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妹,怎麼了?”
湯匙停在半空。
匙中藥液已涼。
潘玉定定望著眼前人。
彷彿要透過這雙微紅上挑,閃爍著盈盈關切的鳳眸,看清那藏在同一皮囊之下的真實靈魂。
他果真,失去了前世記憶?
太醫診斷結果猶在耳旁。
旁人只道,他拼死為她擋下一掌,昏迷三日,雖僥倖從鬼門關逃脫,卻遺失了近一年多的記憶。
潘玉卻知,那分明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原是重生之人,與她一般,共同揹負兩世記憶。
可如今,對上這澄澈眼神,眼波流淌,一如天山冰雪初融之時,在那積滿落葉的樹林中,她高高提起劍,仰著下巴,絲毫不掩驕縱之色——
換來的,卻是他眼底沉靜如水的清淺笑意。
面對記憶中溫柔體貼的大師兄。
潘玉第一次感到手足無措。
那一絲名為僥倖的喜悅尚來不及生根發芽,陣陣悲涼與孤寂的狂風驟然襲來,以摧枯拉朽之勢,盡數將其摧毀。
前程如浮雲,往事不可追。
只留她一人在原地。
無法忽視那一閃而過的陌生驚疑,匡連海凝視潘玉眼底的淡淡青黑,心中一痛,不由再次開口。
“沒什麼,師兄,你先喝藥吧。”
潘玉回神,扯開嘴角,笑得明媚晃眼。
藥碗尚有餘溫。她縮回手臂,在碗中重執一匙,放至唇邊,笨拙吹了兩口,方才小心翼翼再遞上前。
此時夕陽漸落,淡金色餘暉透過窗臺,撫上二人如玉臉龐,留下點點細碎光斑。
“師妹,方才聽潘大人說,你這兩日幾乎未曾閤眼休息。如今我已無大礙,喝藥這種小事,我自己來就好,不用麻煩你……”
貼心的言語,沉穩柔和的聲調,如泉水匯入溪流,化作連綿細雨,滋潤綠地。
一切是那樣理所當然,熟悉得令人心安。
匡連海話音未落,便被潘玉出言打斷。
“師兄,我意已決,你不必再說——”
從未有過照顧人的經驗,向來說一不二的潘大小姐,此刻竟又擺出一副刁蠻任性的小師妹姿態,一勺接一勺,將藥喂至眼前“救命恩人”的口中。
匡連海無奈,望著她無比專注的神情,只得認命嚥下口中苦澀藥汁,漸漸舒展了眉眼。
時光靜謐,悄無聲息。
-
清晨,天矇矇亮。
秋意將至,薄霧輕籠,帶著絲絲的涼意。
庭院傳來陣陣劍鳴,落葉紛飛,於空中翩翩起舞。下一刻,凌厲劍鋒尾隨而至,打碎歡欣,一切歸於沉寂。
眼見日上中天,春蘭掐準時間,提起掃帚,慢吞吞挪至庭院。
她進潘府當丫鬟有六七年,按資歷,也算得上半個“老人”,對每日需做之事早爛熟於心。
只是近兩日,卻有些反常。
小姐彷彿受了什麼刺激,每日天剛亮,便在庭院中開始練劍,一練就是幾個時辰。為避免打擾,春蘭只得等她結束,再到庭院進行打掃。
其中緣由,不必多想,自然是與客房那位容貌俊美,痴心一片的“匡公子”有關了。
春蘭撇了撇嘴。
丫鬟的生活總是千篇一律,乏味得很,她卻是不甘寂寞的人,總要自己找些樂子。
當下每日的樂趣,除卻姐妹們私底傳閱的熱銷話本外,便是閒暇之餘,討論府內的各式八卦了。
什麼落魄書生上京趕考,賺得貴族小姐青眼,功成名就後,卻選擇與充當兩人紅娘的丫鬟長相廝守。
再到府內某位小廝攢了半年月錢,只為買下一枚玉佩,送給另一名丫鬟當定情信物……
春蘭眼珠一轉,心中振奮。
要她說來,這小姐與匡公子之間的恩恩怨怨,可比那話本里描述的什麼書生紅娘要精彩得多了!
想到除夕那夜,在涼亭中窺見兩人相擁場景,小姐離開時灑落的淚花,她再次斷定,小姐分明對那匡公子有情!
一個官家千金,一個年輕俠客。
郎才女貌,青梅竹馬。
既是兩情相悅,老爺又未從中阻攔,到底是怎樣的緣故,才會使小姐始終不願接受,兩人被迫分離呢?
春蘭愣神片刻,不禁搖頭。
可轉念一想,如今匡公子既對小姐捨命相救,縱使曾經有再多誤會,這一回,兩人也總該“修成正果”了吧?
春蘭揉著惺忪睡眼,繞過涼亭,正要清掃另一側。不想剛轉過身,視線下移,頓時被眼前一幕嚇得睏意全無。
“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
客房,藥香濃郁。
匡連海盤坐在床,雙眼緊閉,聚精會神調理內息。不料真氣運至丹田,他忽然面色煞白,眉頭緊皺,額頭接連沁出細密汗珠,神情似乎極為痛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直至汗水將衣衫浸透,緊攀著後背,匡連海終於睜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不知出掌之人內功是何等深厚,竟在他有意避開要害同時,仍用掌力餘威將丹田震裂,竟使一連昏迷幾日,還險些丟了性命。
若是這一掌,落在師妹身上……
雙拳握緊,指節翻白。
匡連海緊咬牙關,心中卻有幾分慶幸。
記憶中,他從未受過如此重傷。
而能將他逼至此等絕境者,偌大江湖中,除師父天山老人外,絕不超五指之數。如今他內傷深重,雖說行動尚無大礙,但短期內無法呼叫內息,幾乎喪失自保之力。
眸中閃過一絲寒涼,匡連海不禁冷笑。
若非那為首賊人已死,同夥被當場捉拿,否則於他如今的狀況而言,確是個不小的威脅。
暖黃日光透過雕花窗紙,悄然步入屋內。
轉眼正午已至。
匡連海似想到什麼,片刻間,眉宇陰霾之色盡消,恍若冰雪融化,嘴角一抿,竟盪出淺淺笑意。
無論誰在此處,都能看出,他此刻心情定然不錯。可這一切,在看到一個面生的小丫鬟端著藥碗進屋之時,再次被打破。
“匡公子,春香姐讓我來送藥。”
碗中熱氣升騰,如輕煙籠罩,層層暈染,漸漸模糊視野。
房內藥香更濃。
春蘭正暗自打量。
眼前人分明嘴角帶笑,眼中卻無笑意,無言中拒人於千里之外。見他伸手接過藥碗,虛吹兩下,仰頭一飲而盡,毫不拖泥帶水。
片刻,碗底只餘藥渣。
春蘭默默端起空碗,心中暗忖,這位匡公子此刻的心情,絕不像他的表情那般宜人!
說來也是人之常情。
畢竟這幾日,客房的藥都由小姐親自來送,如今換成他人,這位痴情入骨的匡公子沒見到心上人,難免要感到失望。
話雖如此,這其中誤會,似乎輪不到她一個丫鬟來解釋,誰讓小姐今日……
不等她斟酌好如何開口,匡連海已溫和下達逐客令。
-
“你說什麼?小姐她病倒了?”
滾燙藥汁濺出幾滴,匡連海恍若未覺。
“是啊匡大哥,今天中午,小姐被發現暈倒在庭院裡,可把老爺給嚇壞了。”
見他手背燙紅,春香忙掏出手絹,正要上前擦拭,誰知匡連海先一步放下藥碗,不動聲色拉開兩人距離。
“匡大哥,你的手……”
夜風微涼,吹散碗中藥香。
“我沒事。只是師妹身體一向康健,前幾日也不見異常,怎麼會突然暈倒?”
春香訕訕收回手臂。
見他眉頭緊皺,眼睫低垂,全然沉浸在小姐的病情中,不覺心頭微酸。
“下午徐大夫已經來看過,說是小姐近日心中鬱結,思慮過重,加之過度勞累,這才發起高燒,突然暈倒的。後來喝了藥,燒倒是退了一些,只是直到傍晚,都還沒醒來。”
——心中鬱結,思慮過重?
匡連海眼中閃過驚疑,不覺怔愣。
“師妹這兩日在忙些什麼,怎麼會……”
“說到這個,匡大哥,你既是小姐的同門師兄,就麻煩你勸勸她吧!”
春香攪緊手絹,聽聞此言,霎時紅了眼眶。
“在你昏迷那幾日,小姐幾乎日夜守在床邊,盼著你醒來。可自你甦醒後,她每日不是出府打聽案件訊息,就是在府中不停練劍。老爺和我勸了幾次,她總是不聽,可現在……”
說到此處,已然帶上哭腔。
匡連海鳳眸微張,臉色愈發蒼白。
“我知道了,春香,謝謝你帶來小姐的訊息。只是她尚在病中,身邊正缺人照顧,我這沒什麼事,就不多再耽誤你了。”
“哦,好,匡大哥,你記得及時喝藥。”
春香點點頭,擦去淚水。
行至門前,她忽然停下,小心翼翼回頭張望,卻見他眉眼低垂,半張臉埋於陰影,看不清表情。
遠遠望去,彷彿凝成一尊石像。
半晌,關門聲響起。
匡連海伸手撫上心口。
掌下皮膚平整,並無半點傷痕,正傳來一陣陣穩健心跳。
……
次日中午,春蘭前來送藥,卻意外撲了個空。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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