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楊慎之坐在主位上，難得地喝了兩杯酒，臉上帶著笑意。
他看著崔狄，又看了看楊凌，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欣慰的東西。
“回來了就好。”楊慎之放下酒杯，看著崔狄，“老家那邊都安頓好了？”
“都安頓好了，老爺。”
崔狄點頭。
“找到了族裡一個遠房叔公，把先人的墳修葺了一番，又置了幾畝薄田，託叔公代為照看。耽誤了這麼久，是因為染了風寒，在叔公家躺了一個多月。”
“病了一場？”周氏又心疼起來，“難怪瘦了這麼多。回來就好好養著，哪裡也不許去了。”
崔狄笑了笑，沒有推辭。他端起酒杯，朝楊慎之和周氏敬了一杯，聲音沉沉的。
“老爺，夫人，這些年承蒙你們照顧，崔狄無以為報。”他轉頭看向楊凌和陸清寧，又舉了舉杯。
“少爺，少夫人，這一杯，是我遲來的賀禮。”
楊凌端起酒杯，與他遙遙一碰，陸清寧也跟著端起茶杯，微微頷首。
崔狄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這三個月的風塵和病痛都一併呼了出去。
飯吃到一半，楊凌說起明天要去揚州的事。
崔狄放下筷子，眉頭微微一動：“揚州？怎麼忽然想去揚州了？”
“放榜還有四十天，閒著也是閒著，帶清寧出去散散心。”
楊凌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
“揚州離京城不遠，聽說風景不錯，正好去看看。”
崔狄想了想，點了點頭：“揚州確實是個好地方。”
他看著楊凌還帶著幾分病氣的臉色，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
“不過少爺剛病了一場，少夫人一個人照顧你也不容易，路上總得有人幫襯著。不如我跟你們一起去？”
楊凌愣了一下：“你剛回來，不歇兩天？”
“歇什麼。”崔狄擺了擺手，“我身體比你好多了，路上正好照顧你。”
他看向陸清寧，語氣誠懇，“少夫人，您看呢？”
陸清寧看了看楊凌，又看了看崔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有崔狄一起，我放心多了。”
她停頓了一下，又看向崔狄。
“不過，要委屈你一路操勞了。”
“不委屈。”崔狄笑道，“照顧少爺，是我從小做慣的事。”
楊凌聽著這話，心裡暖融融的，但嘴上還是不肯服軟：“我什麼時候需要你照顧了？”
崔狄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從小到大什麼時候不需要”。
楊凌被那眼神噎了一下，埋頭吃菜，不再說話了。
陸清寧在旁邊掩著嘴笑了一下，替楊凌夾了一塊魚放在他碗裡。
當天夜裡，崔狄回到自己的住處開始收拾行李。
他剛把包袱攤開，周氏貼身丫頭芷蘭就端著一碗熱湯推門進來了，笑著叫了聲“崔狄哥”。
崔狄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湯碗上停了一瞬，有些意外。
“夫人讓我給你送碗湯來，說你趕路辛苦了。”
芷蘭把湯碗放在桌上，目光卻不自覺地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你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崔狄坐下來，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又看了芷蘭一眼。
“你跟著少爺少夫人去揚州嗎？”
芷蘭搖了搖頭：“我得在家照顧老爺夫人。”
崔狄“嗯”了一聲，繼續喝湯。
芷蘭站在一旁，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沉默了一會兒才道。
“那你先歇著，我回去收拾了。”
說著便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崔狄抬頭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耳根上停了一瞬，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湯。
第二天清晨，楊府門口停了兩輛馬車。
一輛是楊凌和陸清寧坐的，車簾是月白色的，繡著幾竿翠竹，是陸清寧出嫁時帶來的。
另一輛是崔狄和碧桃坐的，車簾是深藍色的，樸素得多，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車伕老張頭靠在第一輛馬車的車轅上打盹，第二輛馬車沒有車伕，是崔狄自己來趕車。
周氏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正在往碧桃手裡塞。
“這個是路上吃的點心，這個是我做的醬菜，那個罐子裡是綠豆湯，天熱了喝了解暑……”
碧桃手忙腳亂地接過去，嘴裡應著“知道了夫人”，腳下已經堆了三個包袱、兩個食盒和一罈子醃菜。
崔狄看了那邊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個輕飄飄的包袱，沉默了片刻，默默上前接過了碧桃手裡兩個最大、最沉的食盒。
碧桃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崔狄哥，不用……”
“我來吧。”崔狄接過食盒，轉身走向第二輛馬車，把食盒穩穩地放好。
碧桃站在原地，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楊凌扶著陸清寧上了第一輛馬車，自己正要跟上去，被周氏叫住了。
周氏快步走過來，拉著他的手，又理了理他的衣領，嘴裡唸叨著。
“路上按時吃飯，別貪涼，晚上別睡得太晚……”她絮絮叨叨說了半天。
“到了揚州給家裡寫信，報個平安。”
“娘，我一個月就回來了。”楊凌有些無奈，又有些感動。
“一個月也長。”周氏吸了吸鼻子，鬆開了他的衣領，“行了行了，去吧，別耽誤了時辰。”
楊凌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之前，他看了一眼府門前的眾人。
周氏站在最前面，正拿帕子按眼角，楊慎之站在她身後，負著手，面色沉穩，但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楊凌放下車簾，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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