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凌從傍晚開始眯了一會，深夜醒了。
他躺在偏房的地上，沒有點燈，聽著外面的動靜。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偶爾從屋簷下穿過的聲音。
他又等了一會兒，起身推開門，朝西城牆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的幾個土匪都在打哈欠，沒人問他去哪兒，也沒人看他。
他到了城牆中段那處牆根下，目光掃過那塊磚，磚的位置沒有變，和昨天他推回去的時候一樣。
他的手指按在磚縫上摸了一下，磚縫裡的灰泥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壓平過。他蹲下來，像是在繫鞋帶，把那塊磚往外抽了半寸。
磚後面是空的，手指探進去，碰到了一團布。他把布團抽出來，攥在手心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朝一處角落走去。
周圍沒有人。
他靠著一面矮牆，背對著來路，拆開那團布，裡面是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紙。
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端正而節制，用的是上好的松煙墨，筆畫勻稱：“青煙為號，明日攻城。以城西旗杆為信，見煙起即動，自己保重。”
楊凌讀了一遍，然後把紙對摺，走到牆邊一個正燃著的火把前，把紙湊上去，火苗從紙邊舔進來，沿著摺痕緩緩蔓延，很快整張紙就捲縮成了一團灰燼，被風一吹散開了，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站在牆根下，把那團灰燼用腳碾了一下，讓它徹底消失在泥土裡。
他轉身朝糧倉後面的苦力營地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穿過幾條巷子，拐過一段堆著廢料的空地，一路沒有遇到阻攔。
崔狄正在糧倉後面的一處營帳休息，看見楊凌走進來，一下子來了精神，他低聲道：“少爺，那些平民的心理工作我都做的差不多了，就差臨門一腳了。”
楊凌在他旁邊蹲下來，低聲說了一句：“城外回了信，明日動手，你現在就去給他們做一下最後動員，明天……我們就幹！”
崔狄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於是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朝營地深處走去。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一百多個苦力陸續聚到了營地最深處那片被半塌的院牆圍起來的空地上。
此時已經是深夜，看守苦力的土匪早就回去睡覺了，自從上次袁慶殺雞儆猴，土匪就放寬了對苦力的看守，畢竟即使他們敢跑，也跑不出去。
而崔狄帶他們來的這個地方更加偏僻，土匪平時都不會來這裡，離糧倉和兵器庫都有一段距離，堆著一些破舊傢俱和廢木料，勉強能擋視線。
夜色還沒有完全褪盡，幾個火把插在牆縫裡照著地面，光搖晃著把院牆投成很大一片影子。
崔狄站在人群中間，火把的光把他的臉照亮了一半。
他掃了一圈在場的人，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楚。
“兄弟們，我知道你們已經幹了很多天的活了，吃的是最少的飯，乾的是最重的活，捱打捱罵都是家常便飯。
你們可能已經習慣了，可能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逃也逃不出去，反抗也是死，但我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繼續忍下去的。”
崔狄作為這些苦力的組長，平時對待他們很好，所有人都服氣他，所以大半夜被叫出來也沒有人埋怨。
可崔狄此刻說的這番話，竟是想讓他們反抗？
在他們眼裡，反抗就是死，有人低聲問了一句。
“不忍能怎麼辦？咱們手裡連根像樣的棍子都沒有，拿什麼反抗？我還不想死。”
崔狄看了他一眼，把方才一路上順手撿的一根斷木樁豎起來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一聲，木樁落地時砸在泥地上，濺起一小片土塊。
“我們有手有腳，有人有膽，不需要趁手的兵器才能動手，你們如果問我去哪兒，我告訴你們，蜀崗還在，上面還有守兵，只要我們能衝上蜀崗，和山上的人匯合，等到城外的大軍攻破揚州，我們就贏了，只要活著，就有路可以走。”
又有個人問道：“那怎麼衝過去？城裡的路我們又不熟，還有土匪重重把守。”
崔狄把手裡的木樁往地上一插，說道。
“明天我會帶你們走一條他們不知道的路，這條路我已經走過很多遍了，有多少個哨位、哪段路沒人守、哪段牆能翻過去，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你們跟著我就行，別出聲，別掉隊，到了該跑的時候就跑，一刻也別停。”
苦力們開始互相交頭接耳起來，發出微微的響動，崔狄靜靜地等他們討論。
過了一會兒，有個年齡大一些的苦力問道。
“那……計劃是什麼？”
崔狄看了他一眼，朝院牆另一側揚了揚下巴：“糧倉後面的馬廄有上百匹馬，明天一早會有人把它們牽到城西那片空地上，你們每人從糧倉扛兩袋糧放到馬上，然後騎上馬跟著我走，你們都會騎馬吧？”
沒人否定，因為崔狄早就瞭解到了，揚州這片地方人人善騎，連眾多女子都會騎馬，更何況這些壯實漢子了。
人群一陣沉默。
有人嚥了一口唾沫，有人攥緊了手，但沒有人說要走。
崔狄等了一會兒，沒有再多說別的，只補了一句：“不想冒險的可以回去繼續待著，我不強求，但那些願意跟我走的，明天早上到這來，我帶你們……殺出一條活路。”
火把上的火苗被風壓了一下，又彈起來。
有個別幾個人開始慢慢往空地外走，腳步不快不慢，像是需要時間想一想。
但其他大多數人沒有動，低著頭站在牆根下。
楊凌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些被火光映亮的臉，從他們臉上看到了猶豫、緊張，還有一絲被壓了很久終於鬆動的東西。
崔狄把火把從牆縫裡拔出來，熄滅了，營地重新陷入昏暗。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朝自己的住處走去，步伐沉穩。
楊凌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叮囑道：“盯好那些人，如果有人往土匪營那邊跑就扣下，免得有人想用情報換前程，防人之心不可無。”
崔狄點點頭：“放心，我省得。”
待崔狄回了住處，楊凌也回到了自己的柴房，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切……就看明天了。”
PS：休息一天，明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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