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一過, 崔其玉又每日早間往來學府,回來後還要讓馮希真督促著去練習作畫,於是崔其玉甚至期盼起廿七那日去登山一事來。
廿五日, 一場雷雨傾盆,崔其玉問過司天監的藺少監氣候,知曉會落雨, 但他沒想到會是這般大陣仗, 他自來討厭雷雨天氣, 於是早間醒來又派人去學府告了假。
馮希真也教一道雷驚醒,攏上身衣裳起床,繞過屏風腳步一頓,看坐在几榻上跟臥雲玩的某人, 問道:“崔其玉, 你怎麼又告假了, 那後日你還能告假麼?”
崔其玉想了想, 說:“明日我去找大哥。”
“做什麼?”
“讓他幫我向祭酒告假, 說他有事找我……”說完見馮希真歪頭, 他狡辯道,“本來就是。”
“崔其玉,你這便叫恃寵而驕,虧你想得出來。”馮希真說罷打個哈欠, 自去角落盥洗。
崔其玉目光追隨她, 道:“娘子, 我不喜歡雷聲。”
馮希真沒搭理他, 他抿了抿唇,低頭捏臥雲的貓爪,不過馮希真那頭梳洗完也坐來榻上, 這才聽見那話似的,問他:“為何不喜?”
崔其玉才知她並非覺得他多事才不理他,於是解釋來:“雷聲悶響,聽來心頭總有些不暢,若是驚雷,就更教人心慌,尤其難受不知閃電後是悶雷還是驚雷……”
話音才落,屋外便閃過道電光,他忙伸手捂住臥雲的耳朵,做出副嚴陣以待的姿態。
一串轟隆隆的悶雷,綿長得好似打不完,臥雲任由他捂耳朵也不鬧,安安靜靜趴在榻几上,還朝馮希真眨了下眼睛。
馮希真看看它,再看看崔其玉,等雷聲停下問他:“二者有何不同?”
崔其玉鬆開臥雲,道:“悶雷好似砸在胸腔裡,需在胸腔處蓄足了氣才不致心慌,驚雷從頭頂貫穿到胸腔處,需先想辦法寬慰腦袋,才不致頭腦空白,耳鳴陣陣。”
“唔……”馮希真也是頭回聽這般說法,說,“許是你心思敏感才這般覺得罷,那你可有害怕之時?”
“小時候很怕,但那時有人會給我哼曲兒,許是娘,我記不得了,再後來長大些,我就學會了應對雷聲。”
馮希真聽他說起小時候的事,想到了他的乳孃,也許哼曲兒的那人是柳娘子。
她點了點頭,還想說些什麼,結果窗外又一道閃電劃破黑雲。
猛風飄電,崔其玉見勢又捂住貓耳朵,馮希真坐在對面笑:“崔其玉,你不如捂自己的——”驚雷聲蓋過她的聲音,聲音轟動,連她都覺腦袋有些嗡鳴,不禁埋怨句這雷聲。
雷聲停下,屋外雨勢好似也大了些,馮希真便覺得他不去學府也好。
本來也是,哪有天天唸書之理?
這般想著,腹中忽也打起雷來,昨夜天熱吃得不多,她這時有些餓,索性起身去找攜月要吃的,下榻後還不忘回頭對崔其玉囑咐:“我去吃些東西,順便找攜月說會兒話,你不要跟來。”
“哦……”
攜月早就備好吃食等她,見她醒來,忙要為她端到屋中,馮希真卻說:“到你屋中說罷。”
攜月會意,將食盒帶回自己屋裡,騰空桌子為她擺好碗筷,自己才坐在她對面。
大暑後一日崔其玉傷暑在家,攜月曾因趙從慎的造訪而同她說了些話,那日她話未說完崔其玉就回來,只好打住,直到昨日,她趁崔其玉不在家中,馮希真也百無聊賴地修剪著園中的花草,這才又鼓起勇氣去找她重提舊事。
其時馮希真剛剪下枝鳳仙花,聽她提這事,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煩心事似的,扭頭問她:“攜月,你想說什麼?”
“娘子,我那日沒說完的那話實則是想說,不妨你就將託許娘子打探的那些話也告訴公子呢?”
攜月說完,見她像是等著她,便接著往下說,“此事既然已教你覺得心煩,那麼便已成了樁麻煩,這麻煩一日在你心頭,便一日壓著你,說不定還夜長夢多,所以我想不如就與公子說了此事,本來這些事也只是娘子你知恩圖報才有的,一直不說反而顯得真有什麼似的,娘子,公子定會信你的。”
言辭懇切,馮希真聽後默默嘆了聲:“其實我生辰那日就有些想同他說此事,可我又怕那是我頭腦一熱,說出來後又惹了麻煩,且他這人又很小氣,我還擔憂他此後當真耿耿於懷。”
“娘子,會嗎?”
“什麼?”
“公子會因真相而耿耿於懷嗎?你說他小氣,我想是因他心儀於娘子,所以才小氣,但娘子若肯與他說清楚,他應當更會諒解你才是罷?”
馮希真微微咬唇,覺得她此言或許有理,可……
“話雖如此,可我又不能不心憂,也不是不信他,只是覺得說了這話定然會有些變化……且那日我還想到他生辰就要到了,便覺得還是拖上一拖為好。”
“如今公子的生辰不也過了麼?”攜月意帶催促。
“可他還要準備畫試……”
“娘子。”攜月一副無奈神情看她,一針見血道,“我看你還是不想告訴他。”
“……”馮希真默了默,對她說,“我會好生考慮的。”
也許真如攜月所說夜長夢多,不如早些說了好,故而昨日她又想了整日這事,眼下來攜月屋中用早膳也是要同她說她昨夜的決定。
“等畫試一過,我就將此事向崔其玉坦白。”
畫試在七月初一初二兩日,算來已經沒幾日。
攜月見她心意已決,這才微微一笑,說:“娘子,雖我不知為何你在這事上這般猶豫,但你定有自己的理由,只希望你能早日放下心頭煩憂。”
馮希真聞言抬頭看她:“為何說我放不下?”
“娘子,心事不就是藏在心中放不下的事麼,心事越重,越將人壓得喘不過氣,我瞧你的心事似乎還不輕呢。”
馮希真有些呆地看她:“攜月,你怎麼忽然說這般大的道理,難道也有什麼秘密麼?”
“秘密自是有些,但都很小很小,只不過自從娘子教我認得字後,我看了不少話本小說,也感悟了好些人世道理呢。”
馮希真唯有笑了笑,而後說:“我明白了,你寬心罷,其實我想我也並非沒有放下,只是偶爾想起此事懊惱罷了。”
攜月道:“娘子想通便是,我只惱我不能再多幫娘子些。”
“誰說的,你已幫我很多。”
兩人說完這番話,馮希真才用了些涼粥,填填肚子,其間又打了幾聲雷,馮希真想著崔其玉,吃過便前去小書室中尋覓了番。
再回屋中時她手裡端著打馬棋用的東西,此後二人就坐在窗邊玩棋,崔其玉才漸漸不受那雷聲干擾。
翌日天放晴,天上少了雲層,愈發天熱,崔其玉午間下學後果真去翰林院中尋了趟人。
崔其書一聽是他想要他幫忙向祭酒請假,忙應承下:“放心,此事交由我來辦,晚些時候我便去國子監中一趟。”
崔其玉低下頭,有些靦腆,又有些彆扭地同他說:“多謝大哥。”
崔其書便清了清嗓子,正色問:“傷暑可好了些?”
聽他知曉此事,崔其玉又彆扭下:“已無大礙。”
崔其書又默了默,問:“午間不如留在翰林院中吃上些?”
“不要,我要回家去。”
“……好罷,那便早些回去,想必希真還在等你。”
聽他還喚希真希真,崔其玉又不舒坦起來,告辭離開。
崔其書望著人走開,直到同僚兼堂姐夫章士禎走了過來,好不見外地搭住他肩,問他:“其書,其玉來這兒做什麼?”
“噢,也沒什麼,只是我們明日約好一同去登山,他前來商議下此事。”
章士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而後笑道:“你們兄弟二人和好了?”
“本就沒有不和。”
崔其書一向性格寬和,說這話時也喜怒不形於色,章士禎聽後笑了笑:“那便好,前些時日我還聽巧君說二位弟妹如今很要好,既然如今都說開來,幾時我們這些姊妹兄弟也一同去遊玩趟,如何?”
章士禎此人廣結好友,尤其愛遊玩,自從與崔巧君定親後,也常邀崔家兄弟二人遊玩,只不過前些年崔府服喪,他才收斂些,想著等出喪後再提此事,卻不想後來兄弟二人因婚事鬧了不和,他沒敢來觸黴頭,直到如今他與崔其書作了同僚,今日碰巧見崔其玉主動來尋崔其書,這才湊上前來說這話。
崔其書聞言卻道:“多謝二姐夫相邀,只不過此事單我一人還做不了主,還需問過夫人與其玉他們才是。”
“那是那是,皆時定然與你們二人商量。”章士禎這才說,“走麼,吃飯去?”
“二姐夫先去,我手頭還有些事。”
“好,你早些來。”章士禎隨口應了聲就走開去。
崔其書這才折返回空無一人的典簿廳中,面朝一處書架而立,什麼也沒做,也沒什麼表情,只是僵站了半日,最後終於撥出口氣。
雖不知其玉要到什麼時候他才會真正原諒他,但如今其玉待他果真敞開些心扉,這般轉變已足夠令他欣慰。
“崔修撰,您還未去吃飯麼?”前來打掃典簿廳的小童一進來便瞧見他。
崔其書這才恢復平日從容模樣,道:“噢,這便去,先前在想明日與弟弟登山之事。”
說完轉身離開廳堂,小童握著掃帚望著他離開,而後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應當是錯覺罷?
不然為何他方才會覺得翰林院中最風度翩翩的崔修撰有幾分傻氣?
另一頭,崔其玉趕回漪園中,正要衝回園中,賈二請他留步。
“公子,有封給您的請帖。”
崔其玉回頭,隨口問道:“誰人送的?”
“齊修遠,齊先生。”
作者有話說:
崔其玉:雖然不想和大哥去爬山,但可以不用上學,也不用自己請假
崔其書:你怎麼知道我弟來找我了?你怎麼知道我弟明天要和我去爬山?
二姐夫就多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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