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侯府今日的午後格外安靜。
高牆深院，將外面的市井喧囂隔絕得乾乾淨淨，只留下風吹過簷角銅鈴的叮噹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南秋跪在迴廊的角落裡擦地板。
她面前的木桶已經換了第三桶水了，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灰，被她手裡的抹布一次次帶起來，又一次次沉下去。
她擦得很認真，一塊磚一塊磚地擦過去，連縫隙裡的陳年積垢都用指甲刮過一遍。
她想著早幹完活就能早點回去看書，她那本借來的話本子才看了三分之一，還差幾頁就到一個轉折了。
她一想到這個，手裡的抹布就動得又快了幾分，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滿足的笑來。
她不知道的是，趙稞今天的心情不好。
沒有人知道趙稞為什麼心情不好。
也許是今日早起的時候梳妝丫鬟給她梳斷了一根頭髮，也許是前幾日陸承宗在茶樓裡對她的敷衍讓她現在還窩著火，也許只是單純的陰天，讓她那根天生就比別人纖細的神經又繃緊了一些。
總之她的臉色從早上起就不太好，丫鬟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
趙稞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南秋正低頭擦著地板，沒有看見她。
她擦得專注極了，抹布在水桶裡擰了一把，又按在磚面上，用力往前推，推出一道溼潤的痕跡。
她聽見腳步聲靠近，以為是哪個路過的丫鬟，便沒有抬頭。
但那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南秋抬起頭。
一雙又大又亮的大眼睛正對上趙稞低頭看下來的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溫和，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一把無形的尺子在丈量她。
南秋愣了一下，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水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濺開一小朵透明的花。
趙稞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讓她覺得不舒服。
一個擦地板的丫鬟，憑什麼有這樣一雙眼睛？
她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南秋，看著她抬起來的那張臉。
那張小臉乾乾淨淨的，像一張白紙，什麼都不懂，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清澈、無辜、不解，像是在問“您怎麼了”。
趙稞心裡的火氣一下子燒了起來，她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那雙眼睛太亮，亮得讓她想起陸承宗看她的那一眼。
淡淡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於是她抬腳踢翻了水桶。
木桶“哐當”一聲翻倒在地，滿滿一桶水潑出來，在青磚地面上蔓延開去，浸溼了南秋的裙襬，也浸溼了她剛擦乾淨的那一片地板。
水花濺起來，撲了她一臉，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南秋怔怔地看著那灘水，又抬起頭，看著趙稞。
她的嘴唇微微張了張，像是想問什麼，又像是被嚇到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那雙大眼睛裡滿是茫然和委屈，像是一隻莫名被踢了一腳的小貓，還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趙稞看著那張沾了水的臉，看著那雙依然亮晶晶的、沒有躲閃的眼睛，心裡的火又燒高了幾分。
“看什麼看？”她的聲音尖而冷，像一把刀子，“誰讓你這麼看我的？”
南秋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小姐，我沒……”
話沒說完，“啪”的一聲脆響，趙稞的手已經落了下來。
那一巴掌用足了力氣，打得南秋的臉猛地偏向一側。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手指還攥著那塊溼漉漉的抹布，指節微微泛白。
她的臉先是白了一瞬，然後迅速泛起一片紅，紅腫的指印從顴骨一直蔓延到嘴角，像是有人在她臉上畫了一朵不對稱的花。
她的耳朵嗡嗡作響，像有一群蜜蜂在耳邊飛，臉上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燒紅的烙鐵貼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臉，掌心貼著那塊滾燙的皮膚，指尖冰涼，一冷一熱，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趙稞甩了甩手，像是打她一巴掌還嫌髒了自己的手似的。
她看了南秋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帶著一種“你活該”的表情，然後轉過身，揚長而去。
她的腳步聲在迴廊裡漸漸遠去，裙襬掃過青磚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拐過月亮門的時候，她的身影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話：“把這裡收拾乾淨，不許留水漬。”
然後她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院子深處。
南秋跪在原地，一隻手捂著臉，另一隻手還攥著那塊抹布。
她的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像是一汪隨時會溢位來的泉水。
她拼命地眨眼睛，想把那些淚水壓回去，但有一滴還是不聽使喚地滑了下來，順著她紅腫的臉頰滾落，滴在面前那灘水裡，“嗒”的一聲，在水面上漾開一圈細小的漣漪。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低著頭，看著那些淚珠落進水裡，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她的淚，哪一滴是從木桶裡潑出來的水。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彎下腰，把那隻翻倒的木桶扶起來，重新盛了水，拿起抹布，開始擦那片被水淹過的地板。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比之前用力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些水、那些灰、那些不該留在心裡的東西全部擦掉。
她擦著擦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伸手抹了一把，繼續擦。
她想著那本沒看完的話本子，今天剩下的那幾頁，想起明天還要去還書，又想起書攤老闆會不會又向她多要錢。
想著想著，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她低著頭，大滴大滴的淚珠落在面前溼潤的地板上，和那灘水融在一起，順著磚縫流走了。
她伸手擦了一下，又繼續擦，迴廊裡安靜極了，只有抹布擦過磚面的聲音，和偶爾一聲被壓得很低很低的抽泣。
ps：剛從小黑屋裡出來，雖然遲了一天，但還是祝大家端午安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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