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城西外的田野上升起了一柱青煙。
煙柱很細，直直地往上升，沒有風的時候像一根被釘在空中的線，灰藍色的，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楚。
城牆上守著的土匪看見了，先是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有人跑下城牆去報信。
有人指著城外問了一句：“他們在燒什麼？”沒人答得上來，但訊息還是很快傳到了袁慶那裡。
袁慶正在吃早飯，端著一碗粥剛喝了一口，聽到“城外有煙”的時候，他放下碗，走到城頭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轉身下了城牆。
煙升到第三柱的時候，袁慶才開口：“西門加派人手，防他們從這裡進城。”
他的語氣平穩，他身邊幾個人應了一聲，快步走了，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幾柱煙一根一根地滅下去，最後一柱滅了之後他就一直盯著城外那片空地，想看看是不是有一隊人馬正在那附近集結，或者城外的騎兵正在朝西門方向移動。
但什麼都沒有，城外的田野是空的。
那幾柱煙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痕跡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袁慶忽然覺得不對，他轉過身，剛要開口說什麼，東城門的方向就傳來了喊聲。
那喊聲是突然間響起來的，先是一陣腳步聲，然後是金屬碰撞和人的叫聲，混在一起，從東城牆那邊傳過來，隔著半座城，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袁慶的臉色沉了一下，他沒有再多看西門一眼，轉身大步朝東城牆走去，步子比平時快了很多。
城西的巷子裡，楊凌也看見了那柱煙，他站在一處矮牆後面，看著那柱煙升起來，等著它滅下去，然後轉過身，朝糧倉方向走去。
他腳步沒有停，穿過兩條巷子，拐過那堆廢木料，來到那片用院牆圍起來的空地邊緣。
裡面已經站了人，一個接一個從各個方向走過來，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安靜。他們手裡拿著木棍、石錘和拆下來的桌腿，那些稱不上鋒利的武器被他們握在手中。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人齊了，黑壓壓的一片，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站在那裡等著
楊凌站在隊伍最前面，沒有回頭。
他聽見身後那些呼吸聲有些粗重，有些刻意壓著，像是怕聲音大了就會被聽到。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走。”
糧倉後面的馬廄裡，馬匹已經拴好了，約莫七八十匹，都是平時運貨用的，不算高大，但勝在穩當。
崔狄已經帶著幾個人提前解開了韁繩，把馬匹牽到了空地上。
有人把兩袋糧食往馬背上一搭，有人翻身上馬時微微打滑了一下，又被旁邊的人託了一把。
崔狄騎在最前面那匹馬上，手裡攥著一根長棍，在晨光裡把棍身攥穩，偏過頭朝身後掃了一眼。
那些人還在陸續上馬，有人明顯緊張，攥著韁繩的手指發白。
楊凌騎在隊伍中間，低低地喊了一聲：“跟著我，別掉隊。”
然後他夾了一下馬腹，那匹馬朝城牆方向衝了出去。
後面的馬蹄聲跟著響起來了，起初是零落的，很快就連成一片，像是碎石滾過地面。
馬匹跑過巷口的時候，一個剛換防下來的土匪正蹲在牆角啃餅，聽見馬蹄聲抬起頭來，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楊凌手裡的長棍已經掃了過去，帶著一道弧線砸在他的肩膀上。
那人倒在地上，餅滾到一邊，沒有爬起來。
崔狄騎在最前面帶路，他拐過一個彎，又拐過一段窄巷，穿過了幾處平時有人把守但此刻空著的哨口。
一個土匪從牆後閃出來，剛想喊，就被崔狄一棍抽中膝蓋，悶哼一聲跪了下去，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被後面跟上的馬蹄聲和呼喊蓋過了。
楊凌沿途數著那些被他們衝散的人影，一個，兩個，三個……越到城牆附近，人影越少。
城牆上的兵力已經被調去東門了，像是有人提前替他們拆掉了一排柵欄，只留出一條剛好夠透過的空隙。
西城牆上還有幾個站著的人影，但他們正朝東邊看，沒有注意到背後正在移動的黑影。
隊伍越過了最後一道街口，蜀崗就在前方。
灰綠色的山體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霧，像是被露水浸過，又像是剛剛在夜裡鬆了口氣。
楊凌沒有放慢速度，馬蹄踏過碎石路面，他緊緊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方向，像是要把視線化作一道繩索拴在蜀崗的輪廓上。
與此同時，東城牆方向傳來了城破的聲音。
那是一種悶響，像是有人用大木樁連續撞在同一處牆體上，磚石被撬鬆了，然後裂開了一條縫，縫隙被反覆撐大，最後轟然垮塌。
灰塵揚起一團灰黃色的霧，霧裡有人影正在擠進來。
陳衡軒的兵正在從那道裂縫裡湧入，盾牌在前，長槍在後，像一道被放開的閘口，把憋了幾日的力氣一下子灌了進去。
守在東城牆的土匪人數已經不夠了，有人在往前衝，有人在往後退，有人在喊“堵住”也有人在喊“守不住了”，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被燒開的水。
袁慶趕到東城牆的時候，缺口已經擴大到可以並行五六個人了，他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息，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像是最後一道鎖終於被人撬開，露出裡面空蕩蕩的屋子。
城西的馬蹄聲還在繼續。楊凌騎在馬上，已經能看清蜀崗山腳下那排簡陋的柵欄了。
山腰有人影在晃動，像是在朝下面看，又有幾個守兵正在朝他們舉槍，槍尖在晨光裡泛著灰白色的光，像是還沒認出他們。
楊凌勒住馬，喊了一聲：“別放箭！我們是城裡的！逃出來的！”
山腰上那幾個人影停了一下，有人放下手裡的弓，朝山腳下又看了幾眼。
然後柵欄被拉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從後面探出身來，朝他們喊了一句什麼，聲音隔得太遠聽不清，但柵欄的縫隙又寬了一些。
楊凌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旁邊的人，快步朝山腳走去。他穿過那道柵欄的時候，腳下踩到了鬆動的泥土，朝前趔趄了半步才重新站穩。
他抬起頭看見山道上正有一個人朝這邊走，步子不太穩，正扶著旁邊一棵枯樹緩慢地往下走，像是每走一步都要先確認腳下是否能承重，身邊跟著一個丫鬟模樣的人。
他一下子站住了，她穿著那件灰撲撲的舊布衫，瘦了很多，但他還是第一眼就認出她來了。
她那件舊布衫的領口比之前更寬了，露出清瘦的肩頸，每一步都走得比正常人慢半拍。
她朝他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先是愣住了，然後她的腳步猛地快了起來，步子越來越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朝他衝過來。
楊凌張開手臂，陸清寧一下子撲進他懷裡，臉埋在他肩窩裡，像是把這段時間所有沒哭出來的眼淚都攥在手裡、攥到這一刻才鬆開了手，全部落在他肩頭。
她哭得沒有聲音，肩膀在微微發抖，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放了下來。
楊凌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他聞見她頭髮裡混著塵土和草藥的氣味，他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像是要把這段時間所有錯過的時間都用這一個動作補回來。
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吹過那些正在喘氣的馬匹，吹過那些正在往上走的苦力，吹過柵欄邊那幾株枯黃的草。
揚州城的東邊還在傳出一陣陣的喊聲和碰撞聲，但隔著一座山，聽起來已經不太真切了。
那些聲音還在持續傳來，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密集的、持續的聲響了，像是那場仗正在往收尾的方向移動，拖著一道長長的餘音。
陸清寧從他懷裡抬起頭，他的肩頭溼了一塊，她沒有擦，只是抬頭看著他的臉，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真的，而不是她又累過了頭夢見的東西。
楊凌低頭看著她，也看了很久，她的眼眶還是紅的，嘴唇乾裂著，但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看夠過她，哪怕她此刻憔悴、病弱、衣角還沾著山上的泥巴。
他笑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了很久終於鬆開了一條縫：“我回來了。”
陸清寧沒有回答，只是又低下頭把臉埋回他懷裡，像是要用這個動作把他牢牢留住，一刻也不肯鬆開。
揚州城破，土匪全殲，楊凌等人回了京城，陸清寧的身體經過仔細調養後恢復如初。
楊凌中了榜，成功做了官，陸清寧繼續做他的賢內助，並於次年誕下一子。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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