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和謝府的佈局相似,青磚灰瓦為主,亭臺樓閣皆依後院一汪清泉錯落而立,清雅別緻,顧老太爺為前吏部尚書,有兩子一女,長子為現任禮部尚書顧鴻燁,幼子乃大理寺卿顧鴻羽,二女兒就是謝徽寧早逝的母親,顧靈珊。
穿過垂花門,就是顧老太爺的居所,抬目看去,澄懷齋三個大字蒼勁有力。
“外祖父的風骨若我可習得一星半點,便也是受益萬分。”謝徽寧有些感嘆道。
顧令遠偏頭看她,唇邊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表妹不必自謙,祖父還曾感嘆,我和令菀都比不上你的聰慧,卻可惜你不姓顧。”
謝徽寧不由得失笑:“我怎比得上表哥和令菀表姐,表哥又拿我逗趣。”
顧令遠看她瞳色黑亮,眉眼彎彎的笑著,垂在身側的左手微抬,又到底是壓了下去,垂眸掩飾眼中的波動,輕聲道:“進去吧,祖父該是等急了。”
謝徽寧還未踏進外室,就聽得顧元白的聲音:“是不是寧丫頭啊?”
謝徽寧面上笑意更是真切的幾分,輕提裙襬,步伐輕快,聲線清脆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之意:“外祖父!”
澄懷齋外室通透,顧元白一頭黑髮中夾雜著少許銀絲,精神矍鑠,正坐於棋盤前,聽到腳步聲,顧元白偏頭看了一眼:“寧丫頭,來,解解這盤棋局。”
謝徽寧看著這熟悉的一幕,眼眶有些發熱,前世在她想和離卻不被父親支援後,她便心灰意冷,再也沒有回過謝家,甚至連顧家都不曾再來過。
一直到死在那個冰冷的湖裡,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外祖父了。
“愣著做什麼?快過來。”顧元白見她沒有動靜,不由得催促道,目光又轉向站在謝徽寧身側的顧令遠,“你小子來這作甚,還不快快去前廳招待客人,這兒有你寧表妹陪我就行了。”
謝徽寧回神,壓下翻湧的情緒,坐到顧元白對面,看到被嫌棄的顧令遠一臉無奈,不由得失笑:“外祖父怎還和個孩子一般,表哥送我過來的呀,您怎還責怪於他?”
“哼。”顧元白輕哼,小聲嘟囔一句,“我看這小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麼?”謝徽寧沒聽清,疑惑的眨了眨眼。
“沒什麼,寧丫頭你快看看這棋局,困住我好半天了,你來試試。”顧元白連忙揮手,又朝著顧令遠道,“你快去前廳招待客人,莫要在這裡打擾我們。”
顧令遠無奈應聲,臨出門前下意識看了眼正潛心研究棋局的少女,秀眉微蹙,全副身心都沒有關注到自己,顧令遠有些失落的轉過視線,卻正巧對上了顧元白意味深長的眼神。
“孫兒先告退了。”顧令遠微赫,匆匆躲開視線,忙不疊的出了門。
顧元白收回目光,看向對面正潛心思索棋局,毫無所覺的少女,心底微微嘆了口氣。
“呀,我明白了。”謝徽寧眼神微亮,素腕輕抬,撚起一枚角落裡的黑子,將其落在右上的一處位置,頓時整個棋局起死回生,頗有柳暗花明之感。
顧元白仔細看過去,頓時哈哈一笑,毫不吝嗇的讚道:“妙啊!這步棋走的好,不愧是寧丫頭!你爹爹恐都比不過你,這當今世上,怕也只有太子能夠與你一較高下了吧?”
空氣陡然一靜,謝徽寧手上動作慢了下來,鴉羽般的睫毛輕顫,她看向顧元白:“外公,那日上元節宮中大宴,您想必也聽說了。”
她垂眸看向棋盤,捏著枚黑子的右手手指不自覺的用力,開口的聲音又低又輕:“如果我說,我就是不想嫁給蕭晏珩了,您會覺得我任性嗎?”
對面半晌無聲,謝徽寧沒有抬頭看顧元白的神色,直到一道身影走到她身旁,溫熱的手掌帶著粗糙的觸感和令人安心的力度輕輕握住她的右手:“寧丫頭,你想做什麼,外公都會支援你。”
謝徽寧猝然抬頭,有些溼潤的眼睫劇烈顫動:“我……”
顧元白伸手輕撫她的額髮,眼神慈愛又帶著些懷念:“你娘若還在,一定也會支援你的。”
“嗯。”謝徽寧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以後…我定會告訴外公緣由的。”
顧元白拍了拍她的手,隨即語調一轉:“你再這麼攥著這枚棋子,它就要被你攥碎了。”
謝徽寧愣了下,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的棋子,複雜的心緒一掃而空,轉瞬破涕為笑,語氣有些嗔怒:“外公!我哪有那麼大的力氣!”
顧元白重新坐回去,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小外孫女,笑了起來:“快和我對弈完這局,待會再陪我去前廳。”
*
祖孫二人對弈到近午時,前廳已快到開宴的時間了,顧元白直起身子,爽朗的笑:“好久沒下過這麼酣暢淋漓的棋局了。”
謝徽寧起身,扶著顧元白,抿唇輕笑:“外公說笑了,大舅舅二舅舅還有令遠表哥令菀表姐,不是都經常來陪您。”
“除了你外祖母在世的時候能與我下幾局,也就只有你娘…還有你了。”顧元白搖頭感慨,隨即又有些忿忿,“他們幾個,不是故意讓著我這個老頭子,就是一個個臭棋簍子。”
謝徽寧失笑,剛想開口,兩人身後不遠傳來一道清越的男聲:“父親又在寧寧面前說我的壞話了。”
謝徽寧聞聲回頭,眸色微亮:“小舅舅!”
謝鴻羽一身青色長袍,身姿筆挺,眉宇間和謝徽寧還有幾分神似,面上帶著笑大踏步走過來:“寧寧。”
幾人站定,顧元白上下打量自己小兒子一圈,輕哼:“你老子的壽宴也不知道早些回來,凡事都扔給你大哥和你侄子!”
顧鴻羽裝模作樣的給顧元白作了個揖:“父親大人莫怪莫怪,實在是公務繁忙啊。”
顧元白正色了些許,雙眼微眯,聲音壓低了些:“…是近幾日京中那幾起少女失蹤案嗎?”
顧鴻羽點了點頭:“這幾日大理寺和刑部聯合查案,太子殿下也陪著我們一起,大家都幾日不曾閤眼了,至今還毫無頭緒。”
“上元節那日,殿下在城中險些遇刺,似乎也與此案有關,但那人沒留得住活口。”顧鴻羽搖頭嘆息,“又陷入僵局了。”
一旁的謝徽寧默默聽著,謝鴻羽的目光動了動,落到她身上,眼中洩出一抹笑意:“寧寧上元節那日也在吧?”
顧元白也挑眉看過來:“寧丫頭和太子同遊燈會的?”
謝徽寧頓了頓,鬆開了扶著顧元白的手,後退一步,面不改色的福了福身:“既然小舅舅來了,外公就交給您了。”
不理會身後兩人,謝徽寧轉身腳步加快,提著裙襬踏入前廳。
時至近午,已快開宴,謝徽寧踏進門廳,遠遠的看到謝徽之正和顧令遠,顧令菀站在一起,她正想過去,側前方几個背對著她的女子,聲音不高不低,卻正巧讓她聽到自己的名字。
謝徽寧頓住腳步,側目看過去。
“吳姐姐,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特別襯你的膚色。”粉衣女子偏圓的臉上堆著笑,語帶恭維。
被誇讚的那名女子身著寶藍色衣裙,聽得此言面上漾起得意,撫了撫鬢邊晃動的金釵:“這可是我提前了一個月去錦繡閣定製的新款,能不好看嗎?”
另一名綠裙女子也笑意盈盈:“再好看的衣裙也得是姐姐這般天生麗質之人才能穿的出神韻。”
吳佳思頗為自得的笑起來,隨即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幽幽的嘆了口氣:“可惜,我最想讓他看到的那個人今日定是不會來的。”
那粉衣女子是太僕寺卿的女兒尚雨,聞言恍然大悟,很快又有些忿忿的道:“還不都怪謝家那個。”
“就是,也不知道是誰給她的膽子,那日在上元節宮宴,竟敢公然抗旨呢。”綠裙女子壓低聲音,輕嘖。
尚雨點頭接話:“我看,殿下當時不過是為了保全謝太傅的顏面罷了,估計這些天也是真厭了那謝徽寧,否則怎麼再不曾聽說殿下去太傅府了。”
“那是殿下終於看清謝徽寧那裝模作樣的裝相了。”綠裙女子看了眼不說話的吳佳思,“我看吶,還是吳姐姐最配殿下,賢良淑德,才貌俱佳,樣樣皆超過謝徽寧一大截。”
“是嗎?”一道幽幽的女聲突然響起,“背後嚼人舌根的本事也超過我一大截嗎?”
三人猛一激靈,猝然回頭,謝徽寧那張芙蓉面正落入眼底,只是眸色冷冽面上沒有絲毫笑意的看著幾人。
背後嚼舌根卻被人當場聽到,三人皆是不自在極了,最後說話的綠裙女子是工部趙郎中的女兒趙念,乾笑一下,眼神飛快的瞥了眼緊緊抿著唇的吳佳思,硬著頭皮沒有接話。
謝徽寧目光冷冷的落在吳佳思身上:“許久不見,你也依然沒什麼長進,還是帶著你這無用的跟班讓她們當槍使,整日擺出你那副無辜的樣子給誰看?”
吳佳思沒想到她竟如此不留情面,頓時漲紅了臉:“你——!”
謝徽寧打斷她,冷嗤:“貴府裡平日若缺銅鏡,不如端盆水來,仔細打量打量自己有幾斤幾兩!”
聽這明晃晃的嘲諷,吳佳思氣結,甚至顧不得自己在顧家的宴會上,音調猛的飆升:“謝徽寧!!”
“寧寧?”那頭的顧令菀聽到這邊的動靜,忙快步走過來,親暱的握住謝徽寧的手:“怎麼了?我還說怎麼沒瞧見你,哥哥和我說你去看祖父了,祖父呢,沒和你一起嗎?”
“外祖父和小舅舅一起,我先過來了。”謝徽寧看向顧令菀的神色溫和了許多。
顧令菀見謝徽寧面色不算異樣,這才看向吳佳思,神色冷淡下來:“吳小姐,今日是我祖父的壽宴,你如此大呼小叫的,不太合適吧?”
吳佳思本異常氣怒,見到顧令菀過來,想到今日的場合,咬著牙硬憋回去一口氣:“是,抱歉,我方才有些激動。”
顧令菀見她識趣,不好多說什麼,拉了拉謝徽寧,帶著她往過來的方向走。
“沈琢,你笑什麼呢?”兵部尚書之子李沛霖張望了眼沈琢看著的方向,有些好奇的問。
沈琢回神,看向好友,一雙桃花眼裡還帶著未完全消散的笑意:“沒什麼,只是看到了有趣的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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