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妹，我真的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潘玉緩緩睜眼，映入眼簾的，正是匡連海含情脈脈的雙眸。四周大雪紛飛，兩人貼身立於亭中，氣氛旖旎。
她怎麼會在這裡？
潘玉心中驚疑，身體卻彷彿不受控制，撲向眼前人懷中。額角傳來一陣暖意，她方才如夢初醒，不等細想，一陣濃烈睏意襲來。
畫面一轉。
潘玉再睜眼，只覺陽光刺眼，視線模糊，竟站在一座墳前。身旁傳來啜泣聲，轉頭一看，卻是春香捂臉哀哭。
“春香，你怎麼……”
話音未落，潘玉看清墓碑上文字，如遭雷擊，頓時僵立原地。
不，怎麼會是……
畫面又一次潰散。
潘府內，護衛與黑衣人殊死拼搏，兵刃交接聲不絕於耳。潘玉頭疼欲裂，卻義無反顧護在春香身前，抵擋賊人進攻。
剎那間，黑衣人頭目突襲而至，一掌向她拍來。潘玉避無可避，絕望閉上雙眼。
耳旁一陣嘈雜，似是齒輪轉動。
等潘玉回過神，狄仁傑所帶援兵已魚貫而入，將賊人盡數誅伏，混亂局面得以控制。
剛剛發生了什麼？
潘玉心中迷茫，立在原地。
周圍人來人往，卻對她視而不見，紛紛擦肩而過。但見潘府轉危為安，她不再多想，可心中隱隱不安，彷彿忘記了什麼。
恍惚向前幾步，腳下觸感黏膩，潘玉疑惑低頭，驟然睜大雙眼。
天空一輪殘陽，人群早已沒有蹤跡，眼前赫然出現一片血泊，紅得刺眼。一人倒在血泊中，定睛一看，竟是她念念不忘的那道身影——
“師兄！”
潘玉驚慌上前，撲倒在匡連海身側，卻發現他沒了氣息。怔愣看向猩紅的指尖，她僵硬轉動脖頸，緊緊盯著那張滿是血汙的臉。
“不，不該是這樣……”
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胸腔蔓延，潘玉頓時手足無措，慌忙抱住眼前了無生機的軀體。
血是溫熱的，懷中人卻失去了溫度。
她終於想起——生死關頭，是他替她擋下致命一掌，又在賊人面前苦苦支撐，直至援兵趕到，方才重傷倒地，沒有了氣息。
“為什麼……”
潘玉失魂落魄跪倒在地。
她不明白，她分明已將他趕走，已和他恩斷義絕，既如此，他何苦再度出現，還為救她而送了性命？
她更不明白，為何她有機會改變這一切，卻唯獨改變不了他的結局？
“你不是答應過我，會永遠陪伴在我身邊嗎？”
潘玉後悔了，悔得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為什麼，為什麼人總要在不斷失去後，才會懂得珍惜？
在一陣突然爆發的痛哭，潘玉絕望意識到——
她又一次失去他了。
“師妹，師妹？”
……誰在說話？
彷彿被千斤巨石壓住四肢，潘玉渾身痠痛，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唯淚水掙脫束縛，暈溼眼角。
……是師兄嗎？
下一刻，落入一溫暖懷抱，熟悉氣息撲面而來，安撫了躁動不安的心。依舊無法睜眼，可鐫刻在記憶中的印記，已給予她答案。
是他！他沒有死……
潘玉悲喜交加，淚掉得更兇了。
耳旁傳來虛虛實實的聲音，似隔雲端，又近在咫尺，宛若一場綺麗的幻夢。
“師妹，別怕，我在這裡。”
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眼角，抹去溼意。
“不要離開我……”
後背傳來溫柔輕撫，僵直身體漸漸放鬆，潘玉神色稍緩，不禁喃喃道。手臂恢復些許知覺，她緊緊回抱住來人，彷彿如此才能心安。
“……師兄，我不能再失去你。”
那人愣了一瞬，呼吸明顯粗重，胸膛不斷起伏，將她摟得更緊。耳旁傳來清晰心跳，伴著溫柔而縹緲的聲音——
“你放心，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聲音愈發堅定，貼在耳旁低語，“永遠、永遠都陪在你身邊。”
額心傳來一陣暖意，宛若冬日升起的暖陽，悄然融化心中的堅冰。潘玉沉溺其中，呼吸漸緩，平穩進入夢鄉。
眼皮千斤重，口中盡是苦澀滋味。潘玉艱難睜眼，只覺頭腦發脹，渾身痠痛，像被車輪碾過一般。
發生了什麼？
記憶還停留在匡連海甦醒那日，她倉皇逃入雨中，借雨水放肆大哭一場。待渾渾噩噩回到房中，就失去了意識。
一轉頭，才見春香坐在一旁，用手撐住腦袋，雙眼微闔，上下不停點著頭，彷彿隨時要睡過去。
“春香……”
聲音沙啞得厲害，見她沒有反應，潘玉扯著嗓子又叫一聲。
春香嚇得一激靈，手上動作一滑，猛然睜眼。見潘玉醒來，她立刻喜上眉梢，麻利倒了杯水，急急上前將她扶起。
“小姐，你可算醒了！”
春香豎起兩個指頭，在潘玉眼前比劃，“你知不知道，你發著高燒，整整昏迷了兩日！可把我給嚇壞了。”
說罷，她拍著胸口，長長吁了口氣。
潘玉接過水默默喝著，見她如此，忍不住展顏一笑，“我這不是醒了嗎？不好意思，讓你擔心啦。”
春香一愣，忽然激動拉住潘玉手腕。
“小姐，你終於笑了！”
“自從匡大俠幾月前離開後，我就很少再見小姐你笑過。更別提幾日前他昏迷不醒，你更是急得——”
話音未落，就見潘玉笑容淡去。
彷彿迎面潑來一盆冷水，春香頓時沒了底氣，“沒想到匡大俠這邊剛醒，你就病倒了。”
這半年來，她是怎麼過的？
潘玉回憶，依稀記得期間甚少出府，也未與旁人有所交集，只一心陪在父親身邊。如今仔細一想，竟覺渾渾噩噩，彷彿在逃避什麼，剩餘記憶已是模糊不清。
“難道我竟是整天繃著一張臉不成？你這丫頭，趁我生病，倒是打趣上我來了。”
潘玉扯開嘴角，作勢敲向她的額頭。
春香連忙求饒，兩人你來我往，不過片刻，房內充滿歡聲笑語。
“不是說小姐整天繃著臉，只是我確實好久沒見你像今天這樣，發自真心地笑過了。”
打鬧累了，春香坐回床邊，開始解釋。
“師兄他，怎麼樣了？”
沉默片刻，潘玉淡淡開口。
春香聽罷，忙將徐太醫的囑咐重複一遍，並偷偷觀察她的神色。確認匡連海無性命之憂，潘玉暗鬆口氣。
“小姐，你還在生匡大俠的氣嗎？”
想起她那幾日的牽腸掛肚，春香心中犯起嘀咕，忍不住問道。
“……我不知道。”
許是不想對春香說謊，猶豫許久，潘玉才丟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可是……”匡大哥畢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就算曾經有什麼過節，還能和救命之恩相提並論不成？
春香抿抿唇，表示不解。
看出她內心所想，潘玉眉頭微蹙，躊躇片刻，終是默默移開目光。
經歷兩世，她自然看得出春香對匡連海的好感。可有些真相太過殘忍，她不能，也不願對春香提起。
潘玉心裡清楚，她無法徹底放下對他的感情。兩人前世恩怨，他今世早已還清——儘管如此，她又有什麼立場，替那些曾被他傷害過的人去原諒他？
每當與匡連海再續前緣的念頭死灰復燃，她心中就飽受此道德煎熬，卻無人可訴，有苦難言。
然他這次救潘府於水火，更捨身救她一命，她不可做忘恩負義之人，於情於理，都不該對他冷待，而是要尋機報答。
想起驚魂那日擋在身前的背影，又想起他醒後那番痛苦剖白，潘玉輕咬下唇，心中波瀾又起——時至今日，他依舊沒有完全對她說實話。
背影，血泊，擁抱……
被遺忘的夢境碎片驟然浮現。
潘玉睜大雙眼，表情捉摸不透。
她急急拉住春香胳膊，追問道:“在我昏睡這兩天，可曾有其他人來過這裡？”
蒼白臉頰很快浮現淡淡紅暈。
“其他人？”
春香摸著下巴，努力回想，“除了徐大夫曾來看診外，好像只有我和春蘭來送過藥了。小姐，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隨口問問而已。”
潘玉聞言，心中莫名失落。
都教授 既不曾有人來過，難道只是夢一場？
她怔愣片刻，熟悉氣息彷彿依舊縈繞在鼻尖，手臂和胸膛正努力回憶殘存的溫度。不多時，潘玉忽然握緊雙臂，眼神閃爍，雙頰飛快染上紅霞。
“小姐，你的臉怎麼紅成這樣？”
“沒什麼，只是感到有些熱了。”
潘玉矢口否認。
未免被看出端倪，她當即心念一動，“話說回來，昏迷這麼多天，可把我餓壞了。春香，你幫我煮碗粥好不好？我最喜歡你煮的粥了。”
春香一聽，果然轉移注意。
“哎，我差點忘了！小姐你放心，粥早就熬好了，到廚房熱一熱就行。你先喝點水，我這去拿！”
說罷，她將水遞給潘玉，飛快趕去廚房。
望著眼前匆匆離去的背影，潘玉不禁莞爾。她伸手撫上發燙臉頰，心中翻滾的熱浪卻比臉上更甚。
半晌，她凝視前方，眼神愈發迷茫。
“我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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