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啊!”
“小的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下次再也不敢了!”
天山腳下,幾名地痞圍住一年輕女子,欲行不軌之事。潘玉聞聲而來,方一站定,劍未出鞘,只聽得哀嚎幾聲,幾人盡數栽倒在地。
一人趁她不備,欲從背後偷襲,尚未舉起武器,卻見眼前黑影一閃,下一刻,已被踢得鼻青臉腫,重重癱倒在地。
其餘人見勢不妙,連忙跪地求饒,陣陣鬼哭狼嚎。
“還不快滾!”
幾人如蒙大赦,霎時一鬨而散,木棍長刀散落一地。被救女子蹲在樹旁,雙手環胸,緊低著頭,仍在瑟瑟發抖。
“姑娘,已經沒事了。”
搭上潘玉遞來手掌,女子踉蹌起身,捂著臉失聲痛哭。潘玉佇立一旁,手足無措,只得低聲安慰。
情緒漸復,那女子擦去淚水,正要跪下道謝,卻被潘玉及時攔住,不由遞上感激目光,溫婉一笑,恍若茉莉花開,清雅芬芳。
“……相救之恩,小女子定將銘記於心,不知女俠該如何稱呼?”
潘玉身形一頓,手中佩劍隱隱發熱。
恍惚間,好似回到那個午後。
湖面如鏡,綠草如茵,浮光躍金。
“師妹,我可警告你,以後不準再扮男裝,打著我的名號在外面嚇唬人。丟了我的名聲是小,萬一傷了你的千金之體,我可擔待不起。”
“我就知道!還是大師兄你疼我。”
“我是怕天山派,被人恥笑。”
“哇!好吧好吧!天山大俠,我叫天山二俠、三俠、四俠、五俠六俠七俠——這總行了吧?”
……
“女俠?”
潘玉回神,不覺握緊手中佩劍,嚥下滿口苦澀。她對上女子怯懦目光,輕輕一笑。
“你就喊我——天山三俠吧。”
冬去春來,山頂積雪融化,細流匯成長河,滋潤了沿岸綠地與良田。
潘玉每年,總要回兩次天山。
山腳下,金黃麥穗熟了三次,“天山三俠”的名號,也逐漸在江湖各處聲名遠揚。
-
“嘶,春香,你輕點兒!”
望著眼前深可見骨的傷口,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春香雙手指尖微顫,僵在半空,一時進退兩難。
“小姐,還是忍忍吧。徐大夫說了,不將傷口徹底清理乾淨,恐怕會化膿發炎的。”
潘玉疼得齜牙咧嘴,恨不得當即捨去這條左臂,也不願受此非人酷刑。
“阿玉,不要任性了,先讓春香處理好傷口,難道你連爹的話都不聽了?”
不過數年,潘有利兩鬢已然斑白。
儘管遠離朝堂,但憑多年官場浸淫,他自然知曉,僅憑一個武三思倒下,根本無法撼動時局。在他身後,成百上千武家人等待著匍匐向前,取代他的位置。
武周與李唐派間的紛爭從未停歇,更有太平公主這般灰色勢力遊走其中,渾水摸魚,不時煽風點火,欲坐收漁翁之利。近幾年,卻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眼前繁華鼎盛的洛陽城下,不知又有多少勢力暗中虯結?只待一日硝煙燃起,終將破土而出,打碎這粉飾在紙醉金迷下的片刻寧靜。
為今之計,遠離洛陽。
隨著積攢的舊疾復發,身體每況愈下,潘有利自知年事已高,早已選擇聽從天命。唯一放心不下的,卻是眼前從來活潑任性,行事魯莽的女兒了。
如今,見潘玉方從天山歸來,就受如此重傷,又怎能不心急如焚?
一刻鐘後,春香仔細纏好紗布,見潘玉已是面如金紙,大汗淋漓,不禁憂心道。
“小姐,你的臉色好差啊,是不是傷口不舒服?要不,我再請徐大夫過來看看?”
方才老爺開口後,她便繼續處理傷口,不料小姐像是變了個人,竟一言不發,硬生生扛下所有痛楚。
“阿玉?”
潘有利聞言起身。
“爹,春香,我沒事。”見兩人同時投來急切目光,潘玉扯動嘴角,勉強擠出笑容。
“對不起,又讓你們為我擔心了。”
緊接著,便將此傷緣由娓娓道來。
回程途中,她偶遇一夥盜賊洗劫農舍。待出手將其制服,那夥人哭天喊地,反覆嚎叫著痛改前非,央求不要將他們交予官兵。
眼見農舍被劫慘狀,潘玉心中憤懣,沒有答應。
不料分神之際,竟讓躲在暗處盜賊偷襲得手,劫持了農家夫妻的孩子。潘玉雖及時相救,左臂卻被砍傷,終將這夥執迷不悟的惡人送交了官府。
“你呀,爹知道你一向嫉惡如仇,可做事若總這般不小心,又讓爹怎能放心得下?”
潘有利聽完,不覺眉頭緊皺。
“是啊小姐,哪怕行俠仗義,也要先考慮到自身的安危呀!”
春香點頭附和。
“哎,知道了,知道了!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了。”
潘玉杏眸一轉,當即轉移話題,煞有介事道,“話說回來,等明年開春,我打算帶爹你和春香一同迴天山。那裡盛產不少名貴藥材,春夏之際又氣候宜人,正好讓爹調養一下身體。”
見她眼中滿是憧憬,彷彿忘記傷痛,言語間又盡是對他身體的關切,潘有利心中甚感安慰。可轉念一想,又生出幾分悲涼。
“你的好意爹心領了,可爹這把老骨頭,也沒幾年可折騰,又何必如此麻煩……”
話音未落,便被潘玉出言打斷——“爹,不准你說這種喪氣話!我可指望著你平平安安,長命百歲才好呢!”
……
夜幕降臨,天上繁星點點。
潘府內,其餘屋舍皆熄燭火,陷入寂靜夢鄉。唯有一間客房,透過雕花窗紙,隱約可見其中些許光亮。
“……師妹,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潘玉迷迷糊糊醒來,意識一片混沌,隱約記得先前與匡連海大吵一架,一怒之下,竟口不擇言將他趕出屋去。
可見往日溫柔體貼的師兄果真負氣離去,不消片刻,她頓時心生悔意。在府內四處尋找無果,悵然回到客房,遲遲等不到他歸來,不覺倚著床沿,沉沉睡去。
至於為何事爭執,卻有些記不清了。
顯然此刻,潘玉已顧不上這些。
“你去哪了?我以為你走了,永遠都不再回來了……”
“傻丫頭,我怎麼會走呢?”
聲音飄渺,如絲如線,似從極遠處傳來。
潘玉循聲望去。
燭火昏暗,如輕紗籠罩,映得匡連海面容不甚清晰。唯一雙狹長鳳眸,灼灼目光,帶著憐惜,徑直撞入她的視野。
“師兄,我好害怕,我不能沒有你!”
潘玉眼眶一熱,乳燕投林般飛奔上前,緊緊攥住他的衣角。
“你放心,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耳畔響起昔日承諾,恍若嘆息,帶著深切不捨,“永遠,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許是被他眼底的蒼涼刺痛,潘玉心中大慟,隨著一陣天旋地轉,主動投入那熟悉懷抱。
身下胸膛微微一震,下一刻,一雙堅實手臂宛如藤蔓,緩緩纏繞上後背。鼻尖木香縈繞,輕撫過心底躁動的不安與彷徨。
時間彷彿凝固在此刻。
潘玉雙眼微闔,漸漸放鬆了身體。不知何時,清淺呼吸緩緩落於額角,下一刻,炙熱的唇便取而代之,如火星散落柴堆,點燃起一陣又一陣酥麻。
“師兄……”
“……師兄!”
潘玉驟然驚醒,眼角一片冰涼。
她猛然坐起身,急急環顧四周。窗臺半開,燭火已熄,窗外晨光熹微,悄然探入屋內,依舊殘存幾分昏暗。
一柄佩劍靜靜置於桌前,流蘇低垂,微微顫抖。
手指觸及劍鞘,並無想象中冰冷,繁複花紋表面似有暗光流動。稍一用力,堅硬金屬質地嵌入指腹,喚回神思。
彩雲易散琉璃脆。
一場夢而已。
-
時光如箭,轉眼數年。
神龍政變,李唐復位。
朝局天翻地覆,武三思非但沒有失勢,反因與新皇結為姻親,竟重返朝堂,遮天蔽日,猶勝武皇在位之時。
見她一身縞素,形同木雕,陶甘馬榮對視一眼,又補充道,“這不僅是我們的意思,也是狄大人生前的意思。”
正當二人準備告辭離開,潘玉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多謝二位,你們的好意潘玉心領了,請恕不能遠送。”
見兩人走遠,春香再也忍耐不住,撲至潘玉跟前,淚水奪眶而出。
“小姐,小姐!你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你要是難過,就大聲哭出來吧!不要這樣嚇春香……”
許是顧慮武三思的權勢,一連兩日,除卻陶甘馬榮外,再無其他人前來弔唁。屋外北風呼嘯,靈堂冷冷清清,悲傷凍僵了碳盆中茍延殘喘的點點火星,也同樣凍傷了潘玉的心。
“為什麼……”
似有若無的呢喃聲,在春香耳邊響起。
“小,小姐?”
潘玉如夢初醒,對上春香錯愕的目光,忽而渾身一震,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春香,你告訴我,告訴我這一切——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父親死了。
師兄也死了。
武三思重掌大權。
朝局再度陷入昏暗。
她究竟改變了什麼?得到了什麼?
分明長城一案提前偵破,武三思被捕入獄,爹沒有被逼自殺,春香沒有被害死,師兄沒有因此墮落……
可為什麼?
為什麼師兄依舊因她而死?父親依舊離她而去?武三思尚能捲土重來,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再度發生,始終無能為力?
是命運如此?
還是她太過不自量力?
被幾年偷來的幸福時光矇蔽雙眼,天真到近乎愚蠢地認為,僅憑一己之力,便可螳臂擋車,妄圖改變前世既定的結局?
倘若一切皆有定數,倘若註定無法彌補前世遺憾——
她的重生,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潘玉沒有等到答案。
不想春香反手握住她凍僵手腕,熱意自掌心徐徐傳來,悄然觸及心底。兩人四臂相繞,一冷一暖,宛若繩結般緊緊糾纏。
潘玉怔愣抬眸,卻見她挺直薄如蟬翼的脊背,眼中雖淚光流轉,卻遲遲不肯落下。
“小姐,雖然我不明白你在問什麼,但我看得出來,有小姐陪伴的這幾年,老爺一直過得很開心,很幸福。”
似是看出她眼中的搖搖欲墜,春香握緊掌中冰涼手臂,目光堅定而執著。
“他幾乎每日都關心著你的練劍情況,時常向我打聽你在外行俠仗義的種種事蹟。雖然嘴上不說,但在老爺心裡,始終把小姐你視為他的驕傲……”
“……這一切,並不是沒有意義的!”
天色暗淡,風雪欲止。
偌大靈堂內鴉雀無聲。紙錢飄至盆邊,垂死掙扎,尚來不及發出呻吟,轉瞬被赤色火苗吞噬。
兩個單薄身影跪在一旁,執手相依,靜靜等待黑夜來臨。
……
為防武三思暗中戕害,喪期一過,兩人不得已遠離洛陽,紮根於天山腳下。
潘玉愈發沉迷練劍。
隨著劍術日漸精進,“天山三俠”這一名號,猶如一陣颶風席捲江湖。不過一年,儼然成為“扶危濟困”、“懲奸除惡”的代名詞。
-
酒樓內。
說書人一拍堂木,見數十道目光襲來,頓時正襟危坐,口若懸河,唾沫橫飛地講起近期流傳的江湖軼事。
“話說月前……”
眾食客初時豎耳傾聽,卻聞此人訊息滯後,所述之事在別處早已聽得滾瓜爛熟,頓時興致乏乏,轉頭品起酒菜,竊竊私語。
“嘿,聽說了嗎?紫陽山的山賊窩,半月前,被那天山三俠給一鍋端了。”
“這女子武功竟如此了得,可以一敵百?沒記錯的話,紫陽山上山賊不下百名,不是好對付的。”
“我表哥在那附近縣衙當差,訊息是他告訴我的,這還能有假?”見對方面露懷疑,矮小男子嗤笑一聲,不慌不忙亮出底牌。
“她與‘鬼狐貍’是至交好友,行事向來靈活多變,又擅使藥。此次紫陽山一案,聽說她便是扮作被擄女子潛入賊窩,將藥下於酒菜之中,把山賊一一放倒,逐個擊破。”
“可真打起架來,她又彷彿不要命似的!三個月前,她被龍虎教二十幾名好手圍剿,非但沒死,還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折損了對面近十人!”
見周圍人紛紛側目凝神,等待下文,那矮小男子心中得意,不禁揚起下巴,賣了好一會兒關子,才繼續說道。
“那龍虎教是什麼身份?經此一役,江湖人士猜測,這名‘天山三俠’至少要消失半年,以養傷避難。不想兩個月後,她又重現江湖,將紫陽山上盜賊一網打盡。訊息一出,眾人驚訝同時,又給她添了個‘拼命三俠’的名號。”
“龍虎教在江湖作惡已久,如今遭此重創,真是大快人心!”同桌幾人聽罷,不禁嘖嘖稱奇。
“老劉啊,你不去說書還真是可惜了!”
“說起天山,前幾年,我曾知曉有一名‘天山大俠’,因在武林大會上連勝幾十場而聞名江湖,如今也銷聲匿跡了。不知‘天山三俠’,與這‘天山大俠’間又是什麼關係?”
“呵,管他大俠三俠,到頭來,還不是落個名聲在外身首異處的下場。”角落裡,一人忽然冷笑,聲音尖細如針,立時引起眾人注意。
“兄臺何出此言?有何憑證?”
話被打斷,老劉面露慍色,毫不客氣地叉腰問道。
“你們竟沒得到訊息嗎?五日前,龍虎教已派出數名頂級高手,誓要尋到‘天山三俠’,以報數月前教眾被殺之仇——”
話音未落,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
“快追!前方是死路,她已無處可逃!”
潘玉本以為,今日必死無疑。
這幾年日夜練劍,武功突飛猛進不假,然在幾名頂尖高手數日圍剿下,她已是遍體鱗傷,強弩之末。
前有刀光劍雨,後是百丈高崖。
一時僵持不下。
這並非潘玉第一次身陷險境。
從數年前潘府遇劫,到近一年間被困紫陽山,後遭龍虎教眾暗中偷襲。或是上天垂憐,若非多次因機緣巧遇轉危為安,她早已死去無數次。
這一次,恐怕沒那麼幸運了。
潘玉握緊手中青鋒,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劍柄忽傳來陣陣熱意,如暖流席遍全身,安撫過緊繃的神經,一張一合,如呼吸般,與胸腔內跳躍節奏出奇一致。
幾個呼吸間,手腳竟恢復些許力氣。
身後已是崖底,眼見對手步步逼近,她伸手摸向懷中,目光決絕。
左右不過是一條命,即使要死,也要拉上這幾個敗類一起死!
“不好,她要跳崖自盡!”
幾人見勢不妙,如箭離弦,飛速向她奔來。
“快攔住她!教主有令,要抓活的!”
潘玉腳尖輕點,斷線風箏般,要往懸崖下直直墜去——
不過瞬息,幾人逼至跟前,伸手去攔。
潘玉露出一絲冷笑。
“快撤!”
為首之人驚呼,為時已晚。
“……這是我將西洋火藥與唐門暗器結合製成的得意之作,威力巨大無比。若非鬼丫頭你與我交情在此,我還捨不得給呢!”
“記住了!此物需用內力驅動,使用者若非輕功絕頂,否則難逃波及。正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
鬼狐貍的叮囑猶在耳旁。
那又如何?她已了無牽掛。
電光火石間,潘玉掏出懷中物件,內力接連一催,重重擲向空中!
一陣巨大轟鳴聲響徹山頂,石破天驚。
所有罪惡化為齏粉。
半晌,歸於平靜。
……
“師妹,師妹?”
都說人臨死前會看到走馬燈,潘玉心想,此話大抵是真的。
“阿玉,不要睡……”
否則她怎麼會在此刻,又聽到師兄的聲音?似遠在天邊,又似近在咫尺。
疼痛爬滿全身,視野一片模糊。
唯有浸徹骨髓的木香襲來,如天山初融的雪,又似秋風颳起的落葉,連同貼身體會過無數次的溫暖懷抱,印證著來人身份。
思念如潮水。
初時只是點點波瀾,風捲雲湧,直至掀起驚濤駭浪,一波又一波拍打心間。
潘玉想哭,眼眶卻乾澀得厲害。
自父親死後,她早已流乾今生的淚水。
“阿玉,阿玉,堅持住……”
“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有事,哪怕……”
耳邊傳來低聲呢喃,如情人私語。
不等潘玉做出反應。
一陣暖意抵上額頭,細密的親吻接連落下,如春風拂面,輕掃過額角,眉心,臉頰……一點一滴,直至虔誠吻至唇邊,停留許久,方才戀戀不捨地離去。
細雨驟停,潘玉頓感失落。
下一刻,那炙熱的吻直接覆上她柔軟雙唇,輾轉反側,極盡纏綿。
波雲詭譎,潮起潮落,她全然淪陷於這醉人的溫柔夢鄉。周身籠罩木香,暖意匯成絲線,織補著殘破不堪的身體。
疼痛漸褪,睏意上湧。
不,不能睡!
昏沉間,一股強烈預感湧上心頭。
倘若此刻睡去,她將再也觸碰不到那熟悉的懷抱,再也聽不到那懷念的聲音,再也見不到那思念的人……
手臂恢復些許知覺。
她拼命掙扎,試圖抓住這夢幻般的溫暖。
曾經的幸福早已從指尖漏過,她再不能,也無法接受任何珍視之物從生命中離開。
哪怕僅是鏡中月,水中花。
哪怕僅多停留一刻——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永遠陪在你身邊。”
一聲似有若無的輕嘆在耳邊落下。
潘玉徹底失去意識。
……
崖底溪流,水聲潺潺,潘玉緩緩睜眼。
一片白雲藍天。
她撐起半個身子,警惕打量四周,目光停在不遠處陡峭崖壁,終於鬆了口氣。許是鬼狐貍留下的殺手鐧發揮作用,不知在此地昏迷多久,卻無追兵趕來。
也是萬幸,若非一路藤蔓樹枝緩衝,她早已葬身崖底,屍骨無存。
內息運轉一週,潘玉頓感詫異。
墜崖時,她分明被暗器餘威波及,震傷內臟。如今一查,只有皮肉受傷,內裡竟全然無礙。
潘玉心中湧出一絲異樣。
墜崖後的記憶已經模糊。
好似,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抬手撫至唇邊,潘玉正欲細想,腦中一陣刺痛,猶如針扎,猛然打斷思緒。眼見青鋒散落一旁,悄無聲息,不由伸手拾起。
不料掌心觸及一陣冰涼,霎時如遭雷擊,她倉皇捧起手中佩劍,呆立良久,宛若一尊石像。
崖底清風吹過,帶走最後一絲殘存木香。
-
清晨,天山腳下。
春香提起木籃,徒步行至市集,一如往日。攤位旁,她心不在焉拾起根蘿蔔,翻來覆去,心思早已飄至九霄雲外。
距離小姐上次離開,已有大半個月了。
自兩人搬離洛陽,潘玉俠名遠揚,此類情形春香早已屢見不鮮。但因近日接連噩夢,又想到先前受傷場景,陰霾瞬間籠罩心頭,不覺終日魂不守舍。
這麼多天都沒有訊息,小姐她……不會真出什麼事吧?
春香呸呸兩聲,不敢再想。
“哎?我說你這小姑娘,要拿蘿蔔回去雕花嗎?挑這麼半天,究竟買還是不買?”
“哦!不,不好意思,我買!”
面對攤主的咄咄逼人,春香臉頰一熱,匆忙扔下銅板,轉身離去。
“……真是個怪人。”
行至附近村落,遠處忽傳來一聲呼喚。
“春香姐,春香姐!”
春香停下腳步,側身望去。
見來人身條纖細,面容秀雅,卻是數年前,潘玉從地痞手上救下的那名女子。
“阿蓮姑娘,你怎麼在這裡?”
“我,我是特意來找你的!今日清晨,我隨阿爹一同去鎮上酒肆送糧,卻聽到那兒的客人談起,說潘女俠她……”
“小姐?小姐她怎麼了?”
見春香面色煞白,阿蓮心生憐憫,不由紅了眼眶。
“說,說潘女俠幾日前,被龍虎教那群惡人接連追殺,最終被逼至懸崖,與他們同歸於盡了!”
-
雲藏月影,夜色涼薄。
“小姐,小姐!真的是你!”
潘玉剛一進門,卻見春香迎面跑來,直撞入懷,伸手將她緊緊抱住。
“江湖上的人都說你被壞人害死了,我偏不信!可你總是不回來,我一日一日地等,越等越害怕,生怕你真的不回來了嗚嗚……”
“我沒事,只是受了點傷,在路上耽擱了一些時間。”
潘玉輕拍著她顫抖的脊背,只覺愧疚難當,不敢吐露真言。父親去世後,春香已是她唯一親人,還守在這個家,等她回來。
“對不起春香,讓你擔心了。”
兩人噓寒幾句,潘玉避重就輕,講述幾日遭遇,春香聽罷,立時擦乾淚水,燦爛一笑。
“小姐,你一定餓了吧?廚房裡有吃的,稍微熱熱就好,你先去洗漱一下,我馬上就來!”
瞥見一旁開裂木籃,潘玉眼神一頓,輕輕點頭。
春香順勢接過她手中佩劍。
一瞬間,劍穗彷彿壽終正寢,隨著一聲輕響,悄然落地。
也重重落在潘玉心底。
“咦,這劍穗怎麼突然斷了?”
春香拾起劍穗,細細看了幾眼。
再抬頭,她笑意僵在臉上,頓覺手足無措。
“……小姐,你怎麼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長夜》完,26.6.9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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