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珩回府第二日是中秋,宮裡的夜宴帖子早幾日便送到了。
吳瑜一干人,先於他們到達都城,已被關在天牢之中。
今日入宮,想必不會風平浪靜。
顧珩一襲紫色親王服,氣質雍容而威儀。他款步走出寢殿,沈硯帶人候在二門外。烈凰也在侍衛佇列,捧著他的衣箱。
天色漸暗,睿王府的車駕碾過王城的青石道,停在宮門前。
顧珩下轎,抬眼望了望巍峨的宮門,那雙深邃眼眸裡閃過一絲倦意,歸鴻關的塵埃方才落定,都城的博弈即將拉開序幕。
中秋宴上,歌舞昇平、觥籌交錯。官員們的敬酒與寒暄,如同潮水般湧向顧珩,而他都只是淺談幾句、小酌一口,對每一道目光、每一句恭維,都在心底暗自掂量。
尤其是來自對面,那道怨毒的目光!顧璟剛從南境歸來,人黑瘦了一圈,眼神也更陰冷。
顧珩微微一笑,轉開視線。吳瑜下了天牢,藏在都城外的存貨也等著生鏽。他對自己的恨意,此刻恐怕已經駭浪滔天。
宴席過半,南昭王起身到偏殿歇息。很快,內侍來傳召:“王上宣世子、睿王殿下,偏殿敘話。”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顧璟捏著金盃的手,手背暴起青筋,他重重將酒杯放回案上,忽地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官員們面面相覷,悄悄回到自己座位上,都默不作聲。
又過了一刻,內侍傳話,請諸位自便,王上身體不適,先回寢殿歇息。
這場心思各異的夜宴,終於草草收場。離席官員都是步履匆匆,彼此交換的眼神裡,是對山雨欲來的揣測。
顧珩站在偏殿外,看著三三兩兩離開的官員背影,心底忽然一陣酸楚。
父王高高在上,所有人都仰仗他得到榮華富貴,而他呢,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許多事他並非不明白,只是……已經力不從心!
吳瑜前腳押入天牢,後腳王后娘娘就來說情。並非父王懼內,而是王后一族勢力盤根錯節,這也是父王這些年最忌憚之事。
案子交由三司會審,與他再無瓜葛,父王讓他抽身撤步,是要在風暴將起時,將他推離漩渦中心。
一片烏雲飄過,遮住明月的光輝。
顧珩走下臺階,步履有些沉重。
沈硯等人候在慶雲宮外,赴宴的官員都走盡了,還不見自家殿下出來。
就在他們心急如焚之時,一個內侍出來傳話,“王后娘娘召見睿王殿下,要給殿下接風洗塵。殿下讓小的出來與沈大人傳個話,你們不必著急……”
說到此處,內侍抬頭看了沈硯一眼,“可以到瑤華宮外等。”
沈硯敏銳察覺,這最後一句,語氣略重了些。
他向內侍一禮,轉過身來,烈凰看他面色沉重,心裡也是一驚。
烈凰還抱著顧珩更衣的箱子,手指不自覺摳緊了上面的雕花細紋。
沈硯低頭思量片刻,將烈凰叫到一旁,說了幾句。
瑤華宮內,燈火通明。
絲竹聲婉轉流淌,殿中央舞姬長袖翻飛。顧珩踏入殿門的剎那,敏銳地捕捉到氛圍的異樣。
內侍傳話時,說王后召見幾位王子,可此時,只有他一人。
王后身側,盛裝打扮的時顏垂首而立,她快速看他的那一眼,像是在向他示警。她的手緊緊攥著帕子,雖然塗了胭脂,但臉色依然有些發白。
顧珩依禮下拜:“兒臣見過母后。”
“快入座。”王后笑容慈祥和藹,目光掃過時顏,“你這一去月餘,母親我心中惦念。顏兒也常問起你。”
時顏的肩頭一顫。
又是一場夜宴。
王后親自執壺,斟滿一杯美酒,讓時顏遞給顧珩,“這是南境新貢的‘琥珀光’,最宜溫補。你連日奔波勞頓,趕緊飲些,暖暖身子。”
時顏將酒杯送到他面前。這酒香氣撲鼻,卻隱隱有些甜膩的氣息。
顧珩看了眼時顏,她的手在微微發顫。
“怎麼?”王后笑問,“珩兒可是不喜這酒?”
“母后賜酒,兒臣豈敢不受。”顧珩抬手接過酒杯,舉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口,他忽然嗆咳起來,放下酒杯,從袖中取出絲帕掩住口。
王后急忙道:“這孩子,慢點喝,時顏,趕緊給睿王拍拍背。”
時顏紅著臉,用手輕拍顧珩後背。過了片刻,咳嗽方止,顧珩起身致歉,“母后見諒,兒臣在北地受了風寒,還不能過多飲酒,方才這一杯,已然體會到母后垂愛。”
“你方才進來,我就看這臉色不大好。可是不要再飲酒了,時顏,給睿王佈菜,今日是中秋,咱們母子敘敘舊。”
“是。”
顧珩依命坐下。
王后一番噓寒問暖,顧珩剛開始還能正常回答,漸漸地,神情有些恍惚,面色泛起潮紅,人也在強撐。
“母后,兒臣連日奔波,今夜又飲了些酒。現下身體不適,就先行告退了。”顧珩聲音暗啞,撐著面前的几案起身。
“既是身體不適,先去偏殿歇著,等緩過來些再走。”王后不容他開口,直接吩咐時顏,“顏兒,你扶睿王殿下過去,好生照看著。”
時顏臉色煞白,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王后。
王后唇角含笑,但目光冷漠。她腦海中想起兩刻鐘前王后說過的話:今夜,你若是拿不下顧珩,明日便將你送去教坊司!
時顏渾身發抖,走到顧珩身邊,伸手去扶。
顧珩想推開她,但藥力已經發作,他的手腳發軟。
王后示意,兩名嫲嫲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他往外走,時顏腳步踉蹌跟在後面。
偏殿的門從外面鎖上,殿內只剩他們二人。
顧珩蜷在床榻最裡側,身體緊繃,雙拳緊握,牙關緊咬,試圖用意志與體內熊熊燃燒的邪火對抗。
時顏淚流滿面,雖然她渴望成為他的女人,但也不想用這種下作的手段。
顧珩已經吐掉大半的酒,但此藥性情兇猛,還是讓他淪陷。
時顏手足無措,慌亂中,她想起醉了酒的人,多喝水能緩解。她顫著手倒了盞溫水,走到床邊,“殿下,您喝點水……”
話音未落,顧珩一把將茶盞打落,低低吼道:“走開,離我遠一點!”
一面是王后的逼迫,一面是自己喜歡之人的痛苦。
時顏靠牆坐了下去,把臉埋在膝頭無聲痛哭。顧珩壓抑的喘息聲讓她心碎,更漏滴滴答答,如同催命般響著。
就在她絕望地以為一切無法挽回時,西窗傳來輕輕的一聲響動。
時顏悚然抬頭,只見窗欞被人撬開,一道玄色身影翻入——是“阿瀾”!
沈硯從內侍話語中得到暗示,王后以為自己權勢熏天。豈不知這些年,殿下在她身旁埋下的釘子不止一顆。
烈凰在內應帶領下,悄悄潛入瑤華宮,而沈硯,還恭敬地候在宮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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