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正明的信當日下午便送到了楊家。
楊凌接到信的時候,正躺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手裡捏著一把瓜子,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壺茶,日子過得愜意極了。
陸清寧坐在廊下繡花,碧桃在旁邊打扇,院子裡安靜得只有蟬鳴和嗑瓜子的脆響。
小廝拿著信跑進來的時候,楊凌正閉著眼假寐。
“公子,陸府送來的信。”
楊凌睜開眼,接過信,展開一看,是陸正明的筆跡,端端正正幾行字,簡明扼要:
趙勳之父趙光遠已攜子前來認錯,趙勳馬上要離開京城,這輩子不得回來,而且他明日將登門向楊凌賠罪。
他將信摺好,收入袖中,又磕了一顆瓜子。
陸清寧從廊下抬起頭來,見他面色如常,便問了一句:“誰的信?”
“岳父大人的。”楊凌語氣平淡,“說趙勳明天要來認錯。”
陸清寧手中的針頓了一下。她低下頭,繼續繡那朵還沒完成的蘭花,聲音不鹹不淡:“他來做什麼?”
“賠罪。”
“哦。”陸清寧應了一聲,沒有再多問,但繡花的針腳明顯比方才重了幾分,那朵蘭花的葉子被她紮了一個大窟窿。
楊凌看在眼裡,忍不住笑了。
他起身走到廊下,蹲在陸清寧面前,握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看了看她手裡那塊被扎出窟窿的繡帕,認真道:“這朵蘭花……挺別緻的。”
陸清寧抬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微笑,臉也紅紅的。
“你要怎麼處置他?”她問。
楊凌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顆瓜子,磕了,吐掉殼,語氣隨意。
“到時候看看咯。”
陸清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彎了彎嘴角。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他這副“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德性了,而且不得不承認,這副德性確實讓人安心。
天塌下來他都能嗑著瓜子想辦法,這世上大概沒什麼事能讓他慌。
翌日,趙勳果然來了。
他來得很早,辰時剛過就到了楊家門前。沒有帶隨從,沒有坐轎,是一個人走來的。
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灰藍色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底的青黑說明他一夜沒睡好。
趙勳站在門口,心中五味雜陳,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仇人的門前,來向一個他看不起的人賠罪。
門房進去通報,不多時出來,客客氣氣地將他引了進去。
趙勳跟著門房穿過前院,走過一條不長不短的抄手遊廊,來到正堂。
楊慎之不在,畢竟陸正明的信裡寫得很清楚,趙勳是來向楊凌認錯的,不是來拜見楊慎之的,所以楊慎之特意避開了,把正堂留給了兒子。
趙勳走進正堂,看見楊凌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姿態隨意,看見他進來也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趙勳站在那裡,臉色變了幾變。
讓他向楊凌認錯已經夠難受了,現在楊凌還坐在上面,像個審案的官老爺一樣看著他,而他站著,像個犯人。
“趙公子,坐。”楊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不鹹不淡。
趙勳咬了咬牙,走過去坐下。
丫鬟端上茶來,他沒有喝,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目光盯著地面,像是地上有金子。
楊凌也不急,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放下,從袖中摸出瓜子,嗑了一顆。
茶盞相碰的輕響和瓜子殼破裂的脆響在安靜的堂屋裡交替迴響。
趙勳的額角青筋跳了跳。
他最煩的就是楊凌這副模樣。
在尚書府的賞花宴上,楊凌就是這樣靠在柱子上嗑瓜子看熱鬧,把他當猴戲看。
現在還是這樣,好像這世上沒有任何事能讓他著急,好像他趙勳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楊凌又磕了一顆瓜子,才慢悠悠地開口:“趙公子今日來,所為何事?”
趙勳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朝楊凌拱手,深深彎腰,這個躬鞠得比給陸正明的還深。
不是因為更恭敬,而是因為他怕一抬頭就看見楊凌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會壓不住心裡的火。
“楊公子,前些日子朱雀大街上的告示,是我不對,我一時糊塗,做了不該做的事,給楊公子添了麻煩,今日特來賠罪。還望楊公子大人大量,不計前嫌。”
這番話說得還算周全,顯然是練過的,趙光遠大概昨晚逼著兒子練了一整夜。
楊凌聽完,沒有立刻回應,又嗑了一顆瓜子,然後站起身來,走到趙勳面前,圍著趙勳轉了一圈。
趙勳保持著彎腰拱手的姿勢,脊背僵得像一塊木板。
他能感覺到楊凌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像打量一件貨物,這讓他又羞又怒。
但他不敢動,來之前父親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要忍住,不管楊凌怎麼羞辱他,都要忍住。
楊凌轉完一圈,回到主位上坐下,忽然笑了。
“趙公子,你這個道歉,我收了。”
趙勳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以為楊凌會刁難他,會羞辱他,會讓他下不來臺。
他已經做好了被當眾打臉的準備,可楊凌就這麼輕飄飄地一句“收了”?
“但是,”楊凌話鋒一轉,“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趙勳的心又提了起來,硬著頭皮道:“楊公子請講。”
“第一,那些告示上的話,你是編的,還是聽別人說的?”
趙勳一愣,下意識地搖頭:“是、是我自己編的。”
“第二,你讓人貼告示,是想讓我丟臉,還是想讓陸家丟臉?”
趙勳咬了一下牙:“是……想讓楊公子丟臉。”
楊凌點了點頭,又嗑了一顆瓜子,靠回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
“趙公子,你恨我,是因為我在尚書府打了你,你恨我,可以來找我,當面罵我也好,找人打我也罷,這都是你我之間的事。
但你在大街上貼告示,編那些莫須有的瞎話,連累我爹、連累陸大人、連累整個陸家的名聲……”
他頓了頓,把瓜子殼放在桌上,看著趙勳,目光平靜卻讓人不敢直視。
“你這不叫找我算賬,你這叫連累無辜,你恨我一個人,卻讓十幾個人替你擔驚受怕,趙公子,你這樣做事,不太地道。”
趙勳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他想反駁,但發現楊凌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確實沒想過那些告示會連累誰,他只想著讓楊凌丟臉,讓楊凌難堪,讓楊凌娶不成親,至於別人會怎麼想、會怎麼看,他不在乎。
楊凌看著他沉默的樣子,沒有再說什麼難聽的話,只是悠悠嘆道。
“趙公子,聽說你馬上就要離開京城了,我也不想為難你了,但我有句話得說在前頭。”
趙勳看著楊凌,一聽到“離開京城”四個字,眼神變得有些麻木,他咬緊牙關,站在原地聽楊凌繼續說道。
“我這個人,不喜歡記仇,但也不喜歡被人惦記。今天你道了歉,我原諒了,這事就翻篇了。但如果你離開京城之前還有什麼壞點子……”
楊凌笑了一下,笑意不深,趙勳能夠清楚地看到他眼中不加掩飾的冰冷。
“上次是麻袋,下次……就不一定了。”
趙勳的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那天的傷早就好了,但被打的疼他還記得。
楊凌擺了擺手:“行了,你走吧。”
趙勳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出了正堂,腳步快得像在逃,出了楊家的門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他恨楊凌,恨得牙癢癢,但他忽然發現自己拿這個人沒有任何辦法。
打打不過,罵罵不過,玩陰的被人查出來,導致他這輩子回不了京城,這種感覺他再也不想體會了。
趙勳攥緊了拳頭,轉身走了,他沒有回頭,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這個人,不管以後能不能遇到,都得繞著走。
送走了趙勳,楊凌回到後院。
陸清寧坐在廊下,手裡拿著繡繃——那朵被紮了窟窿的蘭花已經被拆了重繡,這回繡得極好,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她抬起頭看了楊凌一眼,什麼也沒問,但眼中分明寫著“怎麼樣了”。
楊凌在她身邊坐下,從袖中摸出瓜子,嗑了一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歪過頭,把腦袋輕輕靠在了陸清寧的肩膀上。
陸清寧的身子微微一僵,繡花針停在半空。
“累了。”楊凌理直氣壯地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陸清寧低下頭,看著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腦袋。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髮間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抿了抿唇,忍住笑意,沒有推開他,繼續低頭繡花,只是繡花針落下去的力道比方才輕了幾分。
“人走了?”她問。
“嗯,走了。”楊凌閉著眼睛,聲音懶洋洋的,“我說道歉收了,就放他走了。”
“就這麼簡單?”
“不然呢?”他睜開一隻眼,仰頭看她,從這個角度看去,她的下巴線條柔和得像一幅畫。
“打他一頓?罵他一頓?讓他跪下來磕頭?沒意思。他是個小人,但我不想像小人一樣對他。”
陸清寧手中的針停了一瞬,她低下頭,對上楊凌仰面朝天的視線,四目相對,離得太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裡映出的影子。
她的臉紅了。
“你看什麼?”她別過臉去,聲音故作鎮定。
“看我娘子。”楊凌答得理所當然,眼睛彎彎的,像兩隻月牙,“好看。”
陸清寧的耳朵尖紅透了,咬著唇沒有接話,但手上的繡花針已經半天沒有落下去過了。
楊凌靠在她肩上,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比方才快了幾分,肩膀的肌肉微微繃著,像是在努力維持端莊。
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陸清寧的手很小,手指纖長,指節分明,是一雙從來沒幹過粗活的手。
楊凌捏了捏她的指尖,又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裡,慢慢握緊。
“清寧。”他叫了一聲。
“嗯。”
“你的手怎麼這麼小?”
陸清寧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大而修長,骨節分明,將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只露出幾根粉色的指尖。她抿了抿唇,聲音輕輕的:“是你手太大。”
“是嗎?”楊凌翻過她的手,攤在掌心裡比了比,認真道,“差這麼多。”
陸清寧看著兩人並排放在一起的手,忽然彎了彎嘴角,將手指收攏,扣住了他的。十指相纏,嚴絲合縫。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楊凌忽然微微一笑。
“笑什麼?”陸清寧問。
“笑我有福氣。”他說,握緊了她的手,“娶了個這麼好看的媳婦,還能在院子裡曬太陽嗑瓜子,這日子,神仙來了都不換。”
陸清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露出了一個壞壞的笑容。
下一秒,在楊凌放大的瞳孔中,陸清寧主動吻上了楊凌的嘴唇。
陽光從廊外照進來,落在院中一對璧人身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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