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凌發現自己變了。
他以前從來沒想過“改變”這件事。
鹹魚的生活多好啊，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用早起，不用被約束，不用去操心那些什麼前程功名的事。
他以前覺得，一個人如果能一直這樣過一輩子，那簡直是莫大的福分，是老天爺賞飯吃，是前世積德換來的。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不想當鹹魚了。
不是因為他覺得當鹹魚不好，而是因為他忽然有了更想做的事。
比如讓陸清寧驕傲，比如讓岳父覺得自己沒看走眼，比如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閉嘴，
再比如……讓他自己覺得，他配得上她。
所以他今天早起了，沒有人叫他，是他自己醒的。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還是朦朦朧朧的，窗紙透進來的光是青白色的，泛著清晨獨有的涼意。
他偏頭看了一眼陸清寧，她還在睡，呼吸很輕，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美麗的小臉兒。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沒有吵醒她。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那本《論語》，這是楊慎之給他的，頁面邊緣的捲曲像是時間的刻度，記錄著他每一次翻開又合上的瞬間。
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以前最討厭的書，如今卻成了他每天睜開眼睛第一個想要拿起來的東西。
不是因為書變了，是因為他變了。
窗外傳來鳥鳴，清脆的，短促的，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叫醒什麼。
他低頭看著書頁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讀，嘴唇微微動，默唸著每一句的意思。
讀到不懂的地方，他停下來，想了想，又翻到前面去找相關的註釋，來回對照。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一寸一寸地移過桌面，照在他的手指上，暖融融的。
他讀到“學而時習之”那一句，忽然想起陸清寧教他的時候說的話：“學是知，習是行。光是知道，不去做，等於不知道。”
他當時聽了，覺得有道理，但只是“覺得”，現在他坐在這裡，一遍一遍地讀書，一遍一遍地背，一遍一遍地琢磨，他好像開始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
不是明白了道理，是明白了“做”這件事本身。
他合上書，拿起筆，在紙上默寫了一遍剛才背的那幾段。
字還是不太好看，但比之前工整了一些。
他寫著寫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像有人翻了個身。
他回過頭，看見陸清寧從床上坐了起來，頭髮散在肩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正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從楊凌身上移到桌上的書卷上，又從書卷移回他臉上，像是在慢慢確認眼前這個人是誰、在做什麼。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是困的、懶的、不加任何修飾的，卻比任何精心準備的笑容都好看。
“夫君，你看了多久書了？”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軟軟的。
楊凌放下筆，歪著頭想了想：“半個時辰吧。”
陸清寧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她從床上下來，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看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他面前那本《論語》。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沒有用力，只是搭在那裡。
她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他手邊那支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堅持”。
字跡娟秀工整，和他的鬼畫符形成鮮明的對比，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放在一起，但放在一起又很和諧。
她放下筆，抬頭看著他，目光清亮：“你的字雖然不太工整，但比之前好多了。”
“這叫進步。”楊凌有些故作得意地說。
陸清寧笑著點頭。
“加油，繼續進步。”
楊凌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他轉回頭，重新翻開書，繼續往下讀，陸清寧沒有走，她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像是這個早晨最溫柔的一部分。
窗外傳來碧桃輕手輕腳的腳步聲，她端著水盆走到門口，看見裡面的場景，又悄悄退了回去。
楊凌讀到第三篇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陸清寧。
她正低頭翻著一本沒看完的書，感覺到他的目光，沒有抬頭，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楊凌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讀書，翻書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
書房裡安靜而溫暖，晨光一寸一寸地移過來，落在兩個人的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院牆外小販的叫賣聲，一聲接一聲的，時遠時近，像是這個早晨最尋常的背景音。
楊凌低頭看著書頁上的字，想起自己以前的樣子，又看看現在。
忽然覺得，原來改變一個人，不需要多大的事，只需要一個人，就會讓你想變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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