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境上, 永劫之地迎來了久違的微光。
長明燈的燈火初現,魂焰輕不可聞地跳躍了一下。
神識淺淺甦醒,殷宵發現自己開不了口, 亦塑不成形。
她抬眸張望,但見眼前之人青烏憔眼,面白如紙。
下一瞬, 束冠披身, 面容如玉的身影橫空出現於眼前的另一側。眼見看到的並非夢中身影, 而是曾經勢同水火的兄長,他落寞地笑了下。
“我還以為,是她回來了。原來是你。數千年不曾上過玄清境了吧,今日突然歸來, 是不是尋到了復生她的法子?”
玄歲冷聲開口:“既你已然猜到, 我也就不和你兜圈子。炎火之力, 你若不肯給, 我便誅滅鳳凰族, 以你鳳凰族屍首凝成的血盞, 煉化炎火之力。”
冥鄞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唇角譏諷盡顯,“玄歲啊玄歲,你如今何來如此之大的口氣, 你以為你還是昔日的魔君嗎?不過空有一副龍身, 毫無半點龍神之力罷了, 你何來的資格與我談條件?”
“你怎知我沒有龍神之力?”
他腕袖輕揮, 整個玄清境頃刻間坍倒數十根天柱,一陣滔天巨響後,曾為冥鄞殿寢的流光殿轟然倒塌。
冥鄞輕嗤一聲, 自嘲猶然,“她竟……竟不惜煉化燈火,將神力附著在靈珠上,讓你……呵呵?她竟如此愛你?”
“明明,先遇到她的,是我啊……”冥鄞苦笑難當,眼眶紅了又紅,終是留下一瓶盛滿炎火之力的杯盞,痴惘離去。
聽得一兩句嘴斷斷續續,似是為了女子爭風吃醋,好在他們二人並未打起來,未禍及到她這邊。
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塑形逃出這盞燈,困得久了甚是無聊。
正想著,那面白如紙的男子輕輕將她捧起,放置在石案上。
一紙宣紙輕輕掃過燈盞底座,撓得她的心有些癢亂。
男子近前了些,她無處可看,只能盯著他看。
一雙眼睛深不見底,似是連燈盞的光也只能透進去一點點。微弱的燈火映在他的臉上,照出瘦削的稜角。
他聚精會神地盯著宣紙,一筆一畫輕輕落下,寥寥幾筆便得了個女子的身影躍然紙上,只可惜那女子並無真面,空有一副輪廓待添姿色。
數十張宣紙紛揚而過,皆是同一個女子。身形肖似,容貌卻大有不同。
有時缺了雙靈動的眼睛,有時缺了個小巧的嘴巴,還有的時候更是缺了一對柔潤的耳朵……
殷宵發現了,他似乎不大會畫五官。
又或者,他記不起那女子的五官是何模樣。
殷宵看得乾著急,她想出去,想告訴那個男子,只要把畫卷撕扯掉重複的一角,拼湊五官,不就省事許多。
可他儼然沉溺在畫裡,甚至還喃喃囈語。
“殷宵……”
原來這名女子名喚殷宵,與她同名。
但見他滿面痛色地看著那些五官不齊全的畫卷,殷宵深深地嘆了口氣,想來畫中人定是香消玉殞了,以畫寄情,想必是痛徹心扉,傷情不能自己……
“我……我怎麼會畫不出你的樣子,我明明記得你的樣子,我怎麼會畫不出你的樣子呢?”
“我此前明明畫過的……你是不是生我的氣,氣我畫像給修顏,氣我打探你的來歷,氣我曾經想要殺你?”
“萬般皆是我的錯,我當時……我當時顧慮太重,可是殷宵你知道嗎?那日我畫像給修顏時,我在心裡唸了千萬遍你絕對不會是父帝派來監視我的,你只是意外地闖了進來。當我得知你真的只是意外地闖了進來以後,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喜歡上你了……”
“但我不敢說,我怕你知道以後會逃得遠遠的,你會怕我,怕我靠近你把厄運染到你身上,於是我就嚇唬你,你每次恭恭敬敬的樣子都可愛得緊,我不想讓別人看到,後來我少帶你去鬼市,可沒想到你還是被修顏盯上了……”
“我不該帶你去鬼市的,我不該讓你離開我身邊的,我不該讓你陷入險境,這千刀萬剮的剜心之痛讓我來受,你回來好不好……”
聽得他這般言語,殷宵好似真的身臨其境,感同身受。
明明他說的不是她啊,怎麼她總想要落淚呢?
意識到有晶瑩的淚珠要從眼睛裡掉下來的時候,殷宵急忙去接。
這要是滅了燈火她可就再也出不來了。
可終究為時已晚,那滴淚珠落了下來,精準地滴到了燈火之上。
她好像感覺到身體突然變得輕飄飄的,有什麼東西正在把她從燈裡拖出來,可意識也在此刻越來越模糊。
閉眼前,她心裡還記掛著要給那個男子拼湊畫卷的事,不由自主地回頭再多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好像感應到她的注視那般,忽地抬眸。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清她的樣子。
她看清了。
她說:“玄歲,我原諒你了。”
*
滄海桑田變,過境千帆盡。
一萬年一晃而過,神魔兩界各相安好,魔君玄歲與神帝冥鄞井水不犯河水,三界迎來了久違的寧靜祥和。
人界近來喜事頻頻。
據說雲城來了位卜姻緣極其靈驗的卦師,經他之手所牽紅線皆是良配。
不過這位卦師有一怪癖,那便是請他卜卦,需到明夜燈坊先購置一盞燈。以至於坊間傳言,燈坊與這位卦師定有利益往來。
燈坊千金素來聽不慣這風言風語,她已經偷偷去尋了卦師不下數十次,卦師都避而不見,買燈一事卻從未斷過。
後來,燈坊千金到了婚配的年紀,正找人說媒,卦師卻送來一紙邀約,邀姑娘一見。
燈坊千金氣勢洶洶地赴約了。
清河旁花府。
此前她已經踏破花府門檻無數次,次次都吃了閉門羹。
這回,花府府門大開,僕從們更是一派恭敬之相,較之以往的態度大徑相庭。
踏入花府,她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驚住——
滿院皆是燈坊裡的燈。
月凝燈,玉和燈,離火燈,鳳凰燈……
盞盞溫亮,數不勝數。於夜幕之下流光華轉,有的仿似驕陽烈焰,有的宛若皎月粲星。
而最亮的,是放於院中高臺處的那盞燒得明亮非常的燈。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長明燈?”
“姑娘好眼力,這正是長明燈。”
忽聞長廊那側傳來一人的聲音。
她回身望去,但見那人一身玄色墨袍,水藍色的束腰襯得他如天神下凡。美中不足的是,他那雙漆黑得深不見底的眼睛,似有畏光之疾。
轉念一想,如此華貴的衣裳非主人家不可著之,她沒好氣地開口道:“花卦師,我尋你多日你都避而不見,如今擺這一出,是在做什麼?”
那人不惱淡笑,“姑娘莫急,我邀姑娘來,是有一事相商。聽聞姑娘近日在尋人說媒,不妨我幫姑娘卜一卦,尋個好郎君,也免了姑娘日後姻緣阻滯。”
“我今日可沒帶燈前來。”
“無妨,這院中,不全是燈嗎?”
她正欲拒絕,但聽得一聲齒輪轉動的巨響。循聲望去,方才那高臺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星機盤。
盤中星宿逐一被院中所懸的燈盞照亮,每亮一盞,崩裂出銀黃交接的粲星之色,直至星宿全部被點亮,高臺處的長明燈倏然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之中,那盞燈未被燒卻分毫,徐徐向前朝著她撲身而來。
她像被定住了一般,竟沒想要逃,還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迎接它。
頃刻,那盞燒得豔麗明亮的長明燈穩穩地落在她的掌心。
皎月升起,無邊無際的天幕之上,璀璨的繁星爍爍銀華,引召流光,全數映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周身頓起星星點點的輝光,奪目卻不失溫潤,彷彿在此處等待著她,接應著她……
一萬年又二十一年,魂靈終於等回了主人。
眼前不遠處,卦師手執銅錢,瀟灑一拋。
玲玲浪浪一響而過,他將銅錢拾起,朝著她緩步踏來。
風過,花落。
桂花樹的花瓣在此刻紛紛揚揚地落下,燈盞似乎有了靈識,齊刷刷地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他俊朗的面孔被照得亮亮的。
然後,他把銅錢置於她的掌心,嘴角含著胸有成竹的笑意,“殷宵,卦象所示,你日後的夫君,已經站在你的面前了。”
殷宵清淺一笑,合掌將銅錢納入手心,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若我說不呢?”
玄歲微微蹙眉,作出一派深思懊惱狀,語調卻霸道非常,“那往後,與你接觸的男子,恐怕日日都會黴運纏身,保不齊還會遇上大凶之事呢。”
殷宵瞭然地點了點頭,頗為為難地想了想,復將銅錢放回到他的手裡,還捏了捏他的手心,“那為了他們的性命著想,我就勉為其難地認你當夫君吧。”
“如此,那便是不可再反悔了。”
“那是!我殷宵一言,快馬一百二十八鞭!”
……
遠處,縮在花叢裡偷偷摸摸窺探的兩人歡喜地擊了個掌。
“別的不說,你方才這花撒得可以啊。”
紅夜晃了晃手臂,邀功道:“今晚必須多給我吃兩塊桂花糕。”
“行,給你加五塊。”花楓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卻被他一把推開。
“都說了別摸我的頭,會長不高的!”
“你主人都可以摸你的頭!我替你主人養了你那麼久,摸摸頭怎麼了?”
紅夜嫌棄地和他拉開距離,“我要去找主人了!”
他剛邁出一隻腳又被花楓給拉了回來,“回來!回來!你主人在幹正事呢!”
“什麼正事?”
自然是花前月下的正事……
彼時的院中,玄歲正啃得兇猛呢。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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