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孫冊立大典結束後，東宮很快褪去熱鬧，重回往日清閒安穩的日子。
含光閣的桂花這幾日開得正盛，細細小小的金蕊藏在綠葉裡，香氣濃得壓不住。風一吹，甜香就漫過月洞門，飄得滿漪蘭苑都是，連廊下的空氣都是軟甜的。
午後陽光正好，阿昭最愛趴在廊下竹榻的軟墊上撿桂花。
小孩子好奇心重，撿一朵就往嘴裡塞一朵，吃得津津有味。沈清沅攔了他好多次，次次都從他嘴裡搶花瓣，實在攔不住，乾脆讓吳嬤嬤把曬乾的桂花縫了個小香囊，掛在他衣襟上。
阿昭低頭聞著香香的，咧嘴露出八顆小米牙，這下總算老實了，再也不撿落花往嘴裡塞。
沈清沅如今位同太子妃，在外人看來算是一步登天，可她自己的日子半點沒變。
依舊每天準時早起，吃完早膳就去宜秋宮請安，禮數做得周全規矩。回來要麼在廊下翻醫書、縫小衣裳，要麼就去含光閣陪著阿昭玩，恬淡又安穩。
東宮給她的份例直接翻了一倍，回事處特意挑了四個新丫鬟送過來。吳嬤嬤只留了兩個踏實能幹的，剩下兩個原樣退了回去，只說漪蘭苑人手夠用，不必鋪張浪費。
自打她位份上來，各院的人也都活絡了，動不動就過來串門。
趙良娣來得最勤，說話比從前熱絡太多，半點不見以前的針鋒相對。鄭良媛也來過兩回，每次都提著自己親手做的點心，說話細聲細氣，格外客氣。
沈清沅全都好好招待，茶點管夠，態度溫和，卻始終保持著距離。
她心裡門兒清，這些人三分是來道賀，七分是來試探。
大家都想看看，她一朝位同正妃，會不會飄、會不會擺架子、會不會打壓東宮舊人。
可她偏不。
不爭不搶，不驕不躁，老老實實守著自己的小院，別人怎麼看、怎麼猜，她一概不理。
這天午後，柳奉儀照舊提著桂花糕過來。
她現在來漪蘭苑早已不用拘謹，進門自己坐下，接過錦書的茶抿了一口，壓低聲音，跟她說起這幾日宮裡的動靜。
趙良娣最近總往鄭良媛院裡跑，不知道是想抱團交好，還是互相試探。鄭良媛依舊老樣子，誰來都客客氣氣，不親近也不得罪，穩得很。
孫選侍還是一如既往安靜，除了每日請安，基本閉門不出，天天在院裡做針線，低調得快要讓人忘了。
“西苑那邊呢？”沈清沅隨口問。
“照舊。”柳奉儀輕聲道，“孫側妃天天閉門抄經，只初一十五出來請安，散朝就回清風館，不跟任何人搭話。只是有個變化——她抄好的經書，不再送去宜秋宮小佛堂了，全都留在西苑自己供著。”
沈清沅端著茶盞，微微點頭。
不往太子妃那邊送經示好，說明孫側妃徹底放下了低頭求和的心思。
可她又不鬧不怨、安分守己，日日抄經靜養，看著像徹底認命蟄伏。
深宮最磨人的就是這樣。
真安分還好，若是假安分，憋著心思等機會，才最讓人防不勝防。
沈清沅不求她變好，只求她別再生事。
傍晚，蕭景淵回了東宮。
他穿一身石青色秋衫，眉眼清俊平和，周身沒有半點戾氣。進門先去暖閣看阿昭。
小傢伙正攥著那方白玉麒麟小印玩得起勁，這是他抓周的物件，現在成了最愛，白天玩、晚上枕著睡，片刻不離。
看見蕭景淵，他立馬丟掉玉印，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抓著他的衣袍使勁往上攀，軟糯地喊：“爹！爹！”
蕭景淵笑著把他抱起來擱在膝頭，接過沈清沅遞來的茶，慢慢開口。
“今早朝堂議事，禮部遞了摺子。”
沈清沅抬眼看他。
“他們說如今皇太孫已定，東宮儲嗣安穩，該早定正妃、規整名分，勸我再立新太子妃。”
沈清沅手裡的針線微微一頓。
冊立阿昭為太孫才沒多久，禮部就急著動東宮正妃的心思，這群人跟風站隊，速度快得離譜。
她輕聲問：“殿下怎麼回的？”
蕭景淵淡淡道：“我說太子妃周氏在位多年，恭謹持家，從無過失，東宮正位本就有人，無需另立。”
他頓了頓，繼續道：“禮部尚書又繞著彎子說，你位同太子妃，不如直接扶正。我回他——位同太子妃，是給太孫生母的尊榮。太子妃正位，是東宮的禮法規矩。兩回事，互不衝突。”
一句話，徹底堵死了所有人揣測跟風的路子。
沈清沅心裡明白：禮部就是在試探。想看看他會不會因為偏愛、因為阿昭，就動搖東宮原配的位置。
好在蕭景淵立場清晰，分寸極穩。
她沒再多問，低頭繼續縫小衣裳。
阿昭在他懷裡坐不住，扭來扭去要下地。蕭景淵把小傢伙放下來，他立刻扶著石凳站穩，搖搖晃晃撲進沈清沅懷裡，小嘴叭叭亂蹦：“娘！爹！七果！”
三個毫不搭邊的詞，被他說得理直氣壯，可愛得緊。
沈清沅笑著捏捏他的小臉：“知道啦，晚上給你吃桂花糕。”
蕭景淵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母子倆，眼底漾開淺淡溫柔。
院外秋風輕輕吹過，桂花簌簌落了一地，鋪得青石路面全是細碎金粒，滿院清甜。
九月初，皇后的賞賜從鳳儀殿送到了東宮。
是鳳儀殿掌事太監親自押送，賞賜豐厚得嚇人：白玉如意、赤金長命鎖、血燕、阿膠堆了滿滿一桌，還特意撥了兩名老練乳母，常駐漪蘭苑輪值伺候阿昭。
最用心的是一套皇太孫專屬文房四寶，筆桿上刻著“光明磊落”四字，是皇后特意讓內務府定製的。
沈清沅抱著阿昭接賞。
小傢伙盯著那支筆眼睛發亮，大概是認出字跡和九舅舅送的小毛筆一樣，伸著手非要去夠。
掌事太監笑著道賀：“小太孫小小年紀便愛文墨，娘娘福氣深厚。”
沈清沅謝了恩，讓錦書打賞封紅，吳嬤嬤逐項登記入庫，條理分明。
這份賞賜，明著是恩典，實則是宮裡最直白的態度。
從今往後，阿孫正統穩固，她這個太孫生母的位置，也徹底站穩了檯面。
賞賜送來沒幾日，沈家的家書也到了宮裡。
是沈懷安親筆，通篇都是樸實家常。
父母身子康健，母親入秋沒再犯咳嗽；幾位兄長在外各司其職、一切平順；就連總在翰林院熬夜抄書的沈明珝，也被家裡細細唸叨了幾句。
信的最後，是父親最鄭重的叮囑：
如今你是皇太孫之母，家門榮光至極。只是水漲船高，位越高，風浪越大。朝堂人心複雜，你萬事謹慎，守心守行，防人之心萬萬不可無。
沈清沅把信紙摺好，收進妝匣最底下。
父親說得沒錯。
從前她只是個普通良娣，不過被兩三個人盯著。
如今她位同正妃，連著整個沈家都被推到人前，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揣度著、挑刺著。
沒過幾日，柳奉儀過來送點心，悄悄跟她說了宮外朝堂的動靜。
自打阿昭立為皇太孫，沈家聲勢大漲，可暗中非議也越來越多。
不少朝臣私下議論，沈家底子薄、起身晚，怕是撐不起太孫外家的體量。
更有人舊事重提，揪著沈明璋經手的河工賬目反覆核查，刻意挑刺找事。
“說是工部例行審計。”柳奉儀壓著聲音，“但底下人都知道，背後是鄭家在動手。鄭侍郎雖然稱病避事，可門生故舊還在禮部、工部，一直沒停過小動作。不過娘娘放心，殿下心裡清清楚楚，都看著呢。”
沈清沅指尖輕輕一頓，很快恢復平靜。
河工賬目年年查、次次清。
三哥辦事穩妥，經手的賬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這麼多年反反覆覆核查，從來挑不出半點錯處。
鄭家失勢不甘心，只能翻舊賬亂攪，看著聲勢不小，實則都是無用之功。
他們想挑沈家的毛病，最後只會自取其辱。
柳奉儀走後，沈清沅獨自在廊下坐了許久。
秋風溫柔，桂香依舊，可她心裡格外清醒。
人站得越高，風就越大，盯著你的人就越多。實屬在正常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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