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契闊
薛宓娘踩著鐵鐙坐上跛腳馬,馬兒很溫順,一顛一顛地走向遠處低緩的山丘。丘上青草芬芳,晨露未晞,她卻顧盼再三,頻頻揮手。楚兒的笑顏在視線裡逐漸模糊,直至再也看不清。
會再見的,一定會再見的。心裡不停地有聲音在唸叨。
只是,將來重逢會是怎樣一番風景呢?正想著,兀地風雲變幻,乾坤顛倒。在眩暈中,周圍的事物在破碎瓦解。等到薛宓娘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仍然站在石洞裡,蠟燭的火苗縈繞開熱氣,悠悠地炙烤著她的下頜。方才種種,恍惚只是神遊時刻的一縷思慮。
她頓了頓,繼續秉燭遊走在幽暗中。
約莫一炷香後,有清風徐來,帶著暖媚的味道。果然,一池春水坐落在前。薛宓娘動了幾分好奇的念頭,探身瞧去,只見那澄明如鏡的池面倒映著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年且十二,烏黑的秀髮挽成雙螺髻,兩邊各簪著一朵鑲金白玉花,花蕊為最好的光珠所琢刻,眉間由硃砂點畫出卓然獨立的玉蘭花,雪頸上戴著一串雪白晶瑩的珍珠,很襯她的膚色。
這是十二歲的薛宓娘。
她才反應過來,就見池面上如有畫筆點染,栩栩如生的桃樹枝椏、古殿長亭、宮衫帷幔,一環又一環,延續不絕地呈現其上,佈滿了整片池塘。
桃花瓣停落在水面上,水紋微漾,寂然不聞。薛宓娘仰頭,頓見晴天白雲,長空萬里,西閣鐘聲震盪了整座昭國皇宮。這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她的周身簇擁著許多宮人,嬉笑著、言語著,很是歡快。直到有清潤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們就饒有共識地立時寂靜。
“宓娘,你怎麼又趴在池邊捉魚?當心掉下去。我讓兩個哥哥陪你去射雀兒,還不好麼?”
薛宓孃的心跳漏了兩拍,她顫抖著循聲望去,卻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
母后坐在長廊的窗子旁,簾幔在風的吹奏中不時揚起,讓她的面龐若隱若現。
莫大的恐懼侵佔了薛宓孃的心房,每當那帷幔落下,彷彿就會將母后的身影抹去。她再無顧及,忍住喉間的哽咽穿過長廊,飛奔直母后的膝下。世俗的尺寸太長,在無邊的業火中,人人渺茫,王朝興亡便如帷幕一升一降,而眾生緣分,更猶如臯上的蘆葦絮于飛揚中相遇,只那一剎。
若失而復得,便算得是上上之籤。
“母后,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她抱著母親痛哭,話到嘴邊斷斷續續,許久才連成一句。
“不會什麼?”母后用柔軟的香帕點拭著她的眼淚,神情心疼不已,“誰欺負你了?”
“這宮中,還有人敢和你過不去麼?”
薛宓娘破涕而笑,卻始終不肯鬆手。她緊緊地挽著眼前的人,兒時的記憶全都流淌而出,就連昭國皇宮裡的一草一木,她也都記了起來。帝后偏寵的小女兒,在宮中向來是無法無天的,就算是作為皇儲而不可一世的哥哥,也成日小妹長小妹短地喚著,事事都順了她,不與她爭辯。
可後來……她身子一僵,轉而問道:“父皇下朝了麼?”
“可是睡糊塗了?”母后捋著她額前的碎髮,笑道,“你父皇不正在裡面麼?”
說罷,母后便牽著她走進殿內,宮人面帶恭敬的微笑,輕輕拂起門簾,而那高大威嚴的男人就坐在御書房中,手裡的羊毫滴著濃稠如暮色的墨水。像一個尋常的午後,他神色淡然地撫摸著她的髮絲,問起她的功課。
“宓娘今日興致低沉,莫不是功課緊了?”母后在一旁用勸說的口吻道。
“天家子女,誰不是這樣過來的?”父皇肅穆地擺了擺手,不多時卻又問起她晚膳想吃些什麼。
“只要與你們一道,吃什麼都好。”
“傻孩子,我們不是每日都在一處麼?”
藉著窗外的餘暉,鳴雲伸出手掌,看著無數的微塵飄蕩穿梭,心中百味交集。暮鍾連敲了三聲,預示著夜幕的到來,整座皇宮仿若一頭野獸夜棲於樹洞中,它鋒利的爪子暫且收於身下,兇狠的眸子卻不時睜開,巡視著四周的一切。
太靜了。
“靜得不像話。”他這樣說,而後走到薛宓娘身邊,掐指算了算時辰,臉色愈發難看。
可他無能為力,她看不到他,聽不見他,她在一個連神靈都只得望而卻步的地方。
“你停在了哪一幕呢?”他問著。
沒有回應。
忽然,殿門開出一條細縫,它在寒冷中顯得笨拙,與好一番地面角力才堪堪露出門外的半截高塔。他看見一個身影穿過門縫而來,腳步迅疾,帶著隱含的震怒。
“我說過誰也不許靠近她!”
有幾隻手將他拖拽到一邊,冷硬的地面硌得他生疼。微生珩則握起薛宓孃的手,急切地命人去找陳懷楚。他的目光全然放在她身上,以至於忘記了秋後算賬,鳴雲識相地閉嘴待在一邊。
“你的手好涼……”微生珩不假思索地脫下柔軟又輕巧的披風,將它蓋在她身上。
“還是好涼。”
積雪很厚,陳懷楚可沒那麼快趕來。微生珩這才再度注意到鳴雲,他面色不善地居高逼問:“你冒頂著我的口諭,是不想要腦袋了?你究竟來做什麼的?我只給你一次機會。”
鳴雲知道他的脾性,此種情境還是別耍嘴皮子的好:“我只是想救娘娘。”
“救人需要鬼鬼祟祟?”
“可我若真請旨,陛下就會同意麼?”
微生珩冷笑起來,只道:“我如今沒有時間與你計較,你最好祈禱著她不會出任何事。”
鳴雲垂手坐在地上,心中擂鼓一般,他已然為她祈禱過無數遍,不只是因為怕死,還因為她是酆都此次下凡的意圖。
“她不會有事的,我相信她。”
他與薛宓娘只有幾面之緣,卻看得出來她溫柔穩重的皮囊下,藏著遊俠般的倔強與豁然。
微生珩的魂靈早已被剝出了□□,全然附在了床榻上的人身上。這個戒慎一輩子,連在寢殿中都不敢睡深的帝王,卻每日失神落魄地守在這裡,恐怕任何一個蹩腳的刺客都能在這時刺中他的心臟。
“宓兒……”他往裡挪了幾分,看著她的氣息變得短促,臉上漸顯血色,眉目間的陰霾頓時褪了大半。
就在旁人都以為她快要甦醒時,心臟的跳動卻急轉而下,與之相連的脈搏也在微生珩的手掌中變得虛弱,仿若秋葉凋零。
“她怎麼了?”微生珩湊近貼著她,感受到的體溫卻愈發冰涼,急躁地重複發問,“她到底怎麼了!你方才都做了什麼?”
鳴雲勃然色變,半跌半撞地爬起來,來到床邊接過她的手腕。他的眼底逐漸凝起一層悲傷與驚訝,嘴裡喃喃道:“她聽不到我們。”
這該如何是好?
薛宓娘捏了捏腰間的香囊,丁結花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這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前幾天,母后說她很喜歡你。”說這句話時,她赤裸的腳在金光粼粼的水中撥動,鯉魚親吻著她,似乎也在為她高興。
“我……也沒想到。”她身邊坐著一個青衫少年,正微笑地看她。他的臉色由於過度喜悅而變得緋紅,甚至有幾分語無倫次。
“那你還回家麼?”薛宓孃的動作漸漸頓下來,在等著他的答案。
少年正是十三歲的微生珩,他還是個稚嫩的孩子,想也不想地便輕易許諾:“不回了,阿孃走了,舅舅也走了。從今往後,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她突然想起什麼,腦中傳來鈍痛。
“你怎麼啦?”微生珩見她捂著頭,忙湊近問她,眉目湧起害怕與悲慼,這樣的悲慼遠不似一個孩子有的。
“我沒有事。”薛宓娘搖搖頭,挽起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就是總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讓我給忘記了。”
“是東方儀大人麼?”
薛宓娘總是很怕東方儀會檢查她的文義背誦。
“也許是吧。”她笑起來,輕輕問他,“你方才的表情……為何那樣難過?”
“因為這讓我覺得像是夢。”微生珩苦澀地垂頭看著兩人握著的手,“從前有個德高望重的僧人說過,人死前會做世間最美好的夢。”
“不過不會的。”他補充道,“我死沒有關係,可如果你要死了,我寧願替你去死。”
“我才不要,我是大昭公主,要死也要堂堂正正地死,絕不要拿旁人的命去茍且偷生,你也不行。”
“對啦!”薛宓娘突然笑道,“我有一樣東西給你,你等著我。”
鞋襪也來不及穿,她提起裙襬跑進殿內,玉帛盪漾著清香在石板上,輕巧靈動。
是一本孤本,昨日她從藏書閣裡找到的,她求了秘書丞好久才拿回來。微生珩很愛讀書,知道了會很高興。
他日子過得貧瘠,性子又倔強得不肯收她的貴重物品,怕她瞧不起他。他願意收下的禮物不多,書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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