歌舞、賞月。每年都一樣,人一樣,菜一樣,說的吉祥話也一樣。”
“聽上去很熱鬧。”
“是很熱鬧。”顧珩語氣淡淡的,“不過,那些熱鬧與我也沒什麼關係。”
烈凰放下筷子,看著他。
他將酒杯晃了晃,反問道:“你的家鄉,中秋是什麼樣?”
烈凰端起酒杯,一口飲盡,黃酒下肚,她的話也多了些。
她對他講草原上的篝火、父王親自擊鼓時震天動地的鼓聲、母后領著女人們跳的踏月舞、兄長與人在月光下比試箭術,在空曠的草原上,笑聲能傳得很遠很遠……
“去年中秋,我是在軍營中過的。”她的眼睛溼潤了,頓了頓,繼續講:“父王說,明年中秋,要我回宮裡過,我還不樂意。那時的我以為……日子還有很長很長,往後我們還有許多箇中秋可以在一起……”
烈凰的聲音哽咽了,她不想破壞這個美好的夜晚,急忙忍住不再往下說。
顧珩將兩個人的酒杯斟滿,舉杯向她道:“從現在開始,以後的中秋,我都要和你一起過。”
烈凰怔怔地看著他,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也舉起酒杯,與他輕輕相碰,然後飲盡杯中酒,好似在做一個鄭重承諾。
晚膳撤下後,驛卒重新送來了茶水點心。顧珩讓人將茶桌搬到院中桂樹下,驛丞送來一罈陳年桂花釀,又在石凳上鋪好軟墊。
烈凰已經有了些醉意,看著那壇酒直笑。
“你笑什麼?”顧珩問。
“你不怕我喝了酒,又做些出格的事?”
顧珩開啟酒罈,將淡黃色的酒液倒入白瓷碗中,無所謂地道:“這裡只有你我,想做什麼隨意。”
他在軟墊上坐下,烈凰坐在他身側。
她端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陳年佳釀入喉,清甜醇厚,一股暖意從心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顧珩仰頭看著月亮,忽然道:“我母親去世得早,父親政務繁忙。兄長性情溫和,小時候我就喜歡纏著他。但他是世子,我開府建牙後,就要與他疏遠些。”
他轉頭看她,月光映入他的眼底,是一片淒冷:“其實,我不喜歡過節。”
烈凰看著他。這個總是清冷自持、算無遺策的男人,此刻顯得很孤寂。
“那現在呢?”她輕聲問他。
顧珩看著她,眼中的淒冷化作柔和,“有你在我身邊,我真的很開心。”
兩人靜靜飲酒賞月。一陣夜風拂過,桂花簌簌落下。烈凰伸手從他肩頭取下一朵小小的金色花朵,遞到他面前,他笑著接了過去。
烈凰的眼皮開始發沉,頭緩緩靠在顧珩肩上。
“顧珩。”她閉著眼,聲音含糊。
“嗯?”
“和你在一起……我也很開心。”
如果您覺得《袖中鳳刃》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45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