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 厄神墮入魔界,苦尋燈神魂魄千年。終有一日得見燈神魂魄,他注入自身數半力量, 致使她魂識甦醒,落入凡塵。後來離境井一役,燈神以身殉陣, 在神魔兩界間闢出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自此, 神魔兩界互不來犯, 相安無事近千年……”
“那……燈神最後原諒厄神了嗎?”
說書人搖頭晃腦地嗟嘆一聲:“情之一字,愛恨交纏吶……”
底下的聽客沒聽到答案,紛紛討論起來。
唯有一人,始終雷打不動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一側, 聽著日復一日不曾變過的話本結局, 一言不發。
彈指一揮間, 竟已又過了千年。
茫茫大夢裡, 他一日都不曾見過殷宵。每每醒轉過來, 眼前皆是一片黑暗。
可他明明是看得見的。
就是不知怎的, 滿室都黑了。
比數萬年的永劫之地還要黑。
他想去有光的地方走走。
今日正逢燈會,街巷各處懸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漆黑的瞳孔裡映滿了絢爛的顏色,可他只能看到絲絲縷縷的燈火鑽進眼底。
展燈臺旁站著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小姑娘, 她見玄歲在燈閣前站了許久, 便笑盈盈地湊上來問道:“大哥哥是要買燈嗎?”
“嗯。”
“那這盞吧。”小姑娘舉起一盞月亮燈, 甜笑著推薦道:“這盞的光較為溫潤, 不會傷到大哥哥的眼睛。”
“好。”
離開前,小姑娘一直盯著他的胸口,好奇地張望著, 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玄歲問:“我身上,有什麼髒東西嗎?”
小姑娘脆生生道:“大哥哥身上有東西一直在發光呢,亮晶晶的,像夜明珠。”
“那不是夜明珠。”他淡淡地笑了笑,“那是我的心。”
小姑娘雙眼發亮,由衷讚歎道:“那大哥哥一定是個好人!爹爹說了,只有好人才有亮晶晶的心。爹爹還說了,好人會有好報,所以哥哥的眼睛日後也一定會好起來的!”
“好人……”他低低地喃喃著,思緒飄向很遠很遠。
——“你覺得我是好人嗎?”
——“你是好人。就像你說的,厄運不分大小。做好事也不分大小,只要你曾經做過一件好事,你都可以稱得上是好人。”
可他如何能擔得上這個好人,他又一次把她害死了。
“宵兒!”忽地有人道。
他猛地回頭,瞧見那個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往回走,歡欣雀躍地邀功道:“爹爹!今日我又賣出去十二盞燈!”
“宵兒最棒了,爹爹帶你去買糖吃啊。”
“好啊好啊!孃親也要去!”
一大一小牽著手往集市走去。
玄歲期待地抬手撫向眉心,片刻後又頹喪地放下。
這是第五百六十八個,名喚殷宵的姑娘。
如假包換的凡人。沒有沉睡的神識在體內。
他提著燈,茫然不知所顧地回到了離境井。
千年前,流光陣燈火散落,凝成的利刃生生在此處劈開了一道裂縫,三十萬天兵的神力被吸納於此,冥鄞遭燈內的鳳凰火反噬,一半神力將將抽離。
魔兵亦是如此,魑魅魍魎散盡鬼力,在裂縫之上築成結界。
從此神魔兩界以屏障為界限,無犯准入。
燈火燃盡,輝光遍耀。
這些以身軀築起結界的眾兵將們,魂魄被輝光籠罩,一點一點渡入忘川,轉生仍可保留仙根靈脈,只待修道便能成器,迴歸神魔兩界。
唯有燈神殷宵,真正地身隕於天地。
本已她所誅滅的魔君玄歲死而復生。
他身上的龍神之力被她全數奪走,可在最後一刻,她卻以燈火真身的護體神力,把龍靈珠送回到他的體內,成為他新的心臟。
“殷宵,你何必要救我?我本就是該死之人,神帝希望我死,冥鄞亦希望我死,揹著厄神這個名頭三界之內人人都希望我死。只有你,只有你與我說,要逃出去,要活著。”
他放下燈盞,不厭其煩地開始擦拭,“如今我從永劫之地出來了,也活下來了,可是你又去哪了?你怎麼不信守承諾呢?你怎麼就丟下我一人離開了呢?”
結界處,整整齊齊地碼放了一千盞燈。
玄歲每日都來擦拭,不讓燈盞沾染上一點灰塵。
擦燈時,他總會喃喃自語,一遍又一遍地喊著殷宵的名字,說著無數懺悔愧疚之言,有時憋從中來,還會語無倫次地瘋上幾回。
花楓來勸過,紅夜亦來勸過,就連冥鄞也來過。
不過最後者只會站在鴻溝的對面,坐著與他一樣的事情。
買燈,擦燈,對燈自言自語。
累極了,玄歲就躺在燈叢裡睡覺,期盼著殷宵能入一次夢,哪怕只有一次。
可惜從未有過。
她怕是還沒有原諒他。
祭陣也不是為了他,只是為了神魔兩界的安寧。
她還是沒有忘記自己是燈神。
和丹燁戰神一樣,守護三界萬民的燈神。
這樣想著,他又悲從中來,泣泣不能言,眼淚淌了一地,化作水珠,漫過燈盞的底座,滲進盞內的燈火。
忽地,燈火猛烈地跳躍了下。
玄歲的心亦跟著狠狠地跳了下。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盞燈,眸中現起重燃的希冀,正猶豫著要說些什麼,卻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裡面道:“殷宵。”
緊接著,燈火變得微弱。
他眼裡的希冀也跟著忽明忽暗。
玄歲一時張皇失措,想要做些什麼,卻無論如何聲嘶力竭,都發不出聲音,像是生生被人點了啞xue一般。
於是他疾速遁入凡塵,尋回那個賣燈的小姑娘。
會不會,一時錯漏了眼?
可還沒等他尋到那個姑娘,凡塵的景象便已叫他茫然顧亂。
那家燈坊恍若憑空消失了一般。
玄歲逢燈坊便問,長得肖似的也問,最後竟落到但凡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小姑娘他就問,差點被人當做精神恍惚的流氓混混抓起來。
驚雷陣陣,這場暴雨下得突然。
他跪倒在簷下,用衣衫拼命捂著燈盞,可那雨似是針對他一般,無論他如何避開都總能精準地打到燈上,一擊又一擊,比傷人的利刃更疼,更重。
燈還是滅了。
雨水沒浸他的齒關,竄進他的喉嚨,他抱著燈潰絕大喊:“殷宵,你在哪啊!你出來啊!你不想見我沒關係,我站得遠遠的,我就看你一眼,就讓我看你一眼就好,就讓我知道你還活著就好啊……殷宵,你出來啊……”
“你出來啊……”
大雨瓢潑,像是洶湧的眼淚滾了又滾,洩了滿地的悲傷。
忽地,刺眼的白光倏然落下,玄歲只覺眼前一黑,鋪天蓋地的天旋地轉席捲而來,什麼都看不見了。
*
再睜眼時,眼前是滿目的黑。
耳畔劃過細細密密的聲音,似是河水在無聲地流淌。
他定了定神,勉力睜眼去瞧,幽幽綠綠的浮光蕩在水面上。
忘川。
“魔君醒了。”身後有人淡淡道。
魂老撐著漿,垂下眼淡淡看了看他,“魔君此番行事,差點丟了性命,若非燈盞有靈,魔君已被那道驚雷劈得魂飛魄散。切不可再這般為之。”
氣息有片刻的凝固,玄歲恍然回神急急道:“燈……燈盞有靈?”
他低頭去尋那盞燈,卻不見蹤影。
“燈,那盞燈——”
“在那兒。”
玄歲順著魂老的目光望去,那盞燈飄在忘川中央,底座上還有未乾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淌著。
可魂老行船卻離那盞燈越來越遠。
“燈火遇水則滅,可也因此喚出了魂靈。魔君想要找的人,就在那盞燈裡。”
玄歲痴痴地望著那盞燈,聲音嘶啞斷續,“那……那可有法子助魂靈重塑身軀?又或者,我……我的龍身可否讓予魂靈?”
魂老嘆了口氣,道:“不可。魔君乃陰寒體質,而那魂靈,是炎火體質。若想為她重塑身軀,需以炎火將她的畫像燒入燈內,可炎火,於魔君而言,是大傷。”
“傷,便傷了。若沒了她,死又何妨?”他悲涼一笑,遂拱手致謝,“多謝魂老指點。待尋到畫像與炎火,我便回來接她。”
“魔君且慢,老朽還有一話告知。”
他從袖中掏出一本殘破不堪的小冊遞與玄歲,“此物為丹燁戰神所留,他告知老朽,若遇此況,便將此物交給魔君。”
“何為此況?”
“燈火遇水湮滅,魂靈喚出,實乃丹燁戰神心之預料。此前時機未到,老朽不宜多言,如今,便將這東西交給魔君。剩下的,便要魔君自行勘探了。”
言罷,魂老轉身離去。
玄歲低頭垂目,並未發現,有一縷煙息從燈盞裡飄出,順著他翻開小冊的手,無聲無息地攀爬而上。
占星詛咒。
玄歲細細撫過冊面的字。
冊內所記,皆是占卜之術帶來的詛咒。
其中有一言,占卜之人不可卜自身氣運,若卜之,必遭反噬。
上古時期,洛殤天神為征戰四海,擅用占卜之術,卜預戰局,改變了神界兵敗的命運,可從此以後,神界習占卜之術的後脈,皆因此身患詛咒。
數萬年前,魔淵玉谷一戰,溪和將軍為救眾生,同樣以卜術預示戰局,魔淵大敗。她以身獻祭引燃天光,換得玉谷一半仙靈得以生還。
溪和將軍,正是夜神北嵐。
她死訊未送,龍族聖女清瀾接替溪和將軍之位,才有了三界傳言,溪和將軍於魔淵玉谷一戰不知所蹤。
最後竟出現在臨淵,連海一戰,命喪臨淵。
冊中提到,龍神之力可破卜術詛咒。
是以,聖女清瀾本欲前往玉谷救下夜神北嵐,怎料戰局突變,她收到訊息時,夜神北嵐已經身隕。
清瀾與北嵐情同姐妹,北嵐更是為了護龍族遺脈身隕魔淵。
為此,聖女清瀾將全部的龍神之力傾注於玄歲身上,再設下封印,只待力量成熟,便能破開殷宵身上的卜術咒印。
奈何,事與願違。
神帝太昭覬覦龍族力量已久,怎堪放過?
清瀾自知無力再保下玄歲,便央求丹燁遲來救援,造成她戰死一像。此番一來,除卻玄歲外,這浩瀚天地間無其再有龍神力量。
太昭定然會讓他存活至力量成熟之際。
丹燁答應了。
臨淵一戰,戰神遲來救援,清瀾身隕。
這也就是修顏眼中的恨。
冊中最後一頁,玄歲看到了火灼的痕跡。
那痕跡上,隱隱有他日思夜想的氣息。
殷宵定然已經看過了,她知道為何丹燁不讓她知道母神是誰,為何不讓她修習占卜之術,為何北輕神女會死……
北輕神女心疼她,以命抵命換她活下去。
可修顏凡塵一誘,她終是占卜了自身的氣運。
將死之人,是殷宵。
看到最後,他語帶哽咽,淚如泉湧,“原來……你知道是死局,你故意讓冥鄞來殺我,不過是想為神魔兩界求一道安寧的屏障……原來,你想要我的龍神之力,是想破咒啊……”
若咒印能破,魂靈會遁入燈盞。
只消水,哪怕一滴水,魂靈都會被喚出。
但這上千年來,他生怕燈盞滅了,殷宵便再無復生的可能,他不讓燈盞碰到一絲一毫的水。
終歸是他大錯特錯啊……
他捧著冊子嚎啕大哭,恍然驚醒,那日殷宵在他耳畔旁說的是——
“你聽好了!殺你之人乃是殷宵,所以,你不能忘了她!”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長夜有燈火》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46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