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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人閒處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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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一六 冰雪圓子

翌日, 崔其玉生辰,這日漪園裡的陣仗也不小,四方都送道賀來, 連他在外雲遊的一位師兄都託了個鏢局為他保了一鏢禮來漪園裡。

比起前兩日,崔其玉傷暑之症要好上許多,但遇到有想來探病或道賀的人時, 他還是託病推辭。

一直到午後才消停些, 也是午後, 大半日都待在琢玉室裡忙碌的馮希真才露面,尋到正坐在小書室中心不在焉捧著冊《古畫品錄》溫書的崔其玉,當下作出獻寶劍的姿態,雙手奉上玉簪, 口吻一本正經道:“其玉公子, 小的來遲了。”

崔其玉一聽她這調笑, 倏然漲紅臉, 赧然問:“希真, 你怎麼這麼說話?”

“怕你一個人生悶氣麼。”她語氣比平日軟些, 顯然是有些心虛。

前兩日崔其玉傷暑,做什麼事都頭暈,她沒有讓他準備畫試,等到今日早間, 她一醒來他就高興告訴她他已經不頭暈, 她卻笑眯眯跟人說:“不暈正好, 我還沒做好那支玉簪, 我再去忙上半日收尾,你便溫習些畫試理論。”

畫試除了要作畫外,或許還考對古來名畫的見解, 所以她才要崔其玉看些古人品畫的專錄,自己則去琢玉室中做最後的打磨。

算來多虧崔其玉前些時候的勤勞,她也跟著勤勞不少,這月裡趕在崔其玉生辰前做好了這隻玉簪,只不過打磨時總覺得還需再精細些,就拖到了今日。

今次磨玉用的正是那回孫家作坊的孫掌櫃送來的那兩封解玉砂,因並蒂蓮花瓣雕琢得小且密,打磨也很費功夫,馮希真原本以為再磨半日就足矣,所以前兩日才陪著病怏怏的崔其玉,然而今日她越磨越精益求精,早間忙了一早不夠,午後又去忙了會兒。

以至於崔其玉捧著書假裝溫習到這會兒,不必說也知他很鬱悶,所以她才想著這樣逗他下。

果然,此人一逗就害臊起來。

崔其玉放下手中的書冊,伸手接那髮簪。白玉溫潤,打磨得細膩,他看上會兒,仰頭對馮希真道:“娘子好生厲害。”

“喜歡嗎?”

“喜歡,娘子幫我簪上。”

馮希真見他這副模樣,一時沒忍住,先伸手揉搓下他臉頰,然後才接過髮簪繞到他身後。

崔其玉還未及冠,平日長髮只梳作半馬尾,她解下他的髮帶,捋了捋原本束作馬尾的長髮輕繞,盤作髮髻後再用白玉簪鎖住。

“好了。”

崔其玉抬手摸了摸,回頭問她:“娘子,好看嗎?”

“當然好看。”想了想,加上句,“你怎樣都好看。”

崔其玉又驀地紅了耳根,馮希真這才笑著從他面前的幾冊書冊裡拿起一本,而後自己繞至書案另一側,盤坐在對面的蒲團之上。

見狀,崔其玉有些不安地問:“娘子,你做什麼?”

“考考你溫習得如何。”

“……”崔其玉忙搖搖頭拒絕,“娘子,我想陳博士不會這麼考我們的,他定然要考我們自己的見聞,而非考古人的。”

“可古人的見聞也能啟發於人麼,先博聞廣識,後旁徵博引,再各抒己見,不對嗎?”

“娘子說得對。”

“那還說什麼?反正天這般熱,我們也做不了什麼。”

馮希真笑眯眯,不由分說地拉著壽星在書齋中學上會兒,最後聽他說得頭頭是道,這才放下書冊,抬頭看對面託著腮的少年。

“娘子,考完了嗎?”

馮希真摸摸下巴,沉吟下說:“不然再考考旁的罷?”

崔其玉便整個人趴到書案上,好似化作一灘水,說:“希真,我有些頭暈。”

“你都不知我要考什麼。”

“考什麼?”

“這書中說書畫原是同體,我想或許正是這般緣故那些畫留白之處才用書來填,許久不曾見你寫字,便考你寫字如何?”

“……”崔其玉捋了捋她這話,而後說,“希真,你說話好生繞彎子。”

但寫字要比應對提問好,他點點頭。

馮希真則教他冷不丁蹦出的一句話氣了氣,想起上回去馬娘子那兒喝綠豆湯前此人也是冷不丁說句她嘮叨,就覺得這人對她也不是太過小心謹慎。

但她大人有大量,這時雖氣了下,卻也沒計較他說這話,畢竟她心知自己的確在此兜了個圈子。

她起身去取來平日用的紙張,像上回崔其玉為她準備練字事宜一樣也為他準備好筆墨紙硯,而後再隨手取來她此前寫信時廢掉的一張信紙放到他面前。

崔其玉不解其緣故,馮希真道:“總要照著什麼東西寫,就寫這罷。”

崔其玉雖還是不解,但依言寫起來,一字不漏地抄寫下信紙上的內容,馮希真則繞到他身旁來看。

此前與崔其玉說起教她習字的師父時,她也曾問崔其玉誰人教他習字,聽說老人家已駕鶴西遊,不免嘆惋。

上回在蝸廬外時,她想到該給徽州的老師寫信,而後就尋了時間寫信寄出,眼下崔其玉抄的一頁便是那時她廢棄掉的一張,因上頭有幾個字越看越醜,她後來索性重寫了遍。

崔其玉筆走龍蛇抄著,沒說話,直到寫完最後一字才轉頭對馮希真道:“希真,我寫好了。”

馮希真將紙張抽到面前看看,然後大讚一番其骨法,崔其玉聽得正飄飄然,她又道:“不過我倒很好奇……”

原本飄飄然的人落下,穩住身形問道:“好奇什麼?”

“既然書畫相通,那麼會作畫之人,是不是臨摹書法也更容易?”

她口吻隨意,崔其玉卻驀地有幾分警惕,轉頭看看她。

“看我做什麼?”

沒有異樣。

崔其玉這才穩了穩心神,老實說:“不能這般說,作畫尚可以皴擦補筆,反覆描摹同一位置,但寫字不能。不過卻也可以這麼說,擅畫者同樣擅控筆,若將字看作畫,看其形準而臨摹,就很容易。”

馮希真聞言,一副受教的模樣,點點頭,而後說:“那不如你照著我的字再臨摹一頁,我瞧瞧如何?”

“好罷。”

崔其玉不疑有他,又仔細看了看馮希真的字,觀摩良久後,方才動筆臨摹。

屋外蟬鳴悽切,屋內則靜謐無聲,馮希真靜站其旁,目光盯著他仔細落下的筆尖。筆尖走過紙張,最初還有些不穩的字跡漸漸變得有章法,彷彿尋到了臨摹此人的要義所在。

馮希真終於彎了彎嘴角,好像她的一個猜測得到印證似的。

僅僅是初次摹寫,寫到最後便已有八成像她的字跡,若是多鑽研下,豈不是還能以假亂真。

崔其玉又寫完一頁,轉過臉時,見到的便是她的笑顏,便問:“希真,你笑什麼?”

“我笑你居然這般厲害,才頭回臨我的字就這般像,簡直是深藏不露麼,畫試定然不會有問題。”

“本就不會有問題,都是爹危言聳聽。”

“……”馮希真笑意一頓,道,“哪有你這麼說爹的?不過你很自信麼,崔其玉。”

“我雖不敢在天下學子面前自詡名列前茅,但在學府中,我就是最好的,此次畫試不與外頭那些人同試,單是在學府中,我定能拿頭籌的。”

他說得認真,人也躊躇滿志,馮希真發現自從與他成親以來,此人還是頭回在她面前這般狂傲,她笑了笑說:“好,我們其玉公子天賦過人,那我可等著你拔個頭籌回來。”

結果崔其玉一聽,又紅了臉。

“怎麼,你自誇不臉紅,我誇就知害臊了嗎?”

崔其玉只臉紅不說話,馮希真睇他眼,隨手將案上已經晾乾的筆墨收起,放到一旁,這才道:“我看時辰也差不多,去蔡大廚那兒吃冰麼?”

他忙點點頭,只要不坐在書室裡就好。

時近酉時,但夏日裡天長,眼下外頭還明晃晃,兩人撐著傘到膳院裡。

今日午間崔府中來人送了荔枝,因天熱的緣故,送來後便冰在膳院裡,馮希真想等晚些時候自己做些冰雪飲,便讓小橋也冰浸了些別的鮮果,蔡大廚則做了些綠豆湯和糯圓子備著,故而這時馮希真拉著崔其玉來,庖房裡東西便很齊全。

兩人都生在炎炎酷暑裡,自來生辰日都更喜歡窩在家中過,馮希真從前暑月裡就與章翊一起做過冰雪飲,倒很簡單。

不過這日做時崔其玉也湊來一旁,美其名曰幫忙,實則卻笨手笨腳,在崔其玉又手忙腳亂打翻一碗切好的蜜瓜時,馮希真終於轉頭看他眼。

什麼也沒說,崔其玉卻老實下來,默默裝起教他打翻的一碗甜瓜,而後抱著小碗離開,轉身去門外喂那兩隻已經垂涎三尺的大狗。

大黃與等閒已經坐在門外流了許久的哈喇子,但想來是平時蔡罡管得嚴,兩狗都沒敢進來。

崔其玉抱著甜瓜,左邊喂下,右邊喂下,馮希真看看他背影,嘴角再度揚起,重又轉回頭忙碌。

她做了兩碗冰雪圓子,糯圓子並甜瓜、荔枝、鮮桃等瓜果浸在冰雪裡,色澤鮮豔,看便消暑,只不過一隻碗大些,一隻碗小些,做好後又另取一份冰酪,這才喚來崔其玉幫忙端碗。

崔其玉餵狗時不慎教等閒舔了舔手,正在它身上擦涎水,聽見馮希真叫他,先說:“娘子,我要洗洗手。”

“……”馮希真只好先舀了一瓢清水去讓他洗了洗手。

崔其玉忙才起身去端那兩碗冰雪圓子,馮希真則端著一碗冰酪出去,兩條狗忙又跟上。

因日頭曬,兩人沒有回起居院裡吃,而是坐去膳院裡的涼亭底下。

涼亭一側是芭蕉與一棵老樹,廕庇著日光,夏日裡還算涼爽,只不過要留意驅蟲一事,幾日前小橋在這處洗菜時還見到條青蛇,嚇得不輕,後來胡管事又在園中投了些驅蚊蟲蛇蠅的香草燻了燻。

崔其玉端著兩隻碗放下,等著馮希真坐到身旁,馮希真看看面前的小碗,再看看他面前的大碗,歪了下頭。

“娘子,怎麼了?”

“崔其玉,你那碗是我的。”

崔其玉愣了愣,而後說:“娘子,我比你大些。”

“誰比誰大?”

“我塊頭大些,理應多吃些。”

“那這還是我自己做的呢,我才理應多吃些罷。”

“……”

崔其玉好像有些吃癟,但最後還是將兩隻碗換了過來。

馮希真一看他那副委屈模樣,實在忍不住想笑:“崔其玉,你心底是不是在說我小氣?”

“我沒有。”

“那就好,畢竟陸大夫說你應當忌吃冰飲麼。”

崔其玉這才想起這話似的,而後轉過臉乖乖跟人說:“我就知曉娘子是關心我。”

“是嗎,我還以為你不知曉呢。”

“我知曉。”

馮希真哼了聲,這才低頭看自己的冰酪,而後埋怨聲:“都怪你,耽擱了這麼會兒,我的冰酪都有些化了。”

她邊說邊舀一小勺,冰酪質地鬆軟細膩,入口即化,牛乳味在唇舌間蔓延開。

崔其玉眼饞看著,說:“娘子,好吃嗎?”

“……”

“娘子,今日我生辰。”

“……”

馮希真險些教這人的做派噎著,他又不是沒吃過。

但又覺得他這模樣可憐,因而還是將碗朝他面前推了些,說:“許你吃一勺。”

諒他也不敢一勺舀去大半。

她正在心底這麼想著,眼前忽而一黑,不想某人竟歪著腦袋貼到她唇上,冷不丁地舔了舔,她忙要後縮,卻教他扣住腦袋,而後輕車熟路地撬開唇齒,嚐了嚐味道。

想到這是在膳院中,馮希真臉訇然熱了幾分,覺得傷暑的人變成了她,好在崔其玉還知曉見好就收,淺嘗輒止,鬆開她後還好生厚顏地說:“娘子,好吃。”

馮希真氣得耳朵冒煙,瞪他眼,隨後帶著兩隻碗去他對面坐著,免得這人稍後又裝裝可憐然後做壞事。

崔其玉有些遺憾,但沒有追上去,而是默默舀起碗中的冰鮮瓜果吃,若無其事道:“娘子,好生涼爽。”

馮希真不理他,先將易融的冰酪吃罷,這才接著享用那碗冰雪圓子,不過吃到最後才發現自己貪心不足,瓜果已然佔肚子,偏還盛了一大碗圓子,勉強吃到只剩下四顆圓子時實在吃不下,於是抬頭看看對面已經吃完的崔其玉。

崔其玉盯著她眨眨眼睛,好像很老實。

她再轉頭看那兩隻跟來後就安靜坐在一旁流涎水的大狗。

嗯,不必好像,就是很安分守己。

於是她也抱著碗蹲下,將碗中吃不完的四顆糯圓子分給了大黃和等閒。

崔其玉耷拉下腦袋,趴在涼亭石桌上,但看看她餵狗還讓狗慢點吃的情形,他又輕輕動了動腦袋。

真好。若是每日都可以不上學,只陪著希真就好了。

冰酪果真也很好吃。

作者有話說:

這是艾斯克瑞(裡)姆,好吃的

但像我的文一樣冰冷這麼燙的手機怎麼寫出這麼冷的文(最近上班時間用手機碼字手都快燙熟了

每天都在反省自己,我的日常文和別人的日常文比差在哪裡,直到我聽說生命的縮寫是S-M,果然我還是M鼠星太強了=)

最近寫到第五卷感覺進深水區了,很痛苦,但莫名有種寫過這段就可以看見完結曙光的感覺,希望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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