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天初亮, 一架馬車便由崔府前來漪園外,不久,馮希真與崔其玉出園來, 登上這架馬車,一逕朝城東城門而去,而跟著出來的攜月登上其後的一輛小馬車。
途徑白鷺湖時, 日光初出, 湖面微光粼粼, 早間城門一開,湖畔就有不少鄉人前來售賣蔬果與笠帽傘具等物,亦有早早前來遊湖之人。
馮希真與陶如界趴在車窗邊賞著湖畔景緻,說著話, 崔其玉則與崔其書坐在另一側, 安靜著。
陶如界見到湖中盛開的荷花, 想起一事說:“希真, 我今日讓冬心備了些吃食, 有雞跟荷葉, 午間我們在山上做荷葉雞如何?”
冬心是陶如界的侍女,而今與攜月一起坐在後頭跟來的馬車上,馮希真聽了這話一笑:“娘子這般貼心,我們只跟著享福便是了。”話落見陶如界掩唇打了個哈欠, 便問, “娘子昨夜沒歇好嗎?”
“許久未出門遊玩, 昨夜裡高興得睡不著, 是比往日睡得晚些。”
“算來我也是。”
她也已有兩年不曾出遊了,除開去年的天穹山之行外,就是今年花朝節時, 但那時她跟著程簡和與一眾女眷,不太自在,再早些時候便是兩年多前馮希衡離京前,她們一家結伴去青霞山走過一趟,故而今日之前她也有些期待。
兩人遂又就著這話說起往日出遊的經歷,其間好像始終都心照不宣地不管顧車上另外二人。
二人說得熱火朝天時,崔其玉也聽得專注,一時懊惱他為何不早些邀希真出來遊玩,覺得定是因他以往不善交友不曾邀請過旁人的緣故,一時又懊惱為何他早些時候沒想到可以與希真說這些話。
眼見著人越來越低落,一旁的崔其書終於佯咳聲,清清嗓子喚他聲:“其玉。”
一聲起,馮希真與陶如界說話的聲音都中斷來,二人回頭看看對面。
今日四人乘的是輛極寬敞的馬車,兩側的座位上皆有一張小几,此時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地坐在几旁。
崔其玉見到馮希真回頭,忽閃下眼睛,並不閃避,崔其書見二人都回頭,話到嘴邊竟又堵了回去,反問二人:“怎麼了?”
“噢,只是聽見你與其玉說話。”陶如界朝他眨了眨眼,似是鼓舞。
崔其書這才再次轉頭看身側的弟弟,終於問道:“其玉,近來畫試準備得如何?”
陶如界:“……”
馮希真:“……”
此人好掃興。
果然,崔其玉聽後眉宇輕皺下,說:“每日都有溫習,準備得差不多。”
“那便祝願你順利入畫學。”
“……嗯。”
說完這話便又沉默下來,一時間,馬車上無人說話,崔其書心底不禁打起鼓來。
他似乎搞砸了,甚至還未出城就搞砸了。其玉本就不喜這些事,他卻偏提這事……
馮希真這時抬手扶了扶額,崔其玉忙問她:“娘子,你頭暈嗎?”
“聽你們二人說話,是有些頭暈。”
“……”
她說得這般不客氣,在場三人都有些語噎,連崔其書都看她眼。
卻不料馮希真捕捉到這一眼,目光交匯的瞬間,崔其書眸光閃爍下,微微斂下眉眼,馮希真則眉梢微微抬了下。
他們四人間,若論難堪,或許崔其書才是最難堪的那人,同樣,崔其書也是四人中顧慮最多的,除了覺得虧欠崔其玉與馮希真外,他同樣覺得愧對於陶如界。
當初是他執意要悔婚與陶如界在一起,是他執意說服她,這才害得她遭世人指摘,如今更是與父母疏離,雖然如界已經寬慰過他,可他又如何不愧疚於此?
可那等情形下,要他沿照舊婚約如約與馮希真成親,何嘗不是一種背叛?
從前他心中沒有旁人,自然可以如約成親,他會做個忠誠且坦蕩的丈夫,照顧於她,可那時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人,他無法再懷著這樣的心與旁人成親,他已然在眾人不察時背叛了這樁婚約。
沒有人知道,當初他提退婚前曾見過馮希真一面。
馮希真那時收到她那位婚約物件的邀約時還很驚訝,這些年她同此人從未私下見過面,她想這是因為此人向來克己復禮,如今相約也只是想同她談談婚事。
然而卻不料,正是那次見面,崔其書向她表明他要退婚的決心。
按理說,像他這樣的正人君子,應當奉行一諾千金的準則,所以那日馮希真稱得上是萬般驚訝。
她問崔其書緣由,崔其書向她直言心中已有心儀之人,而這事他近來才發現。
馮希真那時只覺得這人有些矛盾,對她說出這些話時分明很是愧疚難當,可又沒有半分猶疑。
那時她還不明白,但崔其書都說他有心儀之人了,她也沒說什麼,甚至沒問對方是誰,最後只是說:“退婚是麼?那最好是你自己提,我最多裝作不知情。”
要她幫忙提退婚之事,她自然做不到,她又不是傻子。
見她如此利落地答應,崔其書知曉她或許也從來都只將自己視作不甚相熟的一人,不禁鬆了口氣,道:“自然,此事罵名一概由我來承擔。”
本來就該你一人承擔。
馮希真在心頭說了句,而後起身:“既然沒其他事,我便回去了。”
“希真,還請留步。”
他叫住她,沒有刻意改對她的稱謂。
他年長她三歲,與馮希衡同窗,這些年來每回見到她,他都是照幼時的稱呼喊著。
馮希真便又坐回座位上,而那後來,崔其書朝她言謝,說了些符合她對她印象的呆板話,就好像先前他沒有提那等失禮又莽撞的事。
那日後不久,風聲傳來馮家,甚至先於京中的流言傳來馮家。
馮希真聽後如同喝了杯白水,居然半點兒驚訝都沒有,要知連平素樂呵呵的馮望川都氣得不輕,當即打道前往崔府。
他走後,秦舒仍還在家中生氣,見她坐立難安,馮希真忍不住寬慰她幾句,結果秦舒敏銳,不會兒狐疑問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馮希真只得編話說:“本來也不足為奇麼,我同崔其書本就沒什麼情分,他悔婚就悔婚。”
“你!”
秦舒氣得說不出話,又或者是覺得遇到這種事不是訓斥女兒的時候。
馮希真說完怕她真看出什麼,到時候連帶著遷怒她,便藉口回院中去,倒是攜月還憤憤蹲守在那兒,要等她爹回府上來。
正是冬月裡,接近臘月,馮希真回院裡後發現那隻她才撿回來不久的貍花貓又不見了。
這隻貓整日裡不見蹤影,寒冬臘月的還敢到外頭找心儀地方睡覺,她不放心,先在各間屋中尋覓,無論怎麼嘬嘬嘬,喵喵喵,都沒動靜,她便又到院中尋,而後好像得到了回應。
她跑去那座六角涼亭底下,鑽到椅子底下看其後的草叢,終於見到那隻不畏嚴寒睡著的小貓。
還沒叫醒它,攜月就腳步生風跑回院裡,大聲道:“娘子,不好了!”
“有什麼不好?”她漫不經心問。
攜月這才發現她趴在亭中,有些奇怪,但也顧不上問,只是回答說:“老爺說要給你換婚約,換成崔二公子!”
直到此刻,馮希真臉上才有了驚訝之色。
得知自己可能與那個叫崔其玉的小孩兒定親,她猛的一抬頭,頭撞到亭中飛來椅上,疼得她擠出淚來,攜月忙來檢查她腦袋,她則哭著問她:“你再說一遍。”
“唔,老爺說崔府要將婚約換成您和崔二公子,我聽到這話急忙跑回來傳話了,走時夫人正和老爺吵架呢。”
馮希真倒底沒有撞破頭,僅僅是坐在地上發了會兒愣,心底不由得懷疑是此事是崔其書為了全身而退而將自己弟弟推出來。
道貌岸然,喪心病狂,餿主意,偽君子……馮希真難得在心底這麼將人罵了一通,而後連葫蘆也顧不得,起身尋去她爹孃那兒。
去時屋中正吵著架,她立在廊下聽了會兒。
“且不說這,就說那崔其玉才多大,如今才十六歲,根本還是個孩子,你怎麼能答應下這種事?”
“夫人,十六歲也不小了,不也正是到了男子婚配年紀麼?至於婚期,往後延上半年其玉不就又長大一歲麼!”
“再延!你不想想真兒耗了幾年了,再半年就十八了。”
十八怎麼了?
馮希真在心底咕噥聲。
馮望川道:“夫人,十八仍很年少麼,別家娘子不也有十八九歲才成親的嗎?”
“好,此事不要緊,再說那崔其玉,以往見他便是個不愛說話的,還很目中無人,將來希真與他成親是要她照顧小公子不成嗎?她自己都憊懶要人照顧。”
“夫人,今日我已見過其玉,這孩子——”
“馮望川啊馮望川,人家打發你,你也跟著攛掇這事!”
“怎麼會是打發我,其玉這孩子不比他大哥差,雖——”
“沒功夫跟你嘮嘮叨叨!我不管他——算了,你不跟人理論,我自己去!”
“夫人!”
秦舒轉頭,腳步頓住,馮望川也佇足立定,兩人都望著已經進門來的馮希真,一時都沒出聲。
好久,馮望川才低聲開口:“真兒,你聽見了,這事——”
秦舒又一次打斷他:“這事我去與崔家討說法。”
說罷就板著臉朝外去,倒跟外頭的北風一般冷,馮希真牽住她胳膊:“娘。”
“怎麼?”
“不必去了。”
反正她都快十八了,既然在她爹孃看來她註定是要跟人成親的,那麼是崔其書還是崔其玉都沒什麼差別了,至少,崔其玉那人生得也很俊俏麼。
……
直到成親,馮希真都覺得此事上崔其玉是受崔其書牽連的那個,也不曾為當初暗罵他道貌岸然出餿主意的話而心懷愧疚,直到近來她漸漸有了些懷疑,才覺得此事或許也並非那般簡單。
如果,崔其書並非是將崔其玉推出來的人呢?
如果,是崔其玉自己呢?
當初比流言更早傳到他們家中的那陣風,怎會吹得如此精準?
馮希真的目光落回崔其玉身上,就好像第一次見到他似的,打量起他。
不知為何,崔其玉心底覺得有些毛毛的,但還是極其無辜地眨眼看她,就彷彿他是天下最乖巧,最純良無害的一人。
馮希真許久彎了彎嘴角,等馬車出城門後,目光又偏移幾分看崔其書,驀地叫道:“大哥。”
一聲“大哥”落下,本就靜謐的車廂內越發安靜,餘下三人都各有各的驚異,崔其玉滿眼警惕,陶如界一臉好奇,崔其書則顯得錯愕,但面上還是端的平和自若,應聲問:“希真有什麼話要說嗎?”
“是有些,只不過或許要單獨同你說,稍後下了車可否與你談談?”
“娘子!”崔其玉忽然喚她聲。
馮希真遞給他一個眼神,顯然是要他憋住的話,崔其玉便將委屈和想說的話都憋住,此後一路上都不吭聲,頗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勢,這般,崔其書與陶如界倒都不敢開口來。
好在出城不遠便至天穹山,馬車終於在山麓前停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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