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這病來得洶湧，連燒兩日才得清醒。
徐太醫一連幾日登門，先給潘玉看診後，再跑到匡連海處檢視傷情。幾番言語試探，匡連海得知潘玉病情好轉，這才安下心。
退燒第三日，潘玉終是按捺不住，趁潘有利早朝未歸，隻身前往狄府。
“……那夥黑衣人雖已盡數伏誅，卻沒留下幕後之人的線索。那夥人顯然訓練有素，有所防備，死後屍體不到兩個時辰，都腫脹得不成人形，難以辨別身份。”
書房內，狄仁傑尚不及換下官服，就被潘玉急急攔住。
“其實關於幕後之人的身份，你我心中早已有數。只是他浸染朝堂多年，又是聖上親族，哪怕現身在牢中，殘留勢力仍不可小覷。沒有確鑿的證據，我們暫時也奈何不了。”
說罷，他眉頭緊皺，顯然不滿目前結果。
潘玉剛鬆口氣，卻聽聞幕後之人仍逍遙法外，頓時如鯁在喉——
前世，正是武三思締造眾人悲劇。如今他尚在牢中，又害得幾名官員家破人亡，潘府險些再步後塵，讓她怎能不恨？
“狄大人，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經此一案他元氣大傷，短期內應是不會有大動作。我已令陶甘馬榮繼續追查，若有線索會第一時間派人通知，你莫要心急。”
潘玉聽罷，也不再糾纏，道謝後正要離去，卻被狄仁傑叫住。
一刻鐘後，潘玉心事重重離開狄府。
回到潘府，她正踏入庭院，迎面碰上苦著臉去送藥的春喜。
潘玉心念一動，上前接過她手中托盤。小丫鬟如釋重負，匆匆行完禮，就一溜煙似的離開了。潘玉看得一頭霧水，瞥向藥碗，若有所思。
下一刻，客房門被敲響。
“請進來。”
匡連海倚在床頭，閉眼假寐，待腳步聲進了房內，方才猛然睜大雙眼。
“師妹，怎麼是你？”
見她手中端藥，匡連海面色一緊，就要下床接過，卻被潘玉先一步攔住。
“我聽徐大夫說了，你的傷勢很重，這幾日需要靜養，還是儘量不要下床走動。”潘玉蕩起笑容，坐在床邊，將手中藥碗遞上。
彷彿應了前幾日的諾言，她不再對他冷待，受寵若驚接過藥碗，匡連海心中恍惚，又問起她的病情。
“聽徐大夫說，你前幾日發了高燒，如今可好些了？”
“已經沒有大礙了。”
兩人似乎有著某種默契，均未提及那場爭執。這般和諧相處，彷彿兩人從未有過隔閡，依舊是在天山時青梅竹馬的師兄妹。
只是客套過頭，總歸顯得有些生分。
待匡連海喝完藥，兩人寒暄幾句，潘玉正要起身告辭，目光掃過桌面，忽然提起:“對了，狄大人託我轉告，聖上的賞賜他過幾日會親自送到你手中。”
“師妹，我並不是為了這些……”
匡連海神色微變，急急開口。
“我知道。”潘玉定定凝視他的雙眸，“你為救我幾乎丟了性命，我自然不會質疑你的真心。師兄，你不要多想，只管好好養傷。”
匡連海一怔，心中空落，不由苦笑。
“師妹，我本不該再奢求你的信任，你願意來見我，我已十分滿足。只是你大病初癒，也不宜太過操勞，送藥這種事，交給其他人就好。”
對上他灼灼目光，潘玉身形一滯，面色如常。
“你既是我的救命恩人，這種舉手之勞的事，是我應該做的。”說罷，她轉身離開，不曾注意身後瞬間黯淡的眼神。
既出房門，潘玉斂了笑容，心跳飛快。虛握左手攤開，掌心滿是指痕，臉上哪還有方才的風輕雲淡。
她失魂落魄走在庭院小路上。
從徐太醫處得知，匡連海因傷重不便走動，又聽春香證實無人到她房中，那晚的旖旎記憶，恐怕又是一場幻夢。
潘玉苦笑，伸手撫上一側手臂。
除夕夜，也是一場鏡花水月，她將匡連海約至涼亭，決意與他恩斷義絕。恐懼心中底線動搖，她只得強迫自己斬斷情絲。
然命運弄人，兜兜轉轉不過半年，竟重回當初進退兩難的境地。
“……你這位大師兄，可不是一個簡單人物。”
狄仁傑似笑非笑的表情浮現眼前。
潘玉霎時心亂如麻。
時至今日，她依然無法確認，他的付出到底幾分出自真心，幾分又是算計？若他真迷途知返，她能給予的信任又有幾分？
她終究是放他不下的。
可眼下武三思一日未除，隱患一日存在。作為武皇親侄，即使他身在牢中，要將其殘存勢力徹底清除，也絕非易事。
望著院內奼紫嫣紅的景緻，潘玉眼中浮現迷茫。
眼前的寧靜還能持續多久？
無論官員遇害，還是潘府遭劫，都是前世從未有，今世卻真實發生之事。
若非匡連海這一變數存在，她與潘府眾人早已命喪當場，重蹈前世覆轍。雖逃過一劫，但身陷囹圄，加之匡連海一度重傷瀕死，直接勾起潘玉內心最深的恐懼——
她真的，已經改變身邊人的命運了嗎？今後又會有多少未知劫難？即使躲過前世劫數，今生就一定不會迎來相同的結局嗎？
潘玉咬緊下唇，背後冷汗涔涔。她搖著頭，忽然加快腳步，試圖將這些可怖的念頭甩出腦海。
天空烏雲密佈，漸漸飄起雨絲。
不過數秒，豆大雨點從天而降，直直砸落，將潘玉打個措手不及。高燒初愈，她不敢再淋雨，忙躲至一旁涼亭。
低頭望去，記憶中的積雪早已融化。只餘幾片顏色尚存的花骨朵，未在枝頭綻放，就遭狂風吹落，碾成花泥。
匡連海傷勢甚重，徹底療愈，少說要兩三月時間。因此，潘有利主動以報恩為由，留他長期在潘府養傷。
匡連海作勢推脫一番，點頭應下。
潘玉也在場，目光驟然與他對上，兩人均是一愣，又下意識移開視線。潘有利笑著將此幕收入眼底，一言不發。
“春蘭姐，怎麼不見你在庭院待著，跑到這來休息了？”
臨近中午，春喜路過涼亭，見春蘭閒閒倚在一旁，不禁好奇道。這幾日，潘玉分擔不少送藥任務，令她心情大好。
“喏，你看，小姐已經連著三天在此處練劍了。等她練完，我再回院子裡打掃。”
順春蘭手指方向，春喜果然發現不遠處潘玉的蹤跡。她好奇打量那輕盈躍動的身影，眼中浮現豔羨與嚮往之色。
只見劍光奔走如雷，發出“簌簌”的破空聲，所到之處已積滿落葉殘骸，顯然凌厲無比。片刻後，春喜臉色一變，急急搖醒一旁昏昏欲睡之人。
“春蘭姐你快看！那不是——”
話說潘玉這邊，她生性活潑跳脫，雖自幼就上天山習武，資質不差，但因平日貪玩疏於練習，劍法至今平平。
此次遭黑衣人圍剿，她深知自己武功低微，難以保護身邊人，於是暗下決心刻苦練劍，這才近幾日反常舉動。
天山派本門武學出眾，其中劍法尤為卓絕。迄今為止，本代弟子唯匡連海一人將之盡數掌握，並悟出“秋風掃落葉”這一絕技，聞名江湖。
潘玉已學得所有劍招，對最為繁複的幾式卻不甚熟練。一連三日，每練到此處，總不能順利銜接，不免心浮氣躁。
想到還未從狄仁傑處得到訊息，未來或再遭武三思報復，潘玉皺起眉，強催內力舞動長劍，勢要將招式強行融會貫通。
不料心緒翻湧間，真氣亂走，劍身附帶內勁驟然反噬，震得潘玉虎口一麻。於劍客而言，主動棄劍乃奇恥大辱，縱然騎虎難下，潘玉仍死死緊握劍柄，冒著受傷風險硬接。
“快放手！”
白色身影如風般從身後閃出，猛然拍掉她手中長劍。雖出手速度極快，但兩人手掌還是被劍氣所傷，各留下一條血痕。
潘玉被震得身體後仰，好在肩膀被人及時扶住，扭頭一看，卻是一襲白衣的匡連海，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
“師兄，徐大夫不是囑咐你臥床靜養，怎麼會來這裡？”潘玉轉過身，心漏半拍，不動聲色拉開距離。
“只是出來看看，大夫說，這兩日已經可以下床多走動。”
匡連海眼神一黯，而後正色提醒道，“師妹，練劍講究朝夕，而非爭一時，我知道你急於提升武藝，可以後不能再這樣冒進了。招式可以反覆練習，若傷了身體可就不值當了。”
這場景，儼然兩人還在天山，他擺出一副大師兄的架勢，教訓她這魯莽衝動的小師妹。
潘玉撇撇嘴，下意識要頂回去，目光一瞥，忽然變了臉色。
“你受傷了！”
拉起他滴血的手掌，虎口一痛，潘玉才見自己右手也被劃傷。抬頭望去，見他氣息不穩，臉頰蒼白，顯然強行呼叫過內息。
潘玉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自己莽撞受傷倒無可厚非，卻不想連累他人，何況是眼前的匡連海——先前救命之恩已令她進退兩難，今生今世，她斷不想再欠他任何人情。
更何況——
“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師妹，還是先處理你的傷勢……”
“我帶你去上藥。”潘玉秀眉微蹙，開口打斷。不由分說拉起他的手腕，快步朝客房走去。
匡連海無奈，任由她牽著。壓下尚在翻湧的氣血，他望向兩人相連手臂，溫柔笑意一閃而逝。
“你內傷未愈，又擅自呼叫內息，只怕傷勢又有加重。等下就好好在房內休息，我立刻派人去請徐大夫。”
“師妹，我真的沒事，不用勞煩……”
兩人聲音漸漸飄遠。
不遠處，春蘭和春喜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卻神色各異。
“春蘭姐，你說這匡公子，不會真要成咱府上的姑爺吧？”春喜雙眼圓睜，一臉生無可戀。
“誰知道呢？”春蘭饒有深意看向遠方，悠閒伸了個懶腰，不緊不慢走向庭院。
“這下，我總算能安心打掃院子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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