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門,是規矩。
天還沒亮,陸清寧就醒了。
這一次她沒有賴在楊凌懷裡不動,而是輕手輕腳地挪開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坐起身來。
楊凌含糊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陸清寧看著他這副慵懶的背影,再聯想起他昨夜的模樣……小臉一下子泛起紅暈。
她披了件外裳走到窗前,推開窗,晨風裹著院子裡桂花的香氣撲面而來,涼絲絲的,讓人精神一振。
今日要回門,昨夜事後她翻來覆去想了很久,不是緊張,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
嫁出去的女兒回孃家,身份就不一樣了,從前她是陸家的嫡女,是爹孃捧在手心裡的掌上明珠。
如今她是楊家的媳婦,是別人家的妻子了,再踏進那座她住了十六年的府邸,心境怕是再也回不到從前。
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直到肩上多了一件外袍。
“清晨風涼,也不知道多穿一件。”楊凌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一邊說一邊把外袍往她身上攏了攏。
陸清寧回過頭,看見他站在自己身後,頭髮亂糟糟地支稜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卻已經把袍子披在她肩上了。
“你怎麼醒了?”
“你不在,睡不著。”楊凌打了個哈欠,說得理所當然。
陸清寧看著他這副迷迷糊糊卻又下意識照顧她的模樣,心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忽然就散了。
她伸出手,理了理他翹起的頭髮,聲音軟軟的:“去洗漱吧,今日要回門,不能遲了。”
楊凌握住她理頭髮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鬆開,轉身去洗漱了。
陸清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暖暖的。
碧桃端著水盆進來的時候,看見小姐站在窗前發呆,耳尖紅紅的,嘴角卻翹著。
碧桃什麼也沒說,抿著嘴笑了笑,把水盆放在架子上。
回門的禮物是周氏一手操辦的。
四色點心、兩匹錦緞、一罈好酒,還有周氏親手繡的一幅帳簾,是給親家母的。
東西不算貴重,但樣樣用心,既沒有寒酸,也沒有刻意鋪張。
周氏把東西一樣一樣點過,又親手裝進禮盒,嘴裡唸叨著:“清寧啊,替娘跟你娘問個好,就說改日得空了,我去看她。”
陸清寧應了。
楊慎之站在一旁,捋著鬍鬚,努力端著公爹的架子,末了還是沒端住,補了一句:“跟你爹說,改日我去拜訪他。”
說完又覺得不妥,人家是吏部尚書,他去拜訪,到底是拜訪還是請安?但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話已經說出去了。
馬車出了巷口,拐上朱雀大街。
陸清寧靠在車壁上,不知在想什麼。
楊凌坐在她對面,從袖中摸出瓜子磕了一顆,見她神色有些出神,便問了一句:“想什麼呢?”
“沒什麼。”陸清寧頓了頓。
“就是覺得,這才幾天,好像過了很久。”
楊凌想了想,認真道:“可能是因為這幾天發生的事多了些。”
說完,便伸手拉住陸清寧的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陸清寧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輕輕撥出一口氣,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
到了陸府門前,車還沒停穩,就聽見門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了來了!小姐回來了!”
門房的老劉頭扯著嗓子往裡喊,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陸清寧在車裡聽見,忍不住微微一笑,這才是她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味道。
楊凌先下了車,回身伸出手,扶陸清寧下來。
她的手搭在他掌心,穩穩地落了地,整了整衣裙,抬起頭,看見陸府的大門敞開著,門楣上還貼著大紅的喜字,紅紙有些褪色了,但喜氣還在。
“走吧。”陸清寧輕聲道。
楊凌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跨過門檻。
陸正明和陸夫人坐在正堂裡。
陸夫人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棗紅褙子,頭上戴著赤金簪子,妝容比平日精緻了幾分,眼中帶著濃濃的思念。
陸正明倒是面色如常,端著茶盞,一副沉穩模樣,但茶盞端了半天沒喝一口,顯然心思不在茶上。
陸清寧一進門,陸夫人就站了起來。
“清寧——”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快步走上前,拉著女兒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沒有?在婆家吃得慣嗎?睡得好不好?”
陸清寧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眶,鼻子一酸,險些也落下淚來。
她忍住了,微微笑道:“娘,我很好。婆婆待我很好,飯菜也合胃口,睡得也好。”
陸夫人不信,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確認女兒面色紅潤、精神飽滿、眼神明亮,確實不像受委屈的樣子,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她轉過頭,看向楊凌,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滿意。
這個女婿,雖然現在還無官無職,但對她女兒好,這就夠了。
“凌兒來了。”陸夫人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樣,“快進來坐。”
楊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小婿見過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陸正明放下茶盞,點了點頭:“起來吧,一家人,不必多禮。”
這話說得平淡,但“一家人”三個字,分量不輕。
楊凌直起身,目光掃過正堂。
陳設還是上次來時那個樣子,烏木書案、青瓷茶壺、牆上的字畫,一切都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他忽然注意到,書案旁邊的花几上多了一盆蘭花,開得正好,和陸清寧送他的那盆品種相同。
楊凌看了陸清寧一眼,她正和母親說話,餘光卻留意著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彎了彎,那是她的蘭花,出嫁前親手養的,移了一盆送去楊家,這一盆留在了孃家。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聽說妹妹回來了?”
聲音不高,帶著幾分隨意,但中氣十足。
楊凌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門外走了進來,身量高大,肩背寬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束著革帶,面容與陸正明有五六分相似,但多了幾分英氣,少了幾分沉穩。
陸清寧看見他,眼中浮起笑意:“大哥。”
陸正明的長子,陸清寧的嫡親兄長——陸承宗。
楊凌在心中飛快地過了一遍心中關於陸清寧大哥的資訊。
陸承宗,今年二十二歲,文武雙全,兩年前中了進士,如今在翰林院任編修,是京城年輕一代中公認的前途無量之人。
陸承宗走進正堂,先給父母行了禮,然後轉過身,目光落在楊凌身上。
他沒有急著打招呼,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從楊凌的衣著看到面相,從面相看到站姿,從站姿看到眼神,目光不算無禮,但絕不溫和。
楊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沒有躲閃,也沒有諂媚,就那麼坦然地站著,甚至還從袖中摸出瓜子磕了一顆。
陸承宗的目光在那顆瓜子上停了一瞬,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就是楊凌?”他開口了,語氣平靜。
“正是。”楊凌拱了拱手,“見過大哥。”
陸承宗沒有應聲,沉默了兩息,忽然道:“聽說你會武?”
楊凌一愣,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問起這個:“略知一二。”
“陪我走兩招。”陸承宗說著就開始挽袖子。
陸正明重重地咳了一聲:“承宗。”
陸夫人也瞪了兒子一眼:“你幹什麼?人家今日是來回門的,不是來跟你打架的。”
陸承宗被父母雙雙呵斥,臉色不變,目光卻一直盯著楊凌,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
陸清寧站在一旁,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楊凌,露出一抹會心的微笑。
她太瞭解自己的兄長了,這個哥哥從小到大極其寵她,嘴上不說,心裡對父親把妹妹嫁給一個五品官的兒子這件事一直不太滿意。
他不是嫌貧愛富,是怕妹妹受委屈,今日這一出,與其說是刁難,不如說是考校。
楊凌也看出來了,他想了想,把手裡的瓜子收進袖兜,整了整衣袍,朝陸承宗拱了拱手:“大哥既然有興致,小弟奉陪。不過……”
“不過什麼?”
“換個地方。別在正堂,砸了岳父大人的東西不好。”
陸正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陸承宗看了楊凌一眼,眼中的神色變了變,這人倒是不慫,而且考慮周全。
他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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