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這天,天還未破曉,漪蘭苑便已燈火通明。錦書端著銅盆穿過月洞門時,含光閣簷下的紗燈盡數點亮,暖黃光暈漫開,映得“含光”二字的朱漆匾額格外鮮亮。
吳嬤嬤更是天不亮就起身忙活,將阿昭今日要穿的大紅緙絲小蟒袍掛在衣架上,細細燻上龍涎香,又反覆檢查小朝靴的鞋底,確保柔軟合腳,免得磨傷孩子的小腳。
沈清沅端坐在妝臺前,採藍侍立一旁,逐層為她穿戴禮服。今日的衣裝早已不是往日良娣品級的藕荷色,而是位同太子妃規制的藏青織金鳳紋大衫,腰間束著九銙金帶,髮髻上簪著一套嶄新的九尾鳳釵,是蕭景淵特意命尚衣局趕製而成。
她抬眼望向銅鏡,鏡中人衣飾華貴、儀態端凝,與兩年前初入東宮、一身素衫謹小慎微的模樣判若兩人。往事歷歷在目,心境卻早已從容安定。
另一邊,吳嬤嬤將熟睡的阿昭從暖被窩裡抱起來。小傢伙睡眼惺忪,半眯著眸子賴在人肩頭,直到換上一身紅豔喜慶的小蟒袍,才算徹底清醒。許是察覺到院中氛圍格外隆重,今日的阿昭格外乖巧。錦書抱他去梳洗,他沒有像往日一般扭鬧掙扎,只是好奇地伸手撥弄銅盆裡的清水,濺起水花,樂得咯咯直笑。
“娘娘,時辰將近,該動身了。”採藍輕聲提醒。
沈清沅緩緩起身,抬手理了理平整的衣襬,邁步走向正廳。阿昭正扶著軟榻圍欄,搖搖晃晃地站著,一見母親,立刻邁著小短腿迎上來,撲進她懷中,軟糯地連聲喊“娘”。
沈清沅低頭吻了吻他的小臉,輕聲道:“阿昭,今日你就要正式成為皇太孫了。”
阿昭歪著圓圓的小腦袋,試著含糊重複:“太——孫。”
字音雖稚嫩含糊,卻聽得真切。說完便自顧自笑起來,眉眼彎彎,一派天真。
冊立大典設於奉天殿前廣場,禮制依照儲君規格降一等施行。鴻臚寺官員早幾日便帶人佈置妥當,鮮紅的氈毯從丹陛一路鋪至大殿門前。太常寺樂工分列兩側,編鐘、銅磬擦拭得鋥亮,靜靜等候吉時。
禮部左侍郎暫代尚書之職,手持金冊、金印立於丹陛東側,充任冊立使;宗人府宗正則手持皇家玉牒,立於西側。文武百官依照品級整齊列隊,廣場之上肅穆莊嚴。
沈懷安站在翰林院佇列之中,雙手攏在袖內,指節不自覺微微收緊。身旁的沈明珝目視前方,恪守禮數,可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滿心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巳時整,九記景陽鍾轟然敲響,響徹宮城。
蕭景淵身著玄色朝祭禮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緩步登座。他目光從容掃過下方眾人,微微頷首,示意儀式開始。
總管太監李德全上前展開明黃聖旨,尖亮綿長的嗓音傳遍整座廣場。詔文辭藻典雅,大意清晰明瞭:皇長嗣蕭承昭天資聰慧、氣度不凡,堪當宗廟重任,正式冊立為皇太孫;其生母沈氏賢良淑德、誕育有功,晉位位同太子妃,賞賜金冊、金印。
沈清沅抱著阿昭,恭恭敬敬跪在丹陛之下聽旨。跪得久了,孩童難免覺得無趣,阿昭伸著小手想去扯她髮髻上的鳳釵。沈清沅輕輕按住他的小胖手,小傢伙小嘴一癟,轉而又盯上了李德全手中金光閃閃的聖旨。
聖旨宣讀完畢,李德全將卷軸合攏,雙手奉到近前:“沈妃娘娘,請接旨。”
“妾沈氏,領旨謝恩。”沈清沅語聲平穩,雙手鄭重接過聖旨。
懷裡的阿昭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攥住聖旨邊緣的明黃綾緞,說什麼也不肯鬆開。李德全先是一怔,隨即失笑退到一旁。沈清沅低頭看著孩子,小傢伙攥著聖旨,反覆唸叨“太孫、太孫”,彷彿在宣告這份榮耀已然屬於自己。
冊立禮成。乳母接過阿昭,抱著他繞行百官佇列,接受眾人道賀。小傢伙換下先前的親王冠服,一身明黃緙絲太孫龍袍,領口、袖口皆繡五爪金龍,腰間玉帶襯得模樣愈發尊貴。
他坐在乳母懷中四處張望,看見廣場上飄揚的彩旗便伸手指點,咿呀說笑;瞧見一旁的編鐘,又探著身子想去觸碰,屢屢落空也不氣餒。百官垂首肅立,緊繃的神情漸漸柔和,不少人嘴角悄悄揚起笑意。
沈明珝望著緩緩經過的小外甥,壓低聲音對身側的沈懷安說道:“阿昭今日當真精神。”
沈懷安沒有應聲,只是微微頷首,眼眶卻悄然泛紅。一路忐忑期盼,如今終得圓滿。
儀式結束,一行人返回漪蘭苑時,已是午後。
沈清沅卸下沉重的鳳釵與禮服,換上平日裡穿的家常衣衫,靠在竹榻上,長長舒了一口氣。阿昭也換回輕便小褂,趴在軟氈上,抱著那隻熟悉的棗木小木馬,自顧自咿咿呀呀地絮叨,玩得不亦樂乎。
暮色降臨,蕭景淵徑直來了漪蘭苑,身上依舊穿著朝祭禮服,顯然從奉天殿歸來後便未曾歇息。沈清沅上前為他解下外氅,他抬手輕輕按了按她的手,隨即走向暖閣,俯身看向熟睡的阿昭。
小傢伙睡得安穩,小拳頭蜷在耳畔,模樣嬌憨可愛。
“今日忙活一日,累嗎?”蕭景淵在軟榻邊落座。
“並不覺得累。”沈清沅含笑應聲,“倒是阿昭精力耗盡,返程的馬車上就睡著了,乳母喂米糊都沒能把他弄醒。”
蕭景淵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向後靠在椅背上閉目休憩。晚風穿過月洞門,拂動桂樹枝葉,沙沙輕響,庭院靜謐又安逸。
他閉著眼緩緩開口:“今早散朝後,久未露面的禮部尚書主動遞上賀表。他病體痊癒,還請命親自主持阿昭日後的開蒙大禮。”
沈清沅略感意外。從前朝堂爭論嫡庶之時,這位禮部尚書正是立場最堅決的一人,如今態度轉變如此之快,當真應了世事變遷、風向流轉。
“殿下應允了?”
“準了。”蕭景淵語氣淡然,“昔日據理力爭,是他恪守舊有的立場;如今主動示好、盡心辦事,便是表態歸順。身居儲位,不必揪著過往恩怨不放,但人心向背,總要看得通透。”
沈清沅瞭然點頭,拿起針線,繼續縫製阿昭的小肚兜。
窗外天色漸漸沉暗,軟榻上的阿昭翻了個身,睡夢裡含含糊糊吐出一句“太孫”,而後又沉沉睡去。兩人聞聲一同低頭望去,隨即相視一笑。
“連做夢都在唸叨。”蕭景淵說道。
“今日聽得、說得太多啦。”沈清沅眉眼溫柔。
睡夢中的阿昭小嘴微微咂動,小手鬆開又攥緊,不知在夢裡抓住了什麼。或許是那捲明黃聖旨,或許是殿前的編鐘,又或許,是九舅舅新近為他雕琢的那方小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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