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陽春三月,萱洲城河畔的柳枝拂動,煙雨繾綣,熨帖人心。
薛宓娘坐在小舟上,頭戴一隻竹斗笠,輕紗下垂,遮去了她的眉眼。風過,朱唇輕抿,風鈴作響。
她摩挲著長劍上的睚眥刻紋,眺向岸上的熙攘人群,不由較量起其中幾分忙碌、幾分清閒。
從前,阿生也是這樣來到萱洲、來到她的身邊的麼?
想到這裡,她眼中忽起留戀之態,欲要將這光景都銘刻在心頭。阿生留給她的那封信,她看了無數遍,已然熟記於心,他說過他也許會回江南,因此薛宓娘離開弈國之後,頭一個去的就是江南。
可惜從南到北,她幾乎將整個江南都尋覓、打聽了個遍,也還是沒有他的音訊。
從前威震天下的人物,竟也鮮少被人提起,果真是今夕何年,物是人非。
“姑娘,你的口音是萱洲人呢,從哪兒回來的?”波光粼粼,擺渡的船伕流著細汗,抬首笑問。
薛宓娘略思索了片刻,笑道:“我方從寧洲回來。”
息戈偃烽之後,百姓過了三年的太平日子,舊時的禍亂仍舊讓人膽戰心驚。薛宓娘怕自己的行蹤惹人懷疑,權衡之下便撒了個小謊。
如今還有一個法子。
世界上還有一個人知道阿生就是雲杉。
“我與東方大人是故交,今日想要拜見他老人家,麻煩你為我通傳一聲。”
府邸門前,薛宓娘遞過去一紙生宣,寫有娟秀小字,題為《讀知人安民章》,鮮紅批註隱隱透過紙背。
那是小時候,東方儀老師佈置她寫的文章,出嫁時怕是永別,就將其帶在了身上。
沒想到多年以後,這竟成了一件信物,還能讓她再度見到恩師。
東方老師年事已高,幾月前辭官,被薛淮安留在京師以備顧問,還賜下無數金銀與府宅,讓他安度晚年。
門吏應了一聲,而後就匆匆進去,又匆匆出來。
“大人讓您即刻去見他。”
薛宓娘被引到一處幽靜的書房,東方儀正立在門前等候她。
“東方……”她的話還沒有說罷,東方儀便略過她去將門關上。
“樂寧,你還活著?”東方儀的眼睛滲著些許紅血絲,將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確認無疑之後拍著她的肩膀,“好啊……好……還能回來真好啊……”
老師變老了。
這是薛宓孃的第一個念頭。從前的老師是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哭過的。
思及此處,薛宓娘握起老師的手。
“小妹。”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薛宓娘轉眸望向屏風,只見身著錦袍腰繫玉革帶的薛淮安走出來,語未開則淚先落,再顧不得其他,上前就抱住了多年未見的妹妹。
這都是怎麼回事?
“好啦,大哥,就算三年沒見也用不著這樣吧。”兩人鬆開彼此,薛宓娘眨眨眼笑著道。
薛淮安笑得又悲又喜,說道:“前幾日,微生珩佈告天下,說你病死了。”
“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除非是他害你,那樣的話,我無論如何也要去找他算賬。”
原來如此。
本以為離開後,會追來通緝令,卻一路平安。
她的死訊又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傳回了昭國,必然也有微生珩做推手。
他是真的放過她了。
薛宓娘一時苦澀,只能強使自己不去想這些。
“大哥,你在這裡做什麼?”
薛淮安搖搖頭,東方儀卻道:“陛下得知公主死訊,心痛難抑,就來與老臣商議對策。”
“那幸好我來得早了。”薛宓娘笑了笑,眼見著薛淮安從前眉間的戾氣幾乎消散,氣度也較之沉穩冷靜不少,心中漸漸欣慰。
“我這便讓人去擺宴,你可是餓了?想吃什麼?”
“我早間吃過了,今日來找東方老師,是想讓東方老師帶我入宮拜見大哥。”
東方儀心領神會,就以備宴為由先出去了,獨留薛淮安兄妹二人。
“是什麼要事麼?”
薛宓娘抽出腰間的赤劍,將其橫在兩人之中,道:“大哥想必識得它了。”
他接過劍柄,目光深邃地看了半晌,輕道:“何止識得。”
“他來我殿中守我六年之久,卻從沒告訴過我他的身份,若非他為我留了一封信,恐怕我永遠也不會知道。”
“他……”
薛宓娘捕捉到他臉上的難色,接過話柄就道:“你只告訴我,他死了沒有?”
“沒有屍首,他待我們薛氏不薄,自三年前我們設阱圍困傅平失敗後,就再沒有看見他,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我一直以為,他是隨你而去了。而眼下你也不知道他的蹤跡,這恐怕……”
凶多吉少。
“真的一點線索也沒有嗎?”她仍不死心。
“倒是有。”薛淮安嘆了口氣,“我找到了他的面具,被砍壞了,還沾染著不少血跡,不知是誰的,以及……我們還看見了一塊鷹紋令牌。”
“鷹紋令牌?”聽起來很是耳熟。
“文清瑾說那是武林盟主的令牌,雲杉失蹤前月,老盟主與人簽下生死貼,約定論劍衡山。毋庸置疑,他死在了對方的手上,盟主令牌也被揭下。”
“那人是誰?”
“滄瀾派曾經的大弟子——段黎,他是個武學瘋子,誓要做天下第一,四處找人比武,當年雲杉身銜天下第一劍仙,恐怕就是被盯上了。”薛淮安定了定心緒,繼道,“不過,失蹤的不只是雲杉,段黎也從此沒有在江湖上現身。也許那場比試裡,死的不是雲杉。”
“只要我活著,就必然會來見你。”他的信上如是寫著。
薛宓娘斂去悲傷,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去別處再找他。”
“你要去哪裡找他?”與從前那個一意孤行為妹妹做決定的人不一樣,薛淮安看著她卻沒有阻攔,只是面露苦色。
“去他會去的地方。”薛宓娘作出喜態,想著那人等了自己兩世之久,縱使自己為他耗費一生年華,也是值得。
臨走,她回頭道:“大哥,我還會回來瞧你的,到時候我們再好好敘敘舊。”
倥傯一年而過。
當想念一個人的時候,萬物也為你噤聲。
平兒看見逐漸明亮的林間有一角紅衫,便忙拔腿快跑過去,叫道:“薛姐姐,薛姐姐……你的髮簪。”
那人駐步回身,晨光透過零落的竹葉,描摹著她的面龐,像在夕陽西下里甦醒過來的神女。她穿得利落漂亮,窄袖束腰,青絲挽起,揹著赤紅寶劍,腳踏皮靴。
“你慢點兒!”薛宓娘笑起來,朝他大喊。
在陣陣迴響聲裡,平兒總算跟上她,氣喘吁吁地從懷裡拿出一隻簪子。
“薛姐姐,你的簪子忘了,掌櫃的讓我拿給你,切不可獨吞。”
薛宓娘接過來戴在髮髻裡,笑著道:“最後那句話可真是多餘,連我都知道平兒最乖了。”
平兒被誇得臉紅,撓撓頭,差點將另一間要緊事忘了:“薛姐姐,我臨走來找你的時候,看見一個客人來住店,相貌有些像你之前說的,不過……”
“不過什麼?”她心頭忽緊。
“不過,他臉上有一道疤。”平兒抬起小小的手,摸了摸眉心到鼻子的位置。
薛宓娘想起那張被利劍砍壞的面具。
“真的嗎?”一年以來,她第一次遇見這樣像他的人,也許就是他,她牽起平兒道,“你快帶我找他去罷。”
平兒為自己能幫上忙而高興,於是跑在前面,一邊還慰問著她:“薛姐姐,你用不著太著急,我偷聽了他和掌櫃的話,說他要在客棧住兩天呢。”
雖然這樣說著,他卻不敢懈怠,像敏捷輕快的貓兒。
此時還未到正餐時分,客棧裡只有零落的幾個客人,略顯空闊。薛宓娘走進大堂,下意識地就掃視起來,卻一無所得。
“薛姐姐彆著急,那人在樓上靜和房呢。”平兒給了她一壺小酒。
“多謝。”薛宓娘將銅板塞給平兒,隨後轉身上樓,敲了敲那扇門。
“誰?”
“小店今日送酒一罈。”
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起身聲,房門輕輕開啟,卻是一位女子,她笑著接過酒:“既如此,就再來兩盤下酒菜。”
薛宓娘強作歡笑道:“這裡住著的不是一位公子麼?”
“那是我丈夫,不知道你找他有什麼事?”
“沒有,我只是問問。”
裡面的人似乎問了句什麼,薛宓娘沒聽清,只看見女子朝裡面嬌笑著回應。
她正要識趣地轉身離開時,地上多出一道影子。
抬頭,不是他。
薛宓娘不知道該慶幸還是失望,怔忡地下了樓。
平兒守在樓梯口,不住地開口問她:“怎麼樣,是他嗎?”
她搖搖頭。
這個往日嘰嘰喳喳的孩子也頓時安靜下來,只看著她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
“平兒,給我兩盤小菜和一碗粥,一會兒還得上路呢。”
薛宓娘喝著茶盞裡的涼茶,須臾間,神情恢復了從容淡定的模樣。好似方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她仍舊打定主意,要在天黑前,抵達隔壁小鎮。
她像遊俠不知疲憊,玩樂於山水間。
可平兒知道的,她心裡裝著一個很重很重的人。
“我這就去。”
薛宓娘靜默著看向屋外,這裡人來人往,饒有生氣。街角的女孩顧著吃糖葫蘆摔了一跤,哇哇哭起來,巡視的捕快與百姓一同坐在茶樓裡聽書,鬨笑拊掌此起彼伏,弈國的商隊騎著馬兒路過。
史冊上會濃墨重彩地記下這個時代,因為偃武修文,四海無兵。
她笑起來。
不知道是在為哪一個人高興,或許是每一個人。
“姑娘。”
薛宓娘抬頭,看見一張,曾在宮燈下熠熠生輝的面龐,遙遠得像是千萬世前的事了。
她忽地屏住呼吸,聽他繼續道:“姑娘看起來很熟悉,不知道是在何處見過。”
“你不認得我?”
“姑娘怎麼哭了?”他微張著嘴,不知所措。
“你娶妻了嗎?”
他不知所以,只是搖搖頭。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雲杉紅了臉,似乎想搖頭,可看著她,卻像是忽然被定格住,所有的過去在凝結成這一刻。
如果你忘記彼此的相知相識,那當你再遇見她,還會愛上她嗎?
命運的先知似乎給過答案。
清風忽過,翻到了那一頁: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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