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赴約
河岸上,雲杉抱劍打量了老翁幾許,好奇的思緒驅使他點出錯漏:“你又看不見,怎麼知道是我,而我又是誰?”
“我就算耳聾眼瞎,只要是你來,我就知道。”老翁猶如勝券在握地笑著,挺了挺因年老而僵硬的腰身。
“你倒不如說你是神仙下凡指點迷津,那我還信幾分。”雲杉不信怪力亂神,付之一笑就當即轉身離去,心裡已然盤算好了,只要趁著夜色未暗出城,也許還能找著一處落腳地。
雲杉背過潺潺流水,牽起馬。這是一匹棗紅馬,是在南詔得來的神駒後代,性子與他一樣自在逍遙,鮮少倦怠尥蹶子。
騎著馬兒走到萱洲城時,已至午後。萱洲城是昭國國都,城週六十里,前望蔚明河,後枕回奐山,繁花似錦,景色綺麗。雲杉叼著一根蘆葦葉,從城西逛到城東,清風不時吹散熱浪,城民的嬉鬧奔忙縈繞耳畔。
南邊有著最聳立挺拔的城牆,迎著熔金落日,高及百尺。雲杉沿著橫紋斑駁的石梯走上去,幾乎能聞到岩石被曬得微灼的味道,北方的上空掠來大雁,劍上的風鈴嘩嘩作響。
他心如止水,什麼都沒在想。
而當他登牆頂,卻並沒有文清瑾,只看見一個小姑娘。她穿著粉青窄袖襦裙,頭上戴著一隻青竹斗笠,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垛口上聽曲子,那曲風自城中而來,繞過車水馬龍,迎到她身邊。
好美的人。
他似乎從前見過她。
雲杉的心情隨著悠揚的歌兒盪漾,比走過一千種山還要跌宕起伏。不知道時辰是怎樣一點點過去,只記得有一陣馬嘶叫的聲音,這猛使他回身,黑色的身影箭矢一般躍上城牆,帶來黑色的訊息。
是喬詠,他的小師弟。
“師兄,師父病重,您快回去吧!”
“怎麼會這樣?”
雲杉從沒見過這樣的師父,身染重恙,氣若游絲,疏狂自在的目光黯淡了些許,正靠在床頭眺望窗外的遠山。
“你回來了。”隴山狂客並不太驚訝,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是人就會死,將你師兄叫回來做什麼?”
身後的喬詠紅了眼睛,往旁一偏,讓房梁投下的陰霾隱去他的哀傷。
“既然來了,就陪我看看山吧。”
將師父的屍身埋進墓冢之後,雲杉不止一次地坐在那日的窗前,雲海翻湧的景象依稀重現,卻不可能與師父見到的一模一樣。而他離去前的所思所想,雲杉這輩子大約也不會知道了。
“在家也別太犯懶,多練練師父傳給你的刀法,你上次與我說想吃江南的山甜慄,我放在灶屋了。”雲杉看著曾與自己切磋練劍的孩子,縱使江湖分離良多,心底的一道柔軟也還是被觸動。
“知道啦,師兄。”喬詠將包袱扔給他,笑道,“儘管放心去吧,師父有我守著呢。”
他們在曉色中道別,一如從前。
雲杉自來言而有信,那天城南失約,一直讓他負咎在懷。因而第一件要緊事,就是去往萱洲城相府,順道還帶了兩壇上好的覓山青,這樣的瓊漿玉液,即便是宮中皇帝,也是一杯難求。
文清瑾看見他喜不自勝,拉著他去後山上擺酒閒談。素秋的侵襲似乎被格擋在外,他抬頭望見蔥鬱綠濃的石楠,心中浮起一個人的背影,連帶著將文清瑾的話都聽不清了。
世界嗚嗚地響著。
心跳卻一聲聲叮泠。
“她是誰?”他忽地發問。
“嗯?”文清瑾怔忡了一下,“誰是誰?”
“城南上的那個姑娘,我瞧著很是眼熟,總覺哪裡見過。”
文清瑾恍然大悟地笑起來,搖搖扇:“你見過她,那倒也不奇怪。她叫薛宓娘,是當今聖上的掌上明珠。我正要與你說呢,她囑託我再見到你,一定要讓你去見她一面,她有極重要的事情要與你說。”
我知道了。
雲杉淡定地飲下一杯溫酒,它灼燒著腸肚,而餘熱悄然迤行至耳面,縈起薄紅。
“待我閒時會去的。”他不急不慢地說。
她也許是要他替她殺一個人,不知道她看起來這樣無憂無慮的一個姑娘,怎麼也會有非死不可的仇家?
與文清謹告辭之後,雲杉將面具摘下,藏在懷裡。他去了萱洲城最大的兵器鋪,嘗起重陽糕,看男女老少將茱萸插在烏髮間,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可唯獨他不時神離,想起城牆上那一抹霓裳。
“她很想見你一面。”
文清瑾的話像在耳邊呢喃。
雲杉以掌遮眉,看見遠方的海波與盔甲不住地閃爍,搖晃。一艘巨大的官船正要揚帆駛去。
湊來觀摩的人不少,他問起身旁作縴夫打扮的男子:“這是什麼人?”
“奕國皇帝送來的質子要回去了。這你都不知道?”縴夫微睜大眼睛,有些替他惋惜的意思,因而小聲地挨近道,“聽說,他是樂寧公主的情郎呢,為了他,公主還和皇上大吵了架。實在沒法子,皇上就將這人哪兒來的趕哪兒去了。”
雲杉對宮廷逸事無甚興趣。可是這一回,他聽著聽著,心裡就落寞起來,像被挖空了一塊,冷風吹進來,在血壁上慢慢侵蝕。
晚間,他潛進宮闈,這於他而言是極容易的事情。
三彩釉的百花陶燈照在透亮的青石板上,像隔著水波望見朦朧的火光。為了阻絕寒風,四處的紗帳垂落,宛如仙宮秘境。
最裡處傳來咳嗽聲。
雲杉戴上面具,走到床榻前三尺處。
“聽說你要見我。”
真的是她。唯一不同的是她眼裡載著死灰,呆滯地望向她,似乎分辨不出來自己是誰。
“我是劍仙。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不是我。”
她好像說不出話,神色卻亮了些。
雲杉自知她仍舊想見自己,於是拔出睚眥劍,用劍氣將百花燈上的十餘盞燈刺滅,剩下的燈便練成了一個“宓”字。
“這回你可信我是劍仙了麼”
她笑了笑,點頭。
雲杉看出她這是心脈受損,已然暗忖著為她尋找醫治之法,草草問出要殺之人的名字,就離去了。走到一半又悄悄返回來,胸膛裡也不知怎麼,騰起異樣綿密的感覺,讓他說不出話。他藏在房樑上,恍若夢寐地看著一處暗燈,耳裡是她漸漸入眠平息的聲音。
她睡著了。
有一味藥叫梓蓮,可以救心病。
他趁著夜色出城,馬蹄聲噠噠,趕在曉色瀰漫前,來到澮群山與萱洲交界的一座深谷。沿著鬆軟粘膩的泥石小路,他漸漸步入谷中,此處幽暗深邃,兩面的樹叢不可見底,與世隔絕。
待到柳暗花明,一隻燈籠兀然在黑暗中發出鮮紅的光。
天快亮了,雲杉推開門扉,看見榕樹下有一個小藥童,抱著藥臼搗藥。
“你師父呢?”
藥童阿梨趁著擦汗的間隙抬起頭,有些驚喜地笑道:“劍仙大哥,你來啦。”
“嗯。”
“我師父還沒起呢。”
“那他讓你一個人這麼早起?”
阿梨壓低了聲音,癟癟嘴道:“昨天我稱錯了藥方,師父就罰我將這些都搗成粉末,不然不許睡覺。”
“一晚上沒睡?”
雲杉見他不敢說話,遂移步裡間,輕道:“我去找他。”
此谷名為藥谷,住著江湖上人人知曉的神醫——祁適。
他為人不茍言笑,救人全憑眼緣,要是他不喜歡的病人,哪怕是死在他門前,他也只會嫌晦氣。
祁適醒來時,倏然看見榻邊站著一個人,嚇了一跳。
“就知道是你。”他認出來人,鬆了口氣,揉著眼睛下床找鞋。
“看起來也不像有病,怎麼有時間大駕光臨?”
“我想救一個人。”
“不救。”
雲杉知道會有些波折,卻沒想到會被拒絕得這麼幹脆。
“為什麼?”
“本月休息。”
“她來不了。不過你要是見了她,必然就願意救她了。”
祁適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是個姑娘吧?”
“這你也知道?”雲杉笑著給他遞了一件外衣。
“從你的口氣,很難聽不出來。”
雲杉不理解他是怎麼聽出來的,不過這不重要,仍舊軟磨硬泡著。
“你救了她,我就答應你一件事。殺人也行,若那人是個惡人的話。”
祁適笑得舒暢:“我的仇人全都死光了。”
“你只需要給我一味梓蓮就好。”
“就好?”祁適看著他冷笑,“你也知道這味藥有多難得。她要是下個月還活著,你再帶她來找我。”
人命關天,竟還如兒戲一般守著你那破規矩?
雲杉不悅地扭過頭,看著門外還在搗藥的阿梨。
“你不給我,那我就在這兒住下了。”
“隨你。”
談話結束,祁適行至外頭,將一筐筐藥草拿出來曬乾。
似乎沒有迴旋的餘地。
師父教過他使劍、認藥、攀樹、生火……都是闖蕩江湖需要的招數。卻從沒教過他,應該怎樣救一個人。好像在刀光劍影的故事裡,逝者如斯,來去自然,並非絕不能發生的,反倒是平添了幾分令人回味的悲壯。
可是,他不想要她死,就像師父一樣。
那日午時,雲杉在他門前席地而跪,九月的晴光並不同於夏日那般毒熱,但也足夠令人煎熬。
祁適經過時一眼也沒有看他,藥童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只道:“跟我玩這種把戲?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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