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宗這兩個月有些不對勁。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哪裡不對勁，反正就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去翰林院，編書，下值，回家，看書，睡覺，日子過得像一條筆直的線，沒有任何起伏。
可這兩個月來，他下值之後總是不自覺地往南景街那邊繞一下，有時候繞一大圈，從街頭走到街尾，再走回來，然後才回府。
他告訴自己是因為南景街的筆墨鋪子比別處便宜，又告訴自己是想去那家茶樓喝一杯他們家的龍井。
他去了很多次南景街，筆墨買了一堆，茶喝了好幾壺，卻沒有再見過那個姑娘。
這日下值後，他又去了南景街。
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街兩邊的燈籠剛點起來，橘紅色的光連成一片，將青石板路映得暖融融的。
他沿著街邊慢慢走，走到街尾那家書攤前時，腳步自然而然地停了下來。
書攤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瘦長臉，戴著一副銅邊眼鏡，正低頭整理架子上的書。
見有客人來，他抬頭看了一眼，認出陸承宗，便笑著打了個招呼：“公子又來逛了？”
陸承宗點了點頭，目光在那些書脊上掃過，心裡想的卻不是書。
他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封面有些舊了，邊角卷著，紙頁泛黃，像是被很多人翻過。
他看了兩行又放下，正要離開，卻聽見老闆對旁邊一個買書的老者說了一句。
“您別看這本了，這本書的下半冊被人借走了。是那個李富商家的小丫鬟，每回來都借這本，借了好幾回了，也不嫌膩。”
陸承宗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書攤老闆，聲音儘量放得隨意：“李富商家的丫鬟？經常來借書？”
老闆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
“可不是嘛，那丫頭每回來都抱著一摞書回去，有好幾次借過了期限，被我收了罰金，她心疼得不得了。
後來她學乖了，掐著日子來還書。我本來想問她要不要買下來算了，她說她一個丫鬟哪有錢買書，攢了半個月的月錢才夠買一本話本子，家裡又不給買書，只能借來看。
後來她來得勤快了，每月起碼來七八趟，看完了還，還了又借。”
老闆說著，又搖了搖頭。
“一個丫鬟，倒比那些讀書的少爺還愛看書。”
陸承宗聽到“攢了半個月的月錢才夠買一本話本子”的時候，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想，是她了，應該不會再有別人了。
“老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那個李富商，住在哪兒？”
那書攤老闆比劃著告訴了陸承宗李富商的住處，臨走還樂呵呵地告訴他常來逛逛。
李富商住在城南的一處巷子裡，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頭的瓦片上長著青苔。
陸承宗在這條巷子裡走了兩遍，才找到那扇漆成黑色的木門，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
他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考慮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他來找一個素不相識的丫鬟，這不像他會做的事，他做事一向有分寸，從來不做沒有緣由的事。
可他來了，大概是因為他想見她。
他從書攤老闆口中聽說她的訊息時，心裡浮起的第一反應是欣喜，然後就是想要找到她。
這個念頭來得太直接，以至於他沒有來得及想出更好的理由來反駁它。
他深吸了一口氣，叩了叩門。
門開了，一個門房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衣著體面，態度客氣了幾分：“請問公子找哪位？”
“我姓陸，想見一見你們府上那位……喜歡去南景街借書的丫鬟。”
門房明顯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客氣變成了警惕。
他上下打量了陸承宗一番，目光在他那身考究的直裰和腰間的玉佩上停了一瞬，又轉回他臉上，語氣變得冷淡了許多：“公子找錯門了，我們府上沒有丫鬟。”
門房說著就要關門。
陸承宗伸手抵住了門板，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絕。
“且慢，我並無惡意，只是想見一見她，她借書的時候，借了我朋友一本書，一直沒有歸還，我朋友託我來問問。”
他面不改色地編了一個聽起來還算合理的理由。
門房顯然不太信，但見他態度誠懇，又不好直接把人轟走，便猶豫了一下，道：“公子稍等，我去稟報老爺。”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房回來了，把他引進了前廳。
前廳不大，但佈置得頗為講究，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鋥亮，牆上掛著一幅字畫，看落款是某個不太知名的本地文人。
一個穿著錦緞袍子、身材發福的中年人正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面色不善地看著他。
“你是何人？為何要見我家的丫鬟？”
李富商的聲音帶著幾分警惕和不滿，像是在說“你一個陌生男子跑來我家找丫鬟，是幾個意思”。
陸承宗知道光靠嘴說沒有用，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那是翰林院的出入令牌，銅製的，正面刻著一個“翰”字，背面刻著他的名字和官職。
李富商看了一眼那枚令牌，又看了看陸承宗，眉頭皺了一下，拿起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慢慢抬起頭，目光裡的警惕變成了困惑，困惑變成了震驚。
那令牌後刻著的官職是翰林院編修，五品官。
李富商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眼光毒辣，他見陸承宗這麼年輕便躋身五品，背後的勢力定然極其龐大。
更何況，哪怕單單一個五品官，也不是他一個商賈惹得起的。
於是他的態度變得極為客氣，小心翼翼地問道。
“您……是翰林院的編修？”
“正是。”陸承宗收回令牌。
“我只是想見一見那位丫鬟，有些話想問她，並無他意，請李老爺行個方便。”
李富商沉默了片刻，然後朝旁邊的管家點了點頭，管家會意，轉身出去了。
陸承宗坐在前廳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時間。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平時快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輕而快的腳步，帶著幾分急切，像是一個被突然叫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正在快步趕來。
陸承宗站起身來，看向門口的方向。
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丫鬟走了進來，低著頭，聲音怯怯的：“老爺，您找我？”
陸承宗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不是她。
面前的這個丫鬟瘦瘦小小的，臉型偏長，眼睛不大，嘴唇緊抿著，和他記憶裡那雙又大又亮的大眼睛完全不像。
她站在那裡，侷促不安地絞著手指，連頭都不敢抬。
陸承宗看了她兩眼，收回了目光。
他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有一點失望，又有一點釋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失望什麼。
他想見的那個人，可能根本就不在這座城裡，她撞了他一下，說了幾句不著調的話，然後就像一陣風一樣吹過去了。
他找了她兩個月，卻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不是她，抱歉，是陸某打擾了。”陸承宗聲音平靜，但李富商能隱隱聽出一點遺憾來。
陸承宗朝李富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出去。李富商在身後說著“陸大人慢走”，聲音越來越遠。
陸承宗穿過院子，走出那扇黑色的木門，站在巷子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裡只有遠處街口透過來的一點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那兒，看著自己身前空蕩蕩的巷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巷口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找到她，他只知道，明天他大概還會去南景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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