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宵坐在床沿, 正輕輕地在給玄歲的眼睛上藥。
她捧著他的臉,指腹抹過他眼皮時還輕柔地吹了幾口。
她強自忍下眼中想要逃出來的淚水,擦完藥後便幫他重新戴上白綾。
雖說他的眼疾治不好, 她的心裡早有準備,可跋山涉水到了盛洲聽到的還是這麼個答案,仍是忍不住為他委屈。
聽到她壓抑的抽泣聲, 玄歲嘴角微抿, 繼而輕輕地覆上她的手, 平靜地開口道:“柳大夫如何說?”
“柳大夫年紀大了,我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他料到會是這個結果,難過要比殷宵還少上幾分,“沒關係的, 不過是一雙眼睛, 看不見也就看不見了。只要你在我身邊, 有沒有這雙眼睛都無所謂。”
半晌, 殷宵輕輕嘆了一口氣, 輕得像一片飄然落地的羽毛, “老天待你怎如此不公,最後竟連一雙眼睛都不肯留給你。”
他垂頭摩挲著殷宵的手,似乎在沉思什麼,最終只是淡淡道:“老天已經待我不薄了。”
殷宵心中艱澀難頂, 可她不能持續表露這種喪氣, 她要帶給玄歲希望。正欲起身去給他熱飯, 身後卻忽地湧進一股涼風, 竟是他突然抱住了她。
他的懷抱一向冰冷,柳大夫說是因為他體質陰寒。
“殷宵,別走。”
殷宵微怔, 只聽到他的胸口隆隆作響,“殷宵,你不會離開我對嗎?無論……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你都不會離開我,對嗎?”
殷宵失笑著往後靠了靠,“怎麼突然像個小孩子一般?你眼疾之事我又不是如今才知道,又怎會嫌棄你?”
白綾倏然掉下,他溫柔地掰過她的頭,看著她時眼中有著萬念俱灰的希冀,“若是,若是我不小心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
殷宵假意慌亂地推開他,眯起眼盯著他,“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是偷我的錢了還是在我的飯菜裡下藥了?還是……看上別的姑娘了?”
“都不是。我只是……只是假設。”他低頭悶悶道:“我怕我徹底看不見之後,會給你添麻煩……”
“好了,別想那麼多,如今既然還能看得見,不妨多看看外面的景色。後日我們才離開,明日我帶你去鎮上游玩一番吧。”
玄歲撓了撓她的掌心,算是應許。
*
翌日,本該與殷宵出遊的玄歲忽然把自己關了起來。
不吃不喝,卻大吵大鬧,一直在砸東西,像是中了邪。
柳大夫說:“公子的眼疾乃顱內淤血壓制所致,如今這淤血又壓迫了神經,生出了這狂躁症,姑娘近日莫要靠近他。”
“幾時能好?”
“快則一日,慢則三日吧。”
聽見殷宵送柳大夫離開的腳步聲,挨在門框邊的玄歲才稍稍放下了心。
他看不見了。
在今日起床時發現的。
本以為還是夜晚,可聽到殷宵洗漱的聲音,雞打鳴的叫聲,他確認如今已經是清晨時分。
於是他便扮做狂躁症發作的樣子,還拜託柳大夫瞞上幾日。
得尋個法子把殷宵支開,讓花楓用法術鎮壓他的疼痛,否則很快就會被殷宵發現。
腳步聲近在門前,他聽到殷宵擔心的聲音:“歲歲?歲歲?你還好嗎?你還沒用早膳,我做了些粥,還有包子,你想吃什麼?”
“我……咳咳……”他故意咳嗽了幾聲,滿懷歉意道:“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
“你再說這些我可要生氣了。你想吃什麼?我端來給你放在門口,我不會進去,你放心。”
玄歲說:“殷宵,我想吃城南的海梨凍。”
“那我現在去買,很快就回來。”
支走殷宵,玄歲立刻傳訊給花楓,不過還沒等到花楓來接他,他就暈過去了。
此次的傷情比他想得還要嚴重。
*
殷宵買了海梨凍就急急往回趕,走得太急不小心碰上了一個算卦道士,把他的龜甲與銅錢,還有一個裝滿符紙的箱子給撞飛了。
她愧疚地幫算卦道士把東西都撿起來,堪堪站穩又被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孩童搶走了海梨凍。
看那孩童的背影衣衫襤褸,骯髒不堪,估計是餓狠了才會趁她不備搶吃食。
只好原路返回再去買新的了。
“姑娘,留步。”那算卦的道士突然出聲叫住了她。
殷宵禮貌地拱了拱手:“方才冒失衝撞了道長,實是對不住。不知道長有何事?”
“老朽與姑娘有緣,方才見姑娘被奪了海梨凍,老朽這正好有,不妨就贈與姑娘。”他從袖中拿出兩包嶄新的海梨凍,遞與殷宵。
殷宵未接,拒絕道:“這怎麼成?他奪我的東西,我也不能奪你的東西啊。”
道士往前兩步,強硬地把兩包海梨凍塞到她的手裡,緊接著又說道:“不如姑娘來幫老朽卜一卦,這兩包海梨凍就當是老朽請姑娘占卜的費用。”
“我?”殷宵懷疑自己聽錯了,“我給你卜卦?”
“是的。”
“可我不會卜卦。”
道士說:“我瞧姑娘仙根上等,是有福之人,但未得啟蒙,以至家中有病乏者,不得除其病,還每況愈下。若能卜一卜卦,說不準能清除病氣,為家中人添福添壽。”
且不論真與假,衝著這兩包海梨凍,還有能為家中人清除病氣一番話,殷宵就已經不由自主地走到那道士的攤前了。
即便是假的,花點小錢圖個心安也無妨。
可這占卜之術並非一朝一夕能學成,殷宵對此還是疑惑非常。
道士倒是十分慷慨,大有將全副心法都傳授她之意。
不過半個時辰,殷宵竟全明白了。
看來道士說得沒錯,她當真在占卜一事上天賦極高。
“姑娘卜卦,需默唸心中所想,先卜己,再卜其。”
殷宵剛閉上眼睛,復又睜開,問道:“卦師不是不可卜自己的氣運嗎?”
道士摸了摸鬍子解釋道:“姑娘非卦師,且是初學,需得先卜自身。否則這術法一錯,卜錯他人,有可能會給他人帶來大禍。”
“喔,原是如此。”
這回再閉上眼睛,她先是默唸了自己的名字,想的便是自己的命途。第二嘛,唸的便是歲歲的眼疾,第三嘛,她答應道士要幫他卜一卦,可又不知曉他喚何名。
是以她半睜開一隻眼,正欲問道士名號,卻不小心瞧見那道士的臉忽然變得煞白,是那種透明的,能看見血管的白。
嚇得殷宵又把眼睛給閉上了。
“不知……不知道長名號?”
“修顏。”
撲通一聲。
好像有什麼東西掉進了腦袋裡。
沉甸甸的,壓著她的腦袋,壓得她頭疼難忍。
疼得手一抖,銅錢悉數拋了出去。
清凌凌的聲音奪回她的思緒,很快腦袋裡的那陣嗡鳴聲就停了。
耳畔蕩過一陣風聲。
“姑娘,你已經占卜完畢了。”
殷宵緩緩睜開眼,眼前的道士還是那張平平無奇的蠟黃臉,方才定是看錯了。
她低下頭,專注地分析眼前的三卦,每看一卦,神色便愈發凝重,“將死,重傷,已死?”
道士唇邊劃過一抹冷笑,“姑娘正解。”
殷宵驚愕抬頭,還未問出下一句,又聽到那道士說:“至於誰是將死,誰是重傷,誰是已死,那便無可告知了。天機,可是不能洩露那麼多的。”
*
狂奔回家的路上,殷宵只覺腦中一片混沌。
這卦卜得甚是蹊蹺,將死,重傷都還有可說之由,但那已死……
透過支起的窗頁看見玄歲安然無恙地躺在床上,呼吸勻停時,她踉蹌的腳步總算是停了下來。
她跑得雙腿發軟,一下就跌坐在了門檻上。
海梨凍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驚得玄歲徑直坐起,摸索著朝著她的方向走來。
“殷宵,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我去給你弄早膳。”殷宵撐著門框站起,立刻就走開了。
那日,殷宵一直守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玄歲不再砸東西了,安靜地睡了一整日。直至深夜,身後的門忽然被開啟。
“地上涼,你回去睡吧,我沒事了。”
殷宵站起回身,觸及他的指尖時才發現他的手涼得可怕。
“怎麼這麼涼?”她又伸手去探他的額頭,亦是冰涼非常,他的唇色已經煞白如雪。
與此同時,玄歲亦感覺到些許不對勁,有異樣的藥氣寸進鼻腔,使得他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身體裡恍若燒起了一股火,擾得他焦躁不已。
他立刻把殷宵推開,嘴裡喃喃道:“走,快走!別靠近我!”
“怎麼了?你怎麼了?”瞧見他似是失控不能自己的樣子,殷宵擔心得又靠近了兩步。
“走!快走!”
顧不得多說,玄歲正欲把門關上,可卻在殷宵伸手的那一瞬間眸光裂變,強硬地把她拽了回來。
半刻回神,他倉皇退到床角,伸手不耐地扯了扯衣襟,像是極熱的樣子,口中喃喃地說著什麼。
房中燭火微弱,氤氳的光暈擦過他的臉頰,眼前一片黑暗,可殷宵的氣息在不斷靠近,他只覺心口巨燒,耳邊有貪婪的聲音不斷在叫囂。
“殺了她!殺了她!”
玄歲閉上眼睛,努力屏去耳邊的聲音。
突然,有兩片柔軟的東西覆上了他的唇。
他猛地睜開眼,黑漆漆地看著她,滿室的燈火皆在他眸中跳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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