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燁死在了回雲城的路途中, 據聞是為了救被洪水沖走的幾個孩童。
孩童們都救上來了,可他卻……
自那日之後,殷宵常常坐在殷燁的棺木前, 她不下葬,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一坐就是一整日。
燈坊已經五日不開了。
夥計們都不敢上前去勸, 最後還是肖宜玉來勸的。
可她家中有事, 要遠赴京安,怕是有段時日都不能回來。臨行前,她囑咐玄歲要好好照顧殷宵。
“那日得知殷伯父死訊時,她就已經撐不住了。後來又得知你與白公子走得也是那條道, 便更是……哎。你好好照顧她, 我儘快趕回來。”
玄歲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晚, 他憑著氣息探知, 找出了許多殷燁親手做的燈, 並把它們一一點亮。
“殷宵, 這是你父親做的燈。你看,這些燈還亮著呢。”他一盞一盞地碼放好,繞在殷宵的身邊。
然後他緩緩坐下來,以燈為界, 溫言道:“只要燈在, 人就在。”
“燈在, 人就在。”殷宵輕輕地重複了下。
她低下頭, 去摸身邊的一盞盞燈。
暖的,溫熱的,燙的。
燈還有溫度, 可父親已經沒了溫度。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滴落到燈火上,滅了。
她抱起燈,終是忍不住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地喊著:“爹!爹!你回來啊!你回來啊……”
玄歲緊緊地抱著她。
堂內,木牌前的燈火極快地跳躍了幾下,映出案前兩道相互依偎的身影。
*
燈坊重新開門做生意了。
殷宵安靜了許多,不再似從前那般活潑。
玄歲日日都陪著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四下無人時,她整理賬簿,他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仿若,又回到了永劫之地。只是身份調換了。
如今他成了她的侍從。
只是陪伴終有疲累之時,他日日伴著她,眼睛愈發疼得厲害,殷宵很快便發現了。
她勒令他不許再去燈坊,只得在家中等她。
三年復三年,來給玄歲瞧病的大夫嘆了一口又一口的氣。
他的眼睛只剩微弱的光了。較之在永劫之地時更嚴重。
花楓偷偷來過好多次,特製的白綾給了好多回,玄歲一回都沒用上。
他不怕變成瞎子,就怕殷宵過完這一生,他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殷宵的房間前種了一棵桂花樹,她喜歡開著窗嗅著花香,批閱賬冊。玄歲總是裝作假寐,趁她專注批閱時,悄悄睜眼透過那些花葉的間隙去瞧她迎著斑駁光影的臉。
她批閱賬冊時會皺起眉頭,還會不由自主地小聲唸叨,偶爾會挑眉,可更多時候還是會唉聲嘆氣。
想來,此前她看自己批閱死傷簿時,也是這般小心翼翼。
她以為他不知道她在偷看他。
其實他知道。
那時她的眼裡總有懼怕,後來她的眼裡總是盈滿笑意。
攝魂戲弄,她喜不自知,他多疑生恨。
若能重來,他必將她護之羽下,不允分離一步……
今夜的光似乎又弱了些。
玄歲已經快連月光都看不到了。
*
過幾日便是上元節,雲城素有燈會慶典,明夜燈坊在這幾日都十分忙碌,殷宵夜夜晚歸,玄歲總會在門口等她。
坊內的夥計和殷府的家僕已然預設他是入贅的姑爺了。
今夜他特意熱了夜宵,去門口迎她時晚了些,走得急了些,不小心踩到了僕從的衣襬,那僕從正要開罵,見到是他又悻悻地收了嘴。
不過離得遠了,他還是能聽到那僕從在暗暗罵他。
“一個瞎子,連路都看不清,怎麼能配得上我們小姐?”
旁邊有人勸道:“別說了,待會小姐回來聽到,又要罰你了。”
“我這不是為小姐抱不平嘛。”
玄歲聽了,也只是雲淡風輕地笑笑。
比之更惡毒的言語他都聽過。
那時,殷宵也會像他們這樣蹲在石案邊為他打抱不平,“外面傳得越來越離譜了,什麼厄神殿下吃人?聽到他的聲音都會倒大黴?我看他們真是吃飽了撐的。嗝!”
“你倒是吃飽了?”
殷宵彎了彎眼,捧了捧肚子,嘿嘿一笑,“今日吃得是多了些。”
他玩味地笑了笑,“既然吃得多了些,那便要好好消化消化。去臨殿搬幾箱紙筆來。”
“玄歲!”
她氣鼓鼓地吼了聲,那神態與憨態可掬的紅夜十分之相像。
他倒有些貪戀她生氣時的樣子。
“想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殷宵剛走近,就看到玄歲一臉興致盎然,回味無窮地傻笑。
“沒什麼,就是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
殷宵腳步一頓,“過去的事情?你想起來了?”
“嗯,想起來一些。”玄歲接過她手裡的東西,附在她耳邊低聲道:“想起來,好像有人找我卜過一卦,還是姻緣卦。”
聞言,殷宵不自然地別開視線,繞過他徑直往裡走去。
玄歲追在她身後喊道:“我還沒說是誰呢。”
“你閉嘴。”殷宵咬了咬唇,回身瞪他,“不許再提了。你現在可不是以前的家主了。”
“好,過來。”他擺了擺手,“我給你做了夜宵。”
一提到有吃的,殷宵果然喜上眉梢,輕快地應道:“等我收拾下,馬上。”
吃夜宵時,有一個侍從端了個四方畫月的盒子回來,鄭重地交到了殷宵手裡。
玄歲有些好奇,“這是什麼?”
“送你的。”殷宵笑得一臉玄機,往玄歲面前推了推盒子。
玄歲開啟盒子,裡面躺著一條平平無奇的白綾。
殷宵擦了擦手,親手為玄歲戴上這條白綾,系完後還細心地為他攏了攏夾在裡面的髮絲,“可覺得眼睛舒服些了?”
他凝神感受,白綾一覆眼,確實有種溫溫潤潤的輕撫感。
“嗯。怎麼忽然想起來送我這個?”
殷宵說:“下月我們要去盛洲送貨,我打算帶你一道去。盛洲是我母親的故鄉,那裡有個安平鎮,鎮上有位頗精醫治眼疾的大夫。所以,我想帶你去瞧瞧。不過盛洲需走水路,我怕你眼睛疼,才找了褚大夫做的這條藥用白綾先戴著。”
玄歲吸了吸艱澀的夜風,摸索著去找她的手,“若……若還是治不好,怎麼辦?”
殷宵重重地覆上他的手,神色堅定道:“治不好,那就治不好吧。反正,你註定是要留在這裡了,我要你做我的夫君。”
“夫……夫君?”
“對啊。歲歲,你願不願意娶我?”
耳邊忽然有同樣的話在炸開——
“玄歲,你願不願意娶我?”
一時風停音止。
不知是他的心跳還是她的心跳,響得那般大聲。
“我……”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在嘴邊,他抖著嘴唇子躊躇半刻愣是變成了,“可我……可我往後會是個瞎子……”
“沒關係呀,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會變成瞎子。況且,瞎子也沒什麼不好的,這樣你就只能對著我一個人,你就不會被別的女子勾了魂了。”
殷宵彎了彎眼,頗為自得道:“而且,你我可是天定的緣分呢。”
“天定的緣分?”
她從袖中拿出一卷話本,清了清嗓子念道:“此書言曰,數萬年前曾有兩位神仙,一位乃是三界皆懼的厄神,一位乃是三界皆唸的燈神,他們……”
玄歲每聽一句,握住殷宵的手便越緊,從來不冒冷汗的手心如今已經溼透了。
“……燈神陪著厄神,在永劫之地過了數千年。之後,他逃出永劫之地,在清輝殿殺了她,墮魔了。再然後,他又找了她數千年。”
殷宵突然停下了。
玄歲聽到自己極力剋制顫抖的聲音,“後來呢?”
“沒有後來。話本就講到這裡了。”
玄歲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殷宵卻忽然抽開了手。
他心中頓時方寸大亂。
下一瞬,他忽覺腕上被一圈溫熱的東西纏住了,“話本上的燈神都能在永夜裡伴那個厄神千年,我們不過百年壽數,哪怕你一直看不見,我也會一直陪著你。”
“之前看你腕上的紅繩都褪色了,本想著給你換條新的,又怕是你家人留給你的,所以就偷偷摘下拿去洗了,如今給你重新戴上。”
她頓了頓,“不過,戴上紅繩,你就必須得是我的人了。”
他只覺喉頭艱澀,似有巨石壓在其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默了半晌,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若你是燈神,你還活著,你會原諒那個厄神嗎?”
“不知道。”殷宵支著下巴想了想,“也許會吧。”
“為什麼?”
“他都那麼苦了,許是有比這更苦的苦衷。”
她認真地又想了想,評道:“況且話本上也說了,厄神殺了她以後還哭了,還墮魔了。按照話本常有的套路,主角通常有苦衷……”
玄歲驀地一把將她抱住,有細細的哽咽在耳畔響起。
“對不起……殷宵,對不起……”
一陣胡言亂語之中,殷宵側目望去,只見那條覆在眼睛上的白綾溼潤一片。
殷宵輕輕地摩挲著他的後背,像哄孩子般安撫:“莫哭,莫哭,我們是我們,話本是話本嘛,莫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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