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毒
陳懷楚揹著藥箱走在官道上時,冷汗逐漸浸透了衣裳,他抬頭望向那一輪明月,心想不會是被月亮曬的吧。
坤寧宮內,他才知道自己是遇上了氣運先知。當看見薛宓娘躺在微生珩懷裡時,她已經被渡了許多內力,可還是如石投水,於事無補。
這分明是個將死之人。
她半闔著的雙眼木然無波,面容像褪了色的古美人壁畫,氣若游絲,一片慘白。地上還有一灘未乾的黑血,散發出怪異的香草味。
這一遭只怕要栽在這兒了。早知道臨行前將家裡的事交代交代,好讓偌大的家族至少不會亂成一鍋粥。
微生珩將所有人隔絕在殿外,只留下了陳懷楚,看起來他心中已有了思量。
“陳大人,讓她活過來。”他仍舊撐直了身子,語氣卻幾近哀求與絕望,這是他所不能剋制的。
陳懷楚的目光定格在地上的毒血,他穿上手衣蘸了一些察看色澤與粘稠度,而後放在鼻前聞了聞。只這一下,他徹底篤定了此前的猜想!弈國之內,沒有任何一個醫者不知道它。可他卻是近一百年來第一個親眼見到的御醫。
他掀起衣袍,席地而跪,在地上接連磕了幾下,懼聲惶恐道:“陛下,臣無能,無法醫治此毒!”
微生珩的心臟被油煎一般疼,無邊的深淵包裹住他,令他絕望,令他害怕,令他窒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一天,在他的世界裡,彷彿她就是那樣一個人,永遠口齒伶俐,永遠熾熱如火,誰也困不住她,誰也傷不了她。她似乎從天上來到人間,永遠不會死去,而有一天,她會挑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回到天上去,仍舊做美麗恣意的神仙。
可是如今有人告訴他,她要死了,她會永遠失去一顰一笑,她會變成一抔黃土,待到百年以後,再也沒有人認得她。他和旁人訴說思念,卻沒有人知道她長什麼樣子,是一個多麼好的姑娘。
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他寧死也不想認。
微生珩苦笑著搖搖頭,幾乎用盡全部的力氣:“如果救不得,你反而不是這幅模樣。陳大人,不論解藥是什麼,你說出來,我絕不怪罪。”
他自許為天下明主,一言九鼎於他而言分量很重。陳懷楚抬頭望向他,心中的瞻顧紓解了一些,可週身彌繞著的香草血味,仍舊使他心中不安。
“陛下……”陳懷楚掙扎一番,終於做出了抉擇,他喑啞著喉嚨,將此毒的來歷說清道明,“南海曾有一個善用奇毒的女子,叫觀音侯。她自小沉迷於巫蠱毒術,豢養毒蛇毒蟻,八歲時在井中投毒,殺害了養育她的村莊八千人。”
“後來,她用八十一種毒草煉就出一味毒藥,只需半滴就可使人血變成毒血,而後漸漸腐蝕內臟,她笑稱此為‘牽腸掛肚’,故而命名為相思毒。據醫書上所記載,中相思毒之後仍舊活下來的唯有一人。可年代久遠,已無從辨認真假,望陛下三思而行。”
微生珩頷首,神色執拗又帶著威壓:“陳大人但說無妨。”
陳懷楚輕嘆一聲,繼而道:“活下來的那人是西域恆陽王之妻——陸萱王妃。”
“相思毒毒發至身亡需要一個月,恆陽王重金求天下神醫,然皆無可奈何。最後,有人提出一則罔顧天道之法,採他人之血,渡與王妃。此法聽起來雖好,但先後有無數人試過,都因血不相容而死。”
“醫書上說,恆陽王出身貴胄,又與王妃心意相通,無人可擬,乃是換血的上上之選。因而他佈下祭壇,以身作祭,願由自身來換王妃延續壽命。終於誠感天地,王妃經此得生。”
陳懷楚跪伏於地,雙掌交疊在前,不住顫抖,高聲道:“陛下,此法兇險,若有失,則娘娘與施血之人皆會命喪當場。臣愚昧無能,實在不敢將娘娘與陛下置於如此險境。如今正值太平年間,天下神醫無數,必然有醫治之法。望陛下下旨,另覓他法。”
微生珩痴痴地望著懷裡的人,她仿若一隻提線木偶,除了輕動的眼簾與溫熱柔軟的身軀,沒有一處像是個活生生的人。他將耳朵貼在她的胸前,企圖聆聽她的心跳,聽到以後他才像握住了救命稻草般笑了笑。
“你是不敢,還是不願呢?”
不等陳懷楚多加辯解,微生珩不容置疑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朕只能等三日,三日未得法子,就將朕的血換與皇后。”
就是會死,也讓他們死在一處。
次日一早,薄雪瀰漫,籠罩著整座皇城。突起的飛簷似困在霧中的雀鳥,紅牆凝重而落寞著,宮人走過的步履聲被掩埋在厚實的雪中。
散朝時的鐘敲響,獨自在一片白茫茫中顯得蒼涼孤遠。只見朝堂裡,文臣武將三三兩兩地逐漸離去,若有若無的嘆息聲繞樑迴盪。最後,唯有一個清矍的身影留在朝中。
他望著那隻高高在上的龍椅,忽而想起許多故人的面龐。曾有一個君主坐在上面,封他為禮部尚書,自此以往,他便將自身的一切投注於弈國,兩袖清風,只圖個一生無遺恨,對得起那個他侍奉十餘年的人。
“孟大人……”一個小太監躬著身子慢跑到他身前,抬頭試探地問道。
孟遊知道他是微生珩的內侍,道:“帶我去見他罷。”
“是。”
微生珩不像先皇,先皇生得魁梧威武,他卻像個柔弱的白面書生。這是孟遊初次見他時心中所想的。可事實證明自己錯了,活了這許多年,孟遊頭一回真真切切地大錯特錯了。
那時的微生珩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跪在先皇前感激涕零,誓要為弈國捐身謀利,旁人略一試探,便將他嚇得如一隻幼鼠。
膽小無主見,不堪大用。
後來他隻身前往邊疆,不想邊疆就出了禍事,他以一己之力擺平,又說邊關將領叛變,便將其斬於刀下。殊不知,這是在為自己收編軍隊。
當他將先皇刺殺於殿上之時,孟遊怔忪又悔恨地瞧著他,他淡漠平靜的臉上竟綻出一縷笑,快意的笑。
“孟大人,朕就知道你有一天會來找我。”微生珩仍舊笑著,眉眼卻陷在一片淡淡的悲哀裡。
孟遊兀自坐在他的案前,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今年的雪下得很大,比以往都大。”
微生珩笑了笑:“瑞雪兆豐年,這是好事。”
“瑞雪兆豐年,說得對……”孟遊點著頭微笑,忽然卻話鋒一轉,笑道,“南朝有位皇帝正是瑞雪之年誕下,可他登基以後卻荒淫無度,致使大荒之年餓死三十萬人,最後家國覆滅,百姓罹難。”
“南朝齊煬帝,死得其所。”微生珩輕描淡寫地評說了一句,意會道,“依孟大人之見,朕與齊煬帝誰更適合做皇帝?”
“陛下初次臨朝之時,臣以為弈國國運已盡,故而上天再度降下一位齊煬帝。可如今看來,陛下的帝王之才,古今無幾人可以相提並論。”孟遊絕非諂諛獻媚之人,這些話有褒有貶,大致都是發自肺腑。
“不過自古以來,明主難得,仁君更難得。魏太宗戰功無數,卻窮兵黷武,致使其子孫後患無窮。”
微生珩沉默了半晌,忽道:“我若是仁慈,如今坐在這兒的便不會是我。縱然你說我有帝王之才,也只會變成害命的累贅。”
“陛下。”孟遊的目光變得銳利,彷彿有利刃的光芒掠過,“您曾使天下陷入戰火與紛亂,但此後弈國國運昌盛,政通人和,後代史官不管如何,也只能無奈地評上一句‘一將功成萬骨枯’。可若是您死於今日今時,然北邊遊牧虎視眈眈,南邊倭寇頻繁來犯,屆時天下因皇位之爭四分五裂,無暇顧及異族,只怕路邊的枯骨就能堆疊成山,又何來仁義之說?”
微生珩聽完神色複雜,垂目陷入沉思,眼中忽明忽暗,不知在做何思量。
烏雲漸漸聚攏在天上,投下一片倉皇的陰翳,橘色的燭火在周身的牆壁上跳躍,映出一片猙獰的猛虎野獸。
“原來你也是來勸我的。”微生珩摸著椅子上的橫木,上面雕刻著龍紋,“我以為,你一直希望我死。”
他對這猜字謎一般的對話早就失了興趣,他變得疲憊,變得懶怠。有人說人之將死,就會迴光返照,漸漸變得像最初的樣子。他也是這樣,他忽然就想像小時候那樣,將一切榮辱善惡都擺在檯面上說起。
孟遊笑了起來,一點兒也不害怕,只道:“瑜太子為人端正,卻是個守成之君,可這天下,我看了這許多年,越看越模糊,越來越看不懂。我漸漸意識到是我自己老了。我最終只看得出一樣來,那就是這如今的天下,不需要守成的君王。”
“說起來,陛下登基那天,我大鬧於朝堂之上,為何最終卻留我性命?”
微生珩的手頓了頓,抬頭笑了笑,道:“那年我方回到弈國,江意容要將我貶為庶民,朝堂上那麼多人,只有孟大人為我求了情。”
如果您覺得《弈昭風月債》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47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