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京初春的天氣變得格外快, 昨日還似有春光般,今日卻突然起了風,等到了傍晚, 卻開始飄起了雪花。
謝飛章來了兩趟, 都勸不動固執等在攬月閣外的蕭晏珩,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白日裡只零散飄著的細碎的雪花漸漸變成了大片大片鵝毛大雪。
他抬頭看向昏暗的天色, 沒有月亮的天色暗的看不到一絲光亮,大片大片的雪花砸落在他的頭上和臉上,蕭晏珩苦笑了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堅持呆在這裡, 就好像心裡隱隱覺得,若是此時離開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一般。
天色更黑了些, 夜更深了,攬月閣裡只有廊下亮著幾盞昏黃的燈, 被風吹著明滅不定,蕭晏珩獨自出著神,他掩唇咳了聲,從昨日起他便隱隱覺得心口處時時有陣痛,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的傷不曾好全, 想到這, 他又覺得, 若是自己再受些傷就好了,興許阿稚心軟,就不生他的氣了。
天色由黑到微亮,他才恍然發現自己就這樣站了一夜, 攬月閣院門處,玉琴探出身,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回去。
蕭晏珩動了動,披風上掉下簌簌的雪花,看到玉琴的動作,他了然的苦澀勾唇,想來,阿稚還是不願見他。
驚雷被門房領著到攬月閣外:“殿下,陛下派人急召您進宮。”
蕭晏珩恍然回神,回頭看向寂靜無聲的攬月閣,垂眸掩下眸中黯然,低聲道:“好,走吧。”
在雪中站了一夜,蕭晏珩腳下踉蹌一步,驚雷眼疾手快的扶住他:“殿下!”
蕭晏珩蹙眉,輕咳了聲:“無事,進宮吧。”
*
從御書房出來,蕭晏珩隱約覺得心口處鈍痛似乎更嚴重了些,他深吸了口氣,往宮外去,宮門口侯著的多了個扶風,蕭晏珩看他:“如何?查清了?”扶風點頭,蕭晏珩掀開馬車簾踏上去:“宮裡人多眼雜,上來說。”
坐上車,蕭晏珩按了按心口處,扶風看他面色有些不太好,不由得有些擔心:“殿下,您還好嗎?”
“無事。”蕭晏珩看他,目色偏冷,“查到什麼了?”
扶風正色起來:“那日,太子妃是和妙棋一起出的府門……”
“後來,太子妃不知道看到了什麼,突然從胭脂鋪子裡獨自一人出去。”扶風頓了頓,“最後便是有人看到太子妃出現在東街西邊的巷子裡,那邊有一片民居,我命人暗訪時,發現了那片住著的人裡,有我們正在尋找的人。”
蕭晏珩豁然睜開眼看過去:“什麼?”
扶風拿出一卷畫像攤開在蕭晏珩面前:“這是暗衛根據周圍居住的人描述畫出來的畫像。”
蕭晏珩目光落到那幅畫像上,瞳孔驟然緊縮:“……竟是鄔顏。”
他目光如炬看向扶風:“她什麼時候出現在邑京的?派去調查她的暗衛呢?”
扶風低下頭:“殿下恕罪,之前未曾探查到對方的蹤跡。”
“這不是巧合,阿稚定是看到了什麼。”蕭晏珩百思不得其解,“可為何突然對我態度大變……”
“線人呢?”蕭晏珩蹙眉道。
扶風單膝跪下:“屬下疏忽,沒有派人盯著,那人……那人,死了。”
“死了?”蕭晏珩大驚。
“死在昨夜,在我找到他時,血還是溫熱的。”扶風有些懊惱,“若我早一刻,興許就能抓到殺他的那人。”
蕭晏珩目色寒涼,驟然恍悟這是個針對他和謝徽寧的連環計,只是如此費勁心機的將他引開,到底是要讓謝徽寧看到什麼?
他心臟狂跳,只覺得就要接近真相,心口處的鈍痛卻突兀的劇烈起來,如同被利器刺穿一般,他悶哼一聲,額頭陡然冒出大顆大顆的冷汗。
跪在地上的扶風大驚,連忙扶住蕭晏珩無力傾倒的身子:“殿下!”
蕭晏珩心口處疼的如同要撕裂開一般,眼前一陣陣發黑,不過須臾,冷汗就打溼了內衫,他用力攥緊扶風的胳膊,咬著牙一字一頓道:“別……別告訴阿稚……”
*
攬月閣
謝徽寧心不在焉的用勺子攪著碗裡的米粥,玉琴覷著她的臉色,猶豫了好半晌,才開口:“小姐,太子殿下在…在外面站了一夜,要……讓他進來嗎?”
“願意站就站。”謝徽寧聲音冷淡。
“昨夜倒春寒,外面…下了一夜的雪……”玉琴小心翼翼的開口。
謝徽寧放下勺子,抬目看她,烏黑的瞳孔裡沒什麼情緒:“你是我的丫鬟還是他太子府的?如此向著他說話,不如將你送去太子府好了。”
玉琴大驚,連忙跪下:“奴婢知錯了,小姐恕罪。”
謝徽寧將米粥推開,站起身走向內間,眉間湧上厭煩:“撤下去。”
屋內重新恢復了寂靜,謝徽寧躺在榻上,卻毫無睡意,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她知曉,她在屋內看了一夜的雪。
想起玉琴的話,她心下煩躁不已,那日她就不該臨陣退縮,應該在撞見他和鄔顏的姦情時就抓他個現行,如此也好徹底了斷,免得他還要在這裡裝作對她深情不二。
謝徽寧抬手碰到一旁繡到一半的喜帕,不用繡嫁衣以後,她就預備著喜帕便自己來繡,如今瞧著更是煩悶,謝徽寧猛的坐起身,抓起那張喜帕,拿起一旁的剪刀將那帕子剪的稀碎。
鮮紅的喜帕碎片落在地上,那紅似乎格外刺目,刺的她眼眶發酸,就要落下淚來。
*
蕭晏珩感覺自己穿行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廊裡,周圍盡是濃重的黑暗,他看不見也摸不到任何東西,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看到了一縷模糊的光。
那縷光越來越亮,直到變成一片刺目的白光,照的他不自覺的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他站在熟悉的府邸門口。
太子府?
正當他愣神時,太子府門口走出來幾個人,看到為首的人,蕭晏珩眸色微亮,他大踏步上前:“阿稚……”
他伸出去的手竟穿過了眼前的人,蕭晏珩愣住了,低頭看了看自己,周圍的人似乎無人注意到他,她們都……看不見他。
蕭晏珩抿了抿唇,收回手站在一旁,他好像又進入了那個真實的讓他心悸的夢裡,而他是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太子府門口的謝徽寧一身鴉青色的大氅,目色期待,身邊的妙棋正和她說著什麼,仗著她們都看不見自己,蕭晏珩又靠近了些。
“娘娘,殿下領著親衛已經先行入城了!”妙棋興沖沖的。
“你這丫頭,竟比我還激動作甚?”謝徽寧笑著睨了她一眼。
“奴婢替您高興,娘娘與殿下大婚後不久,殿下就領兵南下了,至今已有近一年了呢!”妙棋嘟嘟嘴,“殿下一定也很想念娘娘!”
府門前的路上遠遠的傳來整齊的馬蹄聲,一行人映入眼簾,謝徽寧站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最前方的男子,一身帶著塵土的甲冑未卸,男人從馬上翻身躍下。
“懷瑾。”謝徽寧往前兩步,神色中滿是欣喜的迎過去,但很快,她面上的笑凝滯住了,眼前許久未見的人只冷淡的應了她一聲,卻回過身從跟在他身後的另外一匹馬上扶下一名女子,隨後看著謝徽寧道:“這是鄔顏,即日起,她就隨我一同住進太子府。”
站在謝徽寧身後的蕭晏珩看著她渾身顫抖,面色陡然蒼白下來,顫聲開口:“你說什麼?”
蕭晏珩用力攥緊了手,看著對面那個和自己長著同一張臉的人用冷漠無比的話語,狠狠的刺傷他的阿稚:“謝徽寧,不過是個侍妾而已,你身為堂堂太子妃,竟沒有這點容人之量?”
蕭晏珩咬緊牙關,恨不得上前把那個口出狂言的畜生狠狠打翻在地,可恨他什麼也做不了,眼睜睜看著謝徽寧強撐著站在原地,倔強的注視著對方,目色震驚不可置信,唇瓣蒼白到透明,似乎下一刻便要倒下。
他心疼極了,想上前抱住她告訴她,那個人不是他,那不是她的懷瑾哥哥,她的懷瑾永遠也不會這樣對她。
“蕭晏珩”帶著鄔顏越過謝徽寧進了府,謝徽寧怔怔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背影,她不明白,原來人可以變的這麼快。
隨後的日子裡,鄔顏仗著有太子的寵愛,將她這個太子妃襯托到了塵埃裡,太子從偶爾來太子妃的院子裡坐坐,到後來半個月一個月都不會來她這裡一次,回了府便去鄔顏那兒,整個太子府,謝徽寧彷彿成了最多餘的那個人。
直到那日,鄔顏嫌後院的桃樹太多,直接命人砍了一多半的桃樹,栽了她喜歡的梨花。
謝徽寧不可置信,去尋“蕭晏珩”,那人卻輕飄飄的看她一眼,道:“砍了便砍了,不過幾顆桃樹,太子妃也太過小家子氣。”
謝徽寧彷彿失去了所有氣力,她終於不再自欺欺人,她想明白了,“蕭晏珩”不再是她的懷瑾哥哥了,她要和離。
“玉琴,明日便回謝府。”謝徽寧站在窗前,目光怔然飄忽。
蕭晏珩在她身側,想觸碰她的側臉卻無能,他目光盡是痛色,看她一日日消瘦下去,無能為力浸滿了心臟。
“阿稚……”蕭晏珩輕聲低喃,心間鈍痛的幾乎要站不住,卻無法讓她聽見,“如果這是我們的前世,我不知道這個人是如何頂替了我的身份出現在你面前,但一定是我的錯…”
“是我給了他機會趁虛而入,是我給了他機會……傷害你。”
作者有話說:
最近這幾章會交代一些前世的事,會有一點點虐,後面就會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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