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完夜市的第二天,楊凌起晚了。
日頭爬到窗欞中間,他才被院子裡掃地的沙沙聲吵醒。
伸手一摸,枕邊是涼的,陸清寧已經早早起了。
他翻了個身,聞見被褥上殘留的一縷淡淡的桂花香,是昨夜她靠在他肩上時沾上的。
楊凌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成親這幾天,他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找她在不在。
若在,就賴一會兒床,把她圈進懷裡再眯一陣;若不在,就聞一聞枕頭上她的氣息,然後慢吞吞地爬起來。
今日是後者。
他披了件外裳走出房門,院子裡陽光正好,陸清寧坐在廊下繡花。
碧桃在一旁打扇,主僕二人不知在說什麼,陸清寧嘴角微微彎著,神情恬淡。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楊凌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繡:“灶上溫著粥,趁熱喝。”
楊凌在她身邊坐下,沒有去灶房,而是歪過頭,把腦袋輕輕靠在她肩上。
碧桃的扇子頓了一下,識趣地移開了目光。
“不餓。”楊凌說,閉著眼睛。
陸清寧手中的針停了一瞬,感覺到他靠上來的重量,她抿了抿唇,沒有推開,繼續繡花,只是繡花針落下去的力道比方才輕了幾分。
“昨夜沒睡好?”她問。
“睡好了。”楊凌的聲音含混,“就是想靠一會兒。”
碧桃的嘴角抽了抽,忍笑忍得很辛苦。陸清寧耳尖微紅,沒有說話,但身子微微朝楊凌那邊傾了傾,讓他靠得更穩當些。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繡花針穿過布帛的細響。
楊凌靠在陸清寧肩上,半眯著眼,看陽光從廊外一寸一寸地移過來,看碧桃憋笑憋得臉都紅了,看陸清寧的手指在繡繃上翻飛。
她的手真好看,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粉粉的,像十片小小的花瓣。
“清寧。”他忽然開口。
“嗯?”
“你繡的是什麼?”
“蘭花。”
“不太像。”
陸清寧的手一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繡繃。
蘭花的葉子確實繡歪了,歪得還挺明顯,因為她從方才開始就一直心不在焉,注意力全在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上。
碧桃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陸清寧瞪了她一眼,碧桃捂著嘴跑遠了,笑聲一路飄過院子、穿過月亮門,消失在抄手遊廊盡頭。
廊下只剩兩個人,陸清寧把繡繃放在一旁,偏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楊凌。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睫毛微微翹著,鼻樑挺直,嘴唇帶著淡淡的笑。
“夫君。”她輕聲叫了一句。
“嗯。”
“你有心事?”
楊凌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廊柱上,從袖中摸出瓜子磕了一顆,目光落在院子裡的某處,像是在看那棵老槐樹,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陸清寧也不催,安安靜靜地等著,順手把他磕落的瓜子殼撿起來,疊放在一旁的小碟子裡。
這件事楊凌想了有幾天了,從回門之前就開始想,只是一直沒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
“清寧,”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陸清寧抬起頭,看著他。
楊凌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想事情時的小動作,她早就發現了。
“之前我說要當鹹魚,那是真的,我對功名沒什麼執念,對權勢也沒什麼興趣,過好自己的日子,吃吃喝喝,看看熱鬧,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老槐樹上收回來,落在面前的白瓷碟子裡那幾片瓜子殼上,“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娶了你。”
陸清寧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手中的繡花針停在半空。
“你是尚書的嫡女,嫁給我一個白身,外頭的人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的,我清楚。”
楊凌的語氣平淡,沒有自怨自艾,也沒有憤憤不平,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天回門,岳父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知道,他也在等。”
“等什麼?”
陸清寧清亮的眸子略有深意地看著他。
“等我拿出個樣子來。”楊凌轉過頭,看著陸清寧的眼睛,“清寧,我要考功名。”
廊下安靜了一瞬,風吹過來,把桌上那幾片瓜子殼吹散了,陸清寧伸手按住,一片一片地重新攏回碟子裡,動作慢而仔細,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點思考的時間。
她當然希望楊凌有前程,哪個妻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有出息呢?
但她更怕的是,他是為了她才勉強自己的,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為了別人而活,為了面子而活,最後把自己活沒了。
她不希望楊凌變成那樣,她嫁給他,不是因為他能考功名,不是因為他能飛黃騰達,是因為他這個人合她的胃口。
“你是認真的?”她問。
“認真的。”
“是為了我?”
楊凌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不全是。”
陸清寧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有你的一部分原因,但不全是。”
楊凌把瓜子殼的碟子往旁邊推了推,轉過身來,正對著她。
“我之前不想考功名,是因為我覺得沒必要,我們家雖不算大富大貴,但吃穿不愁,爹的俸祿夠花,孃的家裡三代從商,也不缺銀錢,我也沒有當官的興趣。費那個勁去考功名,不如在家裡躺著嗑瓜子。”
他說著,自己笑了一下,“但娶了你之後,我忽然覺得,光有這些好像不夠。”
“不夠什麼?”
“不夠讓我覺得,我配得上你。”
陸清寧的鼻子一酸,她想說你當然配得上我,想說我不在乎那些,想說你就是你不必改變。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如果她說“你不用考功名”,那和他從前“不想考功名”有什麼區別呢?都是按自己的想法在替對方做決定。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
“科考不是兒戲,要讀書,要背書,要做文章,很苦的。而且……”她頓了頓。
“不是讀了就一定能考上,我見過太多人考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個童生。”
楊凌看著她,微微一笑:“你這是在激我,還是在打擊我?”
“在提醒你。”陸清寧認真道,“我不想你到時候沒考上,覺得自己辜負了我,你永遠不會辜負我,不管考得上考不上。”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很重,楊凌看著她認真的眉眼,看著她說“你永遠不會辜負我”時那種篤定的神情,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的,漲漲的,快要溢位來。
他沒有說什麼肉麻的話,只是伸出手,將她纖細的身體抱進懷裡,說了一句:“放心,不會讓你失望的。”
陸清寧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不是那種溫婉端莊的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俏皮的、微微上揚的笑,像是知道他一定會說到做到。
“好,那我等你。”
當天下午,楊凌去找了楊慎之。
楊慎之正在書房裡翻一本舊書,他的書房不大,書架上塞得滿滿當當,有些書放不下了就摞在地上,摞得整整齊齊,像一個一個的小塔。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書脊上,深藍的、赭黃的、墨綠的,顏色都舊了,但每一本都被保護得很好。
見兒子進來,楊慎之放下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個打量不是無意識的,而是一種習慣。
楊慎之當了十幾年父親,早就練出了一眼看穿兒子有沒有心事的本事,今天楊凌進門的時候,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點,進門之後沒有先嗑瓜子,而且他手裡沒拿瓜子。
楊慎之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三個異常,面上不動聲色。
“有事?”他問。
楊凌在椅子上坐下,沒有繞彎子:“爹,我要考科舉。”
楊慎之的手頓了一下,放在那本舊書封面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兒子,目光從平靜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懷疑,從懷疑變成確認,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表情上。
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點點“終於等到這一天”的心酸。
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了,從楊凌十二歲開始,他就在等,每年科考放榜的日子,他都會去貢院門口轉一圈,看看那些新科進士騎馬的場面,回來偷偷看兒子一眼,什麼也不說。
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兒子束了發,等到兒子成了親,等到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等不到了,這句話終於來了。
“想好了?”楊慎之的聲音有些發緊,努力維持著父親的沉穩,但微微顫抖的手出賣了他。
“想好了。”
“不反悔?”
“嗯,不反悔。”
楊慎之站起身來,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圈。他的書房不大,走兩步就到頭了,他就來回折返,走了四五圈,他忽然停住,從書架上抽出一摞書,“啪”地放在桌上。
“這幾本先看,看完了找我。”
楊凌看了看那摞書:
《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四書齊了;《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五經也齊了。
旁邊還摞著幾本歷年鄉試的考題彙編和當朝各位大儒的文集,摞起來快到他腰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書堆最上面移到最下面,又從最下面移回最上面,忽然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的一句話: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好。”他說。
楊慎之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他轉過身,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過來。
“這是我當年備考時做的筆記,有些心得寫在上面,你拿去看看有沒有用。”
楊凌接過冊子,翻開一看:密密麻麻的小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有些地方用硃筆圈了重點,有些地方加了批註,字跡雖小但清晰可辨。
這本冊子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了,紙張泛黃發脆,邊角磨損得厲害,但儲存得很好,沒有一處摺痕,沒有一處汙漬。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他爹從來不是那種會逼孩子讀書的人,小時候他不想讀書,爹沒有打他,沒有罵他,只是嘆了口氣,說“不想讀就不讀吧”。
他以為爹不在乎,以為爹對他的期望就是“安安穩穩過日子”。
直到今天,看到這本被翻了不知多少遍、被保護得完好無損的筆記,他才明白,爹不是不在乎,是不想逼他。
“爹。”楊凌叫了一聲。
“嗯?”
“謝謝。”
楊慎之一愣,隨即笑道:“臭小子,謝什麼謝,我是你爹。”
楊凌笑了笑,抱著那摞書出了書房,書很重,壓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像壓著一份責任。
他走到後院門口,看見陸清寧站在廊下等他,手裡端著一碗蓮子羹,還冒著熱氣。她換了一身衣裳,方才繡花時穿的是家常的舊褙子,現在換了一件嶄新的藕荷色衫子,頭上還多簪了一支白玉簪。
楊凌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心中一動,她換了衣裳,簪了簪子,像是在等他回來。
“爹給你的?”陸清寧看了看那摞書。
“嗯。”楊凌把書放在桌上,接過蓮子羹喝了一口,“好甜。”
“我放的冰糖。”陸清寧說著,走到書桌前,拿起最上面那本《論語》翻了翻,又放下。
她從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仔仔細細地把桌面擦了一遍。
桌面上本來沒有灰,周氏每天都會讓人打掃,但她還是擦了一遍,像是覺得用她的帕子擦過的桌面,才配放他的書。
然後將那摞書一本一本地擺好,經書放在左邊,文集放在右邊,歷年考題放在正中間。
最上面放的是什麼?是她早上繡的那方帕子,蘭花的葉子已經重新繡過了,這次繡得極好,葉片修長,姿態舒展,比先前那朵被紮了窟窿的好看十倍。
楊凌端著蓮子羹,站在一旁,看她給自己整理書桌,心裡暖得像這碗蓮子羹。
這個姑娘,從來不說什麼“我支援你”之類的話,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這句話。
陸清寧把最後一本書擺好,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整張書桌的佈局,微微調整了一下那方帕子的位置,讓它正好壓在《論語》的封面上。
“好了。”她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
楊凌看著那張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書桌,又看了看站在桌邊、一臉“大功告成”模樣的陸清寧,忽然覺得,考功名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楊凌想考科舉的訊息被陸清寧寫成信送回了陸府。
第二天,陸正明就派人送了一封信來,沒有多餘的話,信上只有一行字:“好好讀書,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楊凌拿著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的意思也明白,但他就是覺得不真實。
堂堂吏部尚書,從一品大員,專門寫信來叮囑他一個白身“好好讀書”,這件事怎麼說都有點魔幻。
他把信給陸清寧看,陸清寧看完,面色平靜地將信摺好,放回信封裡,語氣淡淡地說了幾個字:“我爹就這樣。”
“就這樣?”
“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上心。”
陸清寧把信封放進抽屜裡,和楊凌之前收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當年考科舉的時候,我爺爺也是這麼做的,寫了一封信,就四個字,好好讀書,他留了二十年。”
當天傍晚,陸承宗也派人送了信來。
信比陸正明的長得多,密密麻麻寫了兩頁紙,列了七八本書名,都是他當年備考時覺得有用的,還貼心地標註了哪個版本最好、哪個書坊能買到。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考不上也沒關係,妹夫,我給你在翰林院找個差事。”
楊凌看完這封長信,忍不住笑了。
這位大舅哥,嘴上說著“考不上也沒關係”,實際上比誰都希望他能考上。那些書名、版本、書坊地址,寫得比任何參考書目都詳細,哪像是一個“沒關係”的人寫得出來的?
陸清寧站在他身後,看完信,淡淡道:“大哥就是這個脾氣,嘴上不說好聽的。”
“我知道。”楊凌將信摺好,收進抽屜裡,和陸正明那封簡訊放在一起,“他是怕我壓力太大。”
陸清寧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她心裡知道,楊凌說得沒錯,她的兄長,看似挑剔嚴苛,其實比誰都護短。
楊凌看著抽屜裡那幾封書信,忽然覺得肩上多了一份重量。
不是負擔,是一種被人期待、被人信任的感覺。這感覺不壞,甚至有點好。
他從前沒有過這種感覺,因為從前沒有人期待他什麼。
爹不逼他,娘不催他,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不幹什麼就不幹什麼。
自由是真自由,但有時候,自由過頭了,會讓人覺得輕飄飄的,像一根沒有根的浮萍。
現在不一樣了,有人期待他了,有人需要他了,有人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了。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不是浮萍,是一棵樹,根紮在土裡,風吹不倒。
楊凌覺得,自己不是在一個人備考,身後站著一排人,有的會說話,有的不會說話,但都在看著他。
這種被期待的感覺,有點像壓力,又有點像動力。
他分不清,但他知道,他不想讓他們失望。
當天夜裡,楊凌在書房坐到很晚。
這是他決定考功名之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讀書夜”。
他把那本《論語》翻開,從第一頁開始讀,這本書他以前讀過,但那是“看過”,不是“讀過”。
看過和讀過是兩回事,看過是眼睛過了一遍,讀過是腦子過了一遍,他今天要做的,是把腦子也過一遍。
陸清寧來送過一次茶,見他在燈下認真地翻著《論語》,沒有打擾,輕輕放下茶盞就退了出去。
過了半個時辰,她又來了一次,楊凌還在看,姿勢都沒怎麼變,只是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陸清寧把涼茶換成熱的,從櫃子裡取出一件外袍,輕輕披在他肩上。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他似的。
楊凌抬起頭,衝她笑了笑:“你先睡。”
“我不困。”陸清寧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從袖中摸出繡繃,就著燈光繼續繡那朵蘭花。
這次繡的是一朵新的,不是那朵被紮了窟窿的,也不是那朵葉子歪了的,而是一朵全新的、她打算繡好了裱起來掛在新房牆上的。
花瓣已經繡了大半,粉白色的絲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翻書聲和繡花針穿過布帛的細響。
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伏案讀書,一個低頭繡花,影子捱得很近,近得像是依偎在一起。
楊凌讀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向陸清寧。
她低著頭,燭光映在她的側臉上,眉眼溫柔得像一幅畫。
她的手指在繡繃上靈巧地翻飛,蘭花的葉子一片一片地成形,葉脈清晰可見,比白天那朵不知道好了多少。
她大概是把白天沒繡好的那股氣都用在今晚這朵上了,每一針都又穩又準。
“清寧。”他叫了一聲。
“嗯?”
“你今天這朵蘭花繡得比昨天好。”
陸清寧手中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他,眼中帶著幾分疑惑,他剛才不是一直在看書嗎?
隨即恍然,他原來一直在偷偷看自己。
陸清寧嬌嗔道。
“你看書不專心。”
楊凌笑了,沒有否認,低下頭繼續翻書。這次他看得比剛才認真多了,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默唸書上的內容。
陸清寧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慢慢彎起了嘴角,低下頭繼續繡花。
不知道過了多久,楊凌終於合上書,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椅子,陸清寧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椅背上睡著了,繡繃滑落在膝上,手指還保持著握針的姿勢。
燭光映在她的臉上,她的呼吸很輕很長,睫毛微微顫著,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知道夢到了什麼。
楊凌沒有叫醒她,起身走過去,輕輕拿開她膝上的繡繃,小心翼翼地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
她比看上去要輕,抱在懷裡像一隻安靜的小奶貓。
她的頭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含混地“嗯”了一聲,沒有醒,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楊凌低頭看著她,在燭光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抱著她,慢慢走回了臥房。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燭火搖了搖。
他把陸清寧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陸清寧在睡夢中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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