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會武功呀
“不想嫁便不嫁了。”
在薛宓娘十八歲生辰那天,薛淮安親口說。本來婚期將近,她已經做好了嫁與文清瑾的準備,卻不知他為何突然回心轉意。
“我不嫁給他,大哥打算如何對付手握禁軍大權的傅平?”
薛淮安滿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怒而甩袖:“在小妹心中,我就是這樣的庸懦之人?”
“不敢。”她微垂了首,餘光瞥見不遠處的阿生,他在修剪新生的桃木枝椏,面上帶著和煦的笑。
次日,薛宓娘拿出枕下的八寸紋狐青雲短劍,那是劍仙送的十八歲生辰禮物。她對阿生說:“我要去見一個老朋友。”
他比劃著: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我很快就回來。”
循著當年的記憶,薛宓娘走到文相府邸前,守門小廝將她引進去。
一別三年,他長高了,性情卻無甚變化。文清瑾將手中的書擱置一旁,揮手命人退下,笑道:“你終於肯見我了。”
“我沒有不肯見你,只是不知道要和你說什麼。”
文清瑾笑了笑:“現在知道了?”
“皇兄收回了賜婚之命,是你說服他的麼?”
他將江南的臨汾茶斟滿,遞盞道:“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此乃天經地義。又何必非得娶了殿下,做一遭皇親國戚才願意呢?”
這樣淺薄的道理,根本不需要三年來悟。他早就明白,只是一直不甘下決心,放棄自己喜歡的人。真正變節的關鍵,發生在前幾日,文清瑾隱瞞了事實。
微風蕭瑟,月華漫過疏窗。久違的白衣人坐在他的屋子裡等他,形如謫仙。
“上回見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去歲八月,還是九月?”
劍仙彈響了劍端上的鈴鐺,略帶歉意的話音與空靈的鈴聲一起盪漾:“這些日子有些忙。”
人在焦切不安時,就會多出些莫名的小動作來,文清瑾想他大概也不例外,淡然坐下:“可是有要事?但說無妨。”
“聽說你要成親了。”
“是啊。”他仰頭一笑,意氣灑然,“你要來喝喜酒麼?那我的面子可大了。”
“看樣子你很滿意。”
他聽出其中話裡有弦外之音,笑道:“怎麼會不滿意?長公主性情直率有趣,出身貴胄,直至今日,我也覺得恍恍惚惚,不敢相信她很快就會是我的妻子。”
劍仙目光下沉,輕聲道:“可傳聞,長公主曾與微生珩私定終身。”
文清瑾動作一頓,不可否認地笑起來:“早有耳聞。可是他已經走了,不是麼?”
“微生珩離開的那一夜,長公主冒雨闖入御書房,落了一身舊疾。也許他人走了,卻還有陰魂牽繞。旁的不說,我只怕你為了一時的動心,就將終生婚事賭做籌碼,甚是不值。”
“你以為我沒有想過麼?我當然想過,想過許多回,腦子裡亂成一團。可……”文清瑾笑著搖搖頭,氣息偏虛,“可是他們之間,已然再無可能,縱使她心底始終裝著他,又何妨呢?”
“我們認識的時候,是在葫蘆山下,還記得麼?”劍仙緩緩說起往昔,將腰間的佩劍卸下,仿若整個人輕鬆了許多。
“記得,那時候你還叫做雲杉。”
“你說你要為國立命,為百姓謀福,所以你走遍天下,將治病的藥草集冊,路遇官吏判案不公,就抽刀上書。你和我說過,你救下了一個自縊的姑娘,得知她被家人逼婚而不忍,於是你給她銀兩,安排了一件胭脂齋的活計。難道一個孤零零的女子在城中謀生,就一定會比嫁作人婦來得安穩嗎?我當時就這麼問你,你說……”
“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文清瑾自己接下這句話,與之相視一笑。
回憶收束,文清瑾看薛宓娘撥動茶盞中懸浮的茶葉,抬頭笑道:“多謝你。”
他微微頷首。
“這個給你,算是老朋友的見面禮了。”
薛宓娘張開手掌,上面靜靜地躺著一隻銀鈴,響動時像泠泠清水流淌。
時至入日,文清瑾照舊將她送到宮門前。
橘紅的赤烏落入青山的懷抱,薛宓娘哼著歌兒走回宮中。
“阿生,你看這是什麼”她笑道,“是南□□有的烤豬肉。文相府從南疆找來的廚子做的,我在宮中還未見過呢。”
阿生微笑著看她說話,一面拿出小刀將其厚切成片,鮮醇的熱氣沿著刀口氤氳而起。她等不及地拈起一塊嘗著,覺得十分好吃,便分出一些給了殿中的宮人。
轉眼功夫,他又不見了。她甫要發問,他就拂起珠簾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隻瓷罐。
“你去拿什麼了?”
他將罐子遞給她聞了聞,是西郎國進貢的梅子醬。烤豬肉本就帶有淡奶香,淋上一道梅子醬後,竟然並不過於甜口,反而解膩清甜。
“阿生,你怎麼知道淋上梅子醬會更好吃?”
他頓了片刻,比劃道:曾經聽人說過。
“誰說的呀?”
我忘記了。
“無礙,我遣人將這個送去御膳房,順道寫上梅子醬。”薛宓娘得意地揮了揮手裡的小絹兒,上面記著南疆廚子給的秘方。
夜涼如水,月明如鉤。
薛宓娘躺在榻上輾轉反側,卻越來越覺得沒有睡意。寢宮空闊,她盼著的人卻遲遲沒有現身。他曾允諾將《越女劍法》授與她,可她如今只學得了九式,還剩四式未學。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她手握紋狐短劍凌空揮舞,帷裳在周身似蘆葦般搖曳。
將九式劍法一氣呵成,已至下半夜了。窗外星漢西流,格外燦然,可它的光亮照在她臉上,卻莫名使她難過。
“阿生。”薛宓娘下意識地輕喚他。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如常而至。
莫非又讓劍仙用迷藥迷暈在外邊兒了?薛宓娘這樣猜測,起身推門去找他,不料銀光閃過,眨眼間已至她的頸邊。
月光下是一道猙獰刀身。
“鏘!”
薛宓娘重心失穩摔倒在地上,疼痛卻沒有如期而至。藉著微光,她看見一個白色身影奪過那人手中的刀,反手將其扎入他的心臟,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鮮血噴灑滿地,那人喉中嗚咽了兩聲,便失去氣息。
她不可置信地站起來,怔然道:“阿生?”
阿生滿臉是血,慌然地鬆開刀柄,卻沒有朝她走來。他搖搖頭,似乎急迫地想解釋什麼,可一抬手就踉蹌著半跪下去。溫熱的血沿著他的肩頭,手臂,指尖,直到流淌在冰涼的石板上。
薛宓娘感覺到心被刺痛,趨身上前抱穩他,忍不住哭了:“你流了好多血。”
他卻驚訝於她的反應,在暈厥前對她扯出一個很虛弱的笑。
原來阿生是會武功的。
薛宓娘守在他的病榻前,將今夜之事盡數寫在一封密信中。
“將此物交予陛下,不得走漏任何風聲。”
刺客的屍體被藏在冰窖中,對外她佯裝無事。可她心裡很明白,那人身上有禁軍腰牌,必然是傅平派來的,這宮中唯有他想殺她。因為她從來不給他好臉色,出言羞辱也是有的。也罷也罷,她才不怕他,只是如今不可輕舉妄動,該讓大哥做定奪。
神情恍惚地坐了半日,手裡的粥漸漸涼透,阿生依舊沒有醒來。
宮人勸她去歇息,她搖搖頭:“我睡不著。”
阿生,阿生。
薛宓娘往復撫摸他肩上的傷,心若死了一半。
“只要你醒過來,我決計不追問你任何事,你不想說就不說了。”
夜間,漏斷聲將她驚醒。
她起身倒了杯茶喝,卻見燭火忽明忽滅,心下一喜道:“劍仙?你來了麼?”
“你可以救阿生麼?他受傷了,一直沒有醒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找來。”
薛宓娘挑著宮燈在殿中的窗邊遊走,不時推開窗戶低聲喚劍仙,可四周卻愈發的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也是,門前有大哥派來的侍衛把守,劍仙縱有再高的劍法,也進不來。
她失落地回去。
裡屋的燈似乎暗了幾盞,薛宓娘繞過屏風看見一個影子正靠在床頭喝水。他眉頭微斂,面色蒼白。
“阿生!”
昏曖間,她撲前去抱住他:“你醒了,好……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沒有事了。”
阿生笑著看她,輕拍她的背,叫她安心。
薛宓娘倏忽有無數的話想對他說,忙抓住他的手。可任由她虛張著嘴,話語卻露怯地藏起來,怎麼也說不出。
阿生徐徐抬起手,用起著薄繭的指節拭了拭她的右頰,那個靠近耳垂的柔軟處,有一滴晶瑩的水珠,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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