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伽之地
薛宓娘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山谷裡,四壁的藤蔓與輕霧縈迴環繞,將外界的任一風吹草動隔絕而去。她百無聊賴地在瀑水旁的石頭上打坐,日子一長,時間就失去了錨點,不知今日是何日、今時是何時。
可有時候,她會恍惚聽見微生珩在喚她,輕輕的,一聲又一聲。
“你在哪裡?你在哪?”
她站起來不住地對著周圍高喊,對方卻沒有聽見,固執地維持著原來的聲調與頻率。
沒有人能聽見她。
坤寧宮中寂靜得好如墜入沼澤,爛泥與沙礫粘稠地挪動著,封閉了人的五感。珞夕木然地守在薛宓孃的床前,作為掌事宮女,她頭一回放任坤寧宮的瑣事隨性演變,閒時會做的女紅也擱置在旁邊。
偶爾薛宓娘會咳嗽,她就將其扶起來拊背,擦汗。
下毒的賊子仍舊沒有抓到,還不知在哪處逍遙自在呢。
短短几天,所謂宮規森嚴的皇宮成了荒唐可笑的戲臺,尋常百姓一般不問朝政,只不過他們大多都愛看戲。這一遭,人人都在期待地等著戲到高腔時,陛下是否會捨棄自己的性命去救這個異國皇后。
許多人不喜歡她,甚至恨她。兩國的邊境上碾碎了很多人的屍骨,害得弈國無數家族凋敝,親人離散,這種痛深埋在他們的心中,必要時迸湧出來,將他們變作另一個人。平日親和的面龐,他們曾為陌生的孩子躍入冰河,將蓄藏的食物送給來京的難民,可忽然,也咒罵著讓一個為兩國太平付出餘生的女子慘死。
有時候世道不公平,那個真正害苦你的人,你卻再也見不到,他也不會給你報復的機會。
“對不住。”珞戲掀動唇瓣,聲量微乎其微。
恰在此時,殿門被推開一隅,有人側身進來。
“珞夕姑娘,陛下讓我來為娘娘瞧病。”來者是個紫袍白髮道人,正是東海道仙。
她惴惴不安的神情一閃而過,忙站起來迎他。
道仙溫潤慈藹地笑道:“姑娘可否行個方便,出去等待片刻?貧道想與娘娘單獨說幾句話。”
珞夕搖搖頭,嚴詞拒絕道:“陛下說過,他不在的時候,我必須時刻待在娘娘身邊。”
薛宓娘最信任的就是她了。
“我這也是陛下的意思。”道仙無奈地聳了聳肩,略抱歉意地道。
既如此,她只好權且應下。珞夕垂目瞧了瞧薛宓娘憔悴如紙的病容,雙眼忽地泛紅,而後轉身離去,不願讓道仙看見。
珞夕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裡,推開窗,餘暉刺目。就在她舉掌遮陽的片刻,一道冰涼的刀刃抵在她的脖子前,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巴。只聽身後傳來稚嫩卻無比冷靜低沉的威脅:“你若出聲,我便殺了你。”
驚恐之餘,珞夕藉著刀身的反光,照見了身後人的臉,是紅兒。
“娘娘,你能聽見我麼?”東海道仙盤膝坐於地上,兩指搭在薛宓孃的右腕,雙眼闔住,神色淡然似境外仙者,周身更是浮起一層雪白的光輝。
“娘娘,我是鳴雲,我來找你……”
薛宓娘倏忽睜開眼睛。起初她聽到他喚她時,以為是舊事重演,可這聲音卻愈來愈近,當下便仿若是在她耳邊說話一般。她抱著淺薄的希冀,試探地回了一句:“我在這兒,你在哪兒?”
人聲頓止,過了一會兒他才道:“娘娘,我總算找到你了。”
“你在哪兒?為什麼我看不見你?”薛宓娘像困在荒島上的人見到了來往的船帆,興奮地從石頭上跳下。
“娘娘,我如今在坤寧宮。你的肉身也在坤寧,只是神魄來到了這兒。”
薛宓娘蹙眉望著周邊的一切,有些頭疼地搖搖頭:“我不明白,這是哪裡?難道我已經死了麼?這裡是陰曹地府麼?”
“你沒有死。娘娘,爾後我告與你的話,你一定要相信。你不要別害怕,按照我說的做,你就可以回來了。”
“嗯嗯。”薛宓娘緊抿著唇瓣,點頭道。
“你所處的地方,神稱之為彌伽之地。生人不可去,死人不可去,妖神鬼佛皆不可去。只有當魂魄處於將散未散、且懷有極大執念之時,才會來到這個地方。所以我和酆都想幫你,卻無法來到你的身邊,你只能靠自己走出來了。現在你告訴我,你見到了什麼?”
薛宓娘將周圍的景象一一道來。
“這裡沒有出口。”
道仙安撫著她道:“沒有出口,是因為你的潛意識認為你無法離開。娘娘,你閉上眼睛,想象著在某一個角落有通往山谷之外的小道,你要做的就是堅信它的存在。”
“堅信它的存在……”薛宓娘默唸著這句話,閉目垂頭。
“洞口就在一個角落,你沒見到是因為你忽視了它。但它是存在的,而且只有你找得到它。”
鳴雲仍再三慰勉著她,語氣溫和堅定。
慢慢的,薛宓娘意識到自己的五感變得宛如天人合一。她彷彿看見山谷外的暖陽在熾熱地滾動,露珠從小草下墜的尖端滑落入泥土。當世間來到某一個恰如其分的時刻,薛宓娘睜開眼睛,自然得像是一次眨眼後的啟眸。
“我知道在哪兒。”薛宓娘踩著濡溼的青草,往前行至一座石壁前,那石壁被紛揚下落的乾枯藤蔓所掩埋,穿過其縫隙可見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你找到了麼,娘娘?”
薛宓娘不假思索地分開藤蔓,笑道:“我找到了,它就在這兒。”
鳴雲笑起來:“正因為娘娘相信,它才存在。彌伽之地便如這大千世界,人人見到的都不甚相同,可是你的魂魄會指引著你去你的世界。所以娘娘,接下來,不論你見到什麼,你都要往前走。彌伽是虛無之地,你若留戀於此,便再也出不來了。”
“一直往前走,我就可以回來麼?”
“正是這樣。”
“好。”薛宓娘欲要動身前往,鳴雲再度提醒,“娘娘,山谷外就是你的靈魂最深處,我無法隨你而去。切記要不停往前走,往前走。”
“我明白了,多謝鳴前輩此遭搭救,宓娘必將湧泉相報。”
她抱拳笑了笑,復而又淺淺鞠了一躬。
薛宓娘摸黑地走了幾步,就見一座小巧精緻的木燭臺靜置於地,於是將它拿起來用以照明。洞道狹小,周身的景象皆是一般無二的石壁,小小的蠟燭就能在上面映出兩團火球。
胸口很悶,呼吸也變得緊促。
所幸,不多時,前方便照來一道刺眼的白光。薛宓娘迎著它走出去,眼前是無垠的草原,青草的清新香味瀰漫在她的鼻腔間。遠方有山林,有小溪,還有……
“殿下,你來找我了。”
多麼的熟悉,自她有記憶以來,她就常聽著這聲音為她講故事,她似乎又回到了小時候的寢殿裡,看著燭臺上的蠟燭流著燭淚一點點變短,她卻還笑著鬧道:“楚兒,你再講一個嘛,再講一個,我就睡覺。”
“楚兒……”
薛宓娘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她看著楚兒慢慢走近她,自己卻連抱她的力氣都抽不出來。
“殿下,你怎麼哭啦?”楚兒穿著青黛色的短袖襦裙,手裡牽著一匹大白駒,見到她便將馬兒擱置在了一邊,只顧著為她拭眼淚。
“楚兒,這是哪裡?”
楚兒溫柔地笑起來,將她抱在懷裡,道:“殿下,你忘記了麼?這裡是意淮山。你前些日子寫了封信給我,說要來找我。我在這裡等了你一上午呢。”
“你看……”楚兒指了指天空,“已經是午時了。”
薛宓娘下意識地檢查自己手中的燭臺,目光卻倏忽一顫,只見那燭臺不知何時變作了一根馬韁繩,韁繩連著了一匹黃白相間的跛腳馬。
“我……”
薛宓娘正要說話,楚兒卻打斷她:“殿下,你方才來的時候睡著了,所以做夢了是不是?我就知道,因為我的殿下是不會輕易哭的。殿下,我在不遠處買了一座別苑,你一定會很喜歡,與我一起去看看吧。”
“不論你見到什麼,你都要往前走。”鳴雲的話如在耳畔,薛宓娘逐漸清醒過來,她鬆開握著楚兒的手。
“殿下,你怎麼了?”她回過頭來,眼底浮起疑雲。
“楚兒,對不起,我要走了。我下次再來看你。”薛宓娘說罷,又一滴清淚落在嘴角邊。
楚兒看著她,過了好半晌才走過去,仍舊牽起了她手,雖然疑惑卻溫然地笑了笑:“沒關係,你想什麼時候來都可以。”
薛宓娘知道兩人此生相見無望,胸口疼得厲害,可還是硬撐著道:“我答應你,我會去意淮山找你的,你不要忘記我。”
“我怎麼會忘記殿下?”楚兒的笑容裡多了苦澀,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可她從不會強迫薛宓娘,就算在這裡也一樣。
“如果殿下要走,就與我換一匹馬吧。瞧這匹跛腳馬,想來走不快的。”
薛宓娘知道它是燭臺變的,恐怕不能輕易捨去,於是搖搖頭:“不必了楚兒。”
如果您覺得《弈昭風月債》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47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