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子成說
“師父。”帶著試探的乖巧聲傳來,阿梨端著一壺茶走進來,他嘻嘻一笑,“藥都磨完了。”
祁適還有些午憩後的鼻音,他接過茶道:“不錯,我一會兒去檢查。”
過了一會兒。
“你怎麼還在這兒?”
阿梨猶豫地看了看外面:“師父,劍……他還跪在那兒呢。”
祁適翻了一頁書,不甚在意:“你還怕他跪死不成?讓他跪去。”
“對了”,他提醒阿梨,“要下雨了,將藥草都收回去。”
果真下了一場秋雨,森森似銀竹,冰寒刺骨。
阿梨坐在藥房的簷下,望向雨幕中仍執拗著求藥的人。他託著腮幫子,心想師父怎麼這樣的無情?有一瞬間,他想去替劍仙偷藥,哪怕被師父責罰也成。
但他還是不敢。
興許師父一會兒就心軟了呢。
興許呢。
可雨忽大忽小,沒個停歇,師父也從沒出房門半步,屋裡屋外兩個人彼此倔著。
阿梨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偷偷給他拿些吃食和水,師父可沒說不能這樣做。
就這樣過了三日。
雲杉漸生焦灼,心想著薛宓娘大約是不能再撐幾日了,若是還求藥不得,就只能想些別的法子。
腿腳雖然痠麻,用內力支住到底也還過得去。
“嘎吱”一聲,門扉被推開,祁適總算從裡走出。
這幾日淫雨霏霏,當下滿地泥濘,他就站在簷下,看著風吹過樹梢,帶下來一陣殘雨,又澆在雲杉身上。
“那人叫什麼名字,竟將你也迷成這樣?”祁適已然五十餘歲,卻也勤於整飭儀容,白白淨,衣幹潔,隱隱可窺見他曾作為翩翩公子的一隅。
“此事……”,雲杉開口有些聲啞,咳了一聲繼續道,“此事無關男女之情,只不過是我許諾了她一件事,你知道的,行走江湖自當一言九鼎。”
祁適這回沒有出言譏諷,只是沉默了半晌,扔出一個小包袱。
“只此一次。”
他答應了。
雲杉撿起包袱,摸出裡面的藥正是梓蓮。
正要頓首以謝,祁適卻已經轉身離去了,房門也再度合上。
阿梨為他高興,拉著他到廚房吃東西,他摸摸阿梨的頭:“不啦,下次過來,我給你帶好吃的,然後再和你師父一起好好吃一頓。”
他急著要去救人,阿梨心裡也知道。
於是他們在谷中分離。
“記得和你師父說,此次恩德,將來必當報答。”
“劍仙大哥,你就是不說,我師父也知道。”阿梨眨了眨眼,笑道,“他從來都說,你是最重承諾守義節之人。”
雲杉循著舊路返回,不由忖度起祁適為何忽然回心轉意,可想來想去也沒個結果,只道是此人反覆無常。
直到幾年以後,他才偶然得知,祁適原名祁青生,取自“一枝丹桂鰲頭折,萬里青雲足下生”。
祁青生有一妻子,兩人青梅竹馬情意綿綿。在他考取功名的那一年,妻子卻忽患重疾,尋遍了京城的名醫也治不得,不久紅顏薄命。自那以後,他罷官離朝,改名換面,去學起了醫,救人無數。
雲杉帶著藥去找了薛淮安,彼時的他正因為傅平手握禁軍大權而寢食難安。對於雲杉鬼影一般的行蹤,他還當是傅平派來的死士,拔劍就狠狠刺去,然後被一一化解。
“我是劍仙,來送藥的。”雲杉將其劍端挑開,將包袱掛上沿著劍身滑至薛淮安手中。
“你是劍仙?”薛淮安雖然怕死,皇家的氣度卻不肯丟,他拂衣整冠,看著手裡的藥,倒是記起了這個被妹妹唸叨過兩回的名號。
“如何證明?”
“你去找最信得過的御醫,他一定認得你手裡的藥。”
“藥?”
“那是用來救你妹妹的。”
薛淮安半信半疑,隨即就讓親信找來了魏傳,他聞起了磨成粉末的藥包,喉結微動,目光一湛。
“這是梓蓮,可治心病。“魏傳熱中於懷,忍不住地笑道,“陛下,樂寧公主吃的藥方都對,卻不見好,想來需要的正是此藥才對。只是梓蓮極難得,不知是何人所獻。”
“既然如此,就給公主服下罷。”薛淮安並沒有暴露雲杉的行蹤,擺手就讓魏傳退下了。
“你要朕如何謝你?”
雲杉從內殿走出,笑道:“我答應過要為殿下殺一個人,那人叫傅平。他還沒有死之前,需要陛下給我一個身份,可以讓我潛伏在宮中。”
“你願意去殺傅平?”薛淮安喜形於色,可一瞬間又被澆滅,他心裡知道,禁軍權柄一日不能收回,即使死一千個傅平也無濟於事。不過,起碼能報父仇。
“你要什麼身份?御前侍衛,或者是將軍?”
“這些都太顯眼。”雲杉沉吟半刻,忽道,“不如讓我去公主殿中。”
去做一個小太監?薛淮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怎麼會有人為了區區承諾心甘至此?
“不妥,樂寧是女兒家。”
“正因如此,皇權爭鬥間,才需要有人保護。陛下不會以為,傅平的卑鄙險惡,只會用在先皇與你身上吧?”
薛淮安思忖了半晌,聽得薛宓娘服藥後病情好轉,才鬆口答應。
別又是一樁孽緣。
雲杉就這樣來到晏宸宮,他摘掉了面具,偽裝成一個最平平無奇的小太監。
“新來的麼?”薛宓娘這幾日面色紅潤了許多,正倚在榻上吃葡萄看書。
雲杉欲要開口說話,卻想起薛宓娘是聽過劍仙的聲音的,多半會認出來。
於是他只點了點頭。
薛宓娘有些詫異,繞著他走了一圈,道:“你不會說話?”
他點頭。
”那你叫什麼名字?”
雲杉看見榻上放著的一本書,就走過去,隨便指了一個字。
那剛好是一句詩: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你叫生?阿生?”
對的,他叫阿生。從此以後,他便用這個名字了。
夢境結束,酆都將記憶從薛宓孃的腦中抽離。
薛宓娘神情渙散地看著無垠的漫紅草地,忽地落下淚來。
原來阿生就是劍仙,劍仙又是微生珩的轉世,在同一個時空裡,既有兩個阿生,也有兩個微生珩。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離開,離開微生珩?”
酆都笑著點點頭:“你總算悟到了。”
“然後,他會等我一輩子,直到他回到過去,找到他自己的薛宓娘?”
“正是這樣。”酆都開始喜歡起這個小姑娘來,“一切已然註定,這段風月債,只有唯一一法方可破解,就是放下。”
“沒有別的辦法了?”
“若是可以,我也不願意這樣麻煩。”
薛宓娘證實了猜想,絞痛之感從心中不斷傳來。她看見酆都笑著擺手,說來日再見,而後天旋地轉,她再度在坤寧宮的寢殿中醒來。
她聽到晏夕在輕聲喚著自己,似乎很是擔心。
“晏夕,我想睡了,你出去罷。”
她所餘下的時間少得可憐,她要做出抉擇。阿生自她出嫁以後,就再沒有現身過了,他死了麼?莫非上天這樣殘酷,讓他苦等一世,卻終究死得無人問津?只有她還記得過去?
對了。
那封信。阿生給她留下了一封信,也許信裡會有線索。
她撐起痠軟的身子,將信箋從匣子中拿出,小心翼翼地開啟。
燭火照在墨水上,她彷彿能看見阿生寫下它時的每一筆。
寄宓娘:
見字如晤,聲悉可辨。
殿下。
不知道你是否會看到這封信。我將它放在枕下,時不時就拿出來多添幾筆。所有我想對你說,可現在又無法對你說的事情,都在這兒了。
若你沒有看到這封信,那麼我應該是死了。
而只要我活著,就必然會來見你,然後找個機會將它親手給你。
這封信最要緊的事情,就是祈求你的原諒。我祈求你原諒我對你欺騙良多。
讓我從最初講起吧。
猶記長街若夢,梅子金黃。我騎著紅馬來到城南,北雁環繞在我上方,劍柄上的鈴鐺迎風作響。你穿著粉青的衣裳,坐在城牆上聽遠方的唱曲,明媚又瀟灑。
那是我見到你的第一眼。
我瞧著你,連時辰都忘了,嘴裡叼的蘆葦草也不知何時被風吹跑了。日光照在我身上,一點點地偏移,我卻絲毫不覺,
直到有人給我傳信,說我師父突發舊疾。
聞此噩耗,我日夜兼程地趕去見了師父最後一面。
待我回來,才從文清瑾處得知你叫薛宓娘。
他說你很想見我一面,我淡淡地點頭應許:“待我閒時會去的。”
我離開相府,心裡卻不住念著你的名字。
薛宓娘。
真好聽。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意你是誰,只是,我在茶樓喝酒時會想起你,我走過蘆葦叢時會想起你,火樹銀花下,衣香鬢影間,我還是會想起你。
想起你的感覺淡淡的,像看見天邊的星漢西流。
無人時,我就摘下面具,臨流照影。
我見過你喜歡的那個男人,他叫微生珩。
我並沒有他俊美,你曾說劍仙是天人下凡,想來你要失望了。
他走以後,你病了。宮門裡走出的大夫各個面容憂愁,你那枉稱九五至尊的兄長卻在“為你”備婚。
夜間,我來看你,看出你心脈受損。幸好我認得一個人,他手裡有一味藥叫梓蓮,它可以醫好你,他為人苛刻小氣,我卻有辦法強迫他交出藥來。
你認出我是劍仙,我便答應了你一個願望。因為我知道,每一個想見劍仙的人,都是有所求的。
而答應你替你殺傅平之後,我又去見了薛淮安。我與他坦誠相見,打算協助他奪回禁軍軍權。只有這樣,才算正本清源,徹底結束你的痛苦與束縛。
“你有什麼條件?朕都可以應允你。”
我搖頭,只說要一個身份用以潛伏在宮中。反正只有死去的師父見過我面具下的臉。這不是難事,他允了。
於是我來到你的殿中。
“你叫什麼名字?”
你抬眼打量我,手中捏著葡萄,汁水染紅了雪袖。
我突然想起來,你認得我的聲音。
而此刻,清風吹開案上的詩集,發出些許輕微的聲響。
我走過去指了一個字。
你搭在案沿,歪頭看了看,念道:“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你叫生?阿生?”
我不由地笑起來,點頭。
後來,殿中便常常傳來你的聲音。
“阿生,我昨天沒看完的話本呢?”
“阿生,方才是不是二哥來過了?”
“阿生,我想喝南奉潯茶。”
“阿生,你去哪裡了。”
“阿生……”
我很喜歡你叫我的名字,你不叫我名字的時候我也喜歡。
你靜靜地坐在葡萄藤下看書,我便守在你身邊,替你捉蚊子,倒茶,扇風。從前拿劍的手生疏了,我也變得有些懶怠。
我曾遊走過廟堂之外的寥廓山河,而如今我待在高聳的宮牆裡日復一日。真是奇怪,我竟然不覺得我被困住了。你朝我笑的時候,我覺得我很自由。
我從來沒有如此自在過。
殿下。(每一個對女主的稱呼詞,意味著是隔過一段時間續寫的。)
今天是秋夕,你終於願意和陛下說話了。其實我也不喜歡他,可是你很高興。這就夠了。
殿下。
我想師父了。
殿下。
他是個怎樣的人?
宓娘。
我希望你可以早一點看到這封信,這說明我們的計劃成功了。奪回兵權以後,你便可以繼續過從前那般無憂無慮的日子。
而我也許會回江南吧。
宓娘。
我近來殺了傅平的兩個心腹。他氣得跳了一夜腳,卻愣是找不到我。我想,他永遠都猜不到公主殿中的啞巴阿生,就是名揚四海的天下第一劍仙。
他必然與你一樣,認為劍仙是一個脾氣冷冷的白衣大俠。
可他想不到,我正眯著眼在燭燈下修耳墜。你撐起臉坐在一旁,非要等我修好才肯睡。等著等著,就趴在桌上打哈欠,再然後就睡著了。
針尖凝出微光,墜上琉璃易碎,我投鼠忌器地看它,又不忍讓你失望。
趕明兒我拿出宮去修,再說是我修好的。
宓娘。
先帝忌辰,我本來要與你一同去的。但陛下,文相與我都認為那是殺死傅平的最好時機。我想再騙你最後一次,傅平死
後再與你謝罪。然而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風聲,竟讓他逃過一劫。
那天你一定很不好受,我應該在你身邊的。
宓娘。
近日多有變故,譬如你與文清瑾的婚期在即。
你不喜歡他,我瞧出來了。縱使你常常對此滿不在乎,可眼底卻在暗處透出傷悲。
我勸過薛淮安許多次,希望他早些回心轉意,看起來效果不大,看來我得再想些別的辦法,或許可以讓文清瑾自己去退婚。
不知你讀到這句話時,是否會怪罪我。
你會不會在想,這個成日欺騙你的人,竟還越俎代庖干預你的人生大事。
宓娘。
微生珩做了皇帝。其實這是兩年前的事了,不過你向來不理朝政,故而不明所以。
如果清瑾算是值得託付的人,那麼他與“值得”二字毫無干係。可他的名字再度振盪昭國宮殿,卻是以萬匹鐵騎與半紙婚書。傅平也一直在在推波助瀾,因為他討厭你,還曾不惜出手刺殺過你。
我不會讓你嫁給他。
宓娘。
事態發展過快,已然漸漸脫離了我們的掌控,也許分出生死的時刻來臨了。
三日後,和親使團會踏上渡河的船隻,而我們也會以賞菊的名義,將傅平和禁軍統領圍困宮中。一切如此倉促,反而沒有人會想得到。
我的劍會為你報仇。
然後我就劫下使團,帶你去他們找不到你的地方。
宓娘。
我實在睡不著,就想和你說說話。
這大概是此封信的末尾了。
我這幾日將前文所述看過一遍又一遍,唏噓感慨萬千,幾乎不能自已。師父曾說,劍者無情為至高境,我怕是永遠到達不了了。
明早我將與你道別,可沒關係,我們很快就會再次相見。
話雖如此,卻仍舊悵然不捨,也不明白是怎麼了。
有些時候我迷糊睡去,夢到了很多從前的事。
零零散散,恍惚如昨日。
你在市集中為貧苦百姓出頭;你在後花園裡做胭脂;你在葡萄藤下講故事,清風吹起你鬢邊的碎髮。我還夢見,你光著腳到處喚劍仙來救我。還有亭臺的飛簷像鑲在天上的花邊,戲腔婉轉似繞在你身旁的雲彩。
可我總覺得,你比戲詞裡的人更美。
此時蟬聲透過疏窗,我似乎又回到那個夜晚。
月色迷離,我第一次那樣近地看你,卻非要秉持著所謂的俠氣朝你起誓。
“百死不悔。”
我對這四個字並不陌生。
江湖上流傳過許多與它有著淵源的故事,我念出它時也一定像極了一個不畏死的義士。
可如今我終於明白,在這二千一百九十三個日夜裡,它曾無數次趟過我心,卻只有這一次讓我真正看清它的模樣。
那就是,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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