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人
隔天午後,錦城醫院,沈玉燭說好了要帶阿生來骨科,看診的是江主任,江行之,和沈玉燭認識快五年了。受人認可的骨科權威,三十五歲,做過許多的手術。
宋千瓷緊張的開口:江主任,我爸的腿能治嗎?“沈玉燭摟著她肩的那隻手緊了幾分。
江行之看著手中的資料和圖片,思考了片刻,”放心吧,能治,雖然是多年舊傷,所幸當初沒有嚴重損傷,只是,治療可能需要比較長的時間,讓磨損的部分慢慢恢復。“話至此處,江行之看向阿生,”叔叔願意———“
話音未落,“我願意!只要有機會會恢復,我願意試。”阿生眼中燃起了光芒。
安排好下次回診,交代完注意事項後,江行之突然說:聽說你們要結婚了,恭喜。”
沈玉燭和宋千瓷微微一笑,同時回應,“謝謝。”
沈玉燭又問:你和徐以寧不是已經拍了婚紗照嗎?徐叔都說了。”
宋千瓷愣住了,“是徐致遠徐先生嗎?”她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確定。
江行之點頭,“是,徐先生的女兒,徐以寧,我的未婚妻。”
阿生聽著孩子們的對話,不由地笑了,看來,大家都好事將近。
而今天,沈玉燭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起初,他還以為是巧合。他在書房看一份拍賣圖錄,宋千瓷捧著一本修復筆記窩在沙發上看。這沒什麼—他們經常這樣,各看各的,偶爾抬頭說一句話,又各自低頭,但是他們很享受這樣的氛圍。
不同以往的是,那天她每隔幾分鐘就抬頭看他一眼。
不是「我有事要跟你說」的看,是那種「確認你還在」的看。目光柔軟地落在他的側臉上,停兩三秒,又移開。像一隻貓確認窩旁邊的人沒走。
沈玉燭翻了一頁圖錄,沒抬頭,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天他開始留意。
早上他泡了咖啡,宋千瓷從臥室出來,沒去廚房,直接走到他旁邊站著。他往左挪一步拿糖罐,她跟著往左挪一步。他回頭看她,她直接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
“還困?”他問。
“嗯。”她答。
但她的聲音,顯然是一點也不困。
沈玉燭沒拆穿她,順手把咖啡杯遞過去——宋千瓷手都沒動,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又回去刷牙了。沈玉燭站在廚房裡,低頭看了一眼咖啡杯邊緣的唇印,沉默了三秒鐘。
第三天,他徹底確定了。
下午他去修復室接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千瓷正蹲在工作臺旁邊收拾工具。聽見腳步聲,她沒回頭,但肩膀明顯鬆了一下——她知道是他。
“就快好了。”她說。
沈玉燭靠在門框上等她。她收拾東西的速度比以前慢——以前她會迅速歸類、鎖櫃子、洗手、走人。現在她慢慢擦刀片,慢慢疊羊毛氈,慢慢把補紙漿的碟子放回架上。拖了將近十分鐘。
沈玉燭沒催,等她終於收拾完了,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走吧。”
就扯了一下。很輕,像小時候扯大人衣角那種扯。
沈玉燭低頭看著那隻手——她扯的是他左邊袖口,無名指上的白玉蘭戒指在日光燈下微微泛光。他沒動,等她自己鬆開。
她鬆開了。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又伸手——這次是拉住他小指。
“樓梯太暗。”她說,語氣還是有一點點不自然。
其實樓梯一點也不暗。下午三點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臺階上鋪滿了閃閃的光。
但沈玉燭由著宋千瓷這樣拉著。她的小指勾著他的小指,像小孩子勾勾手那樣,一路走到一樓。出巷口的時候她鬆開了,因為街上有人。
沈玉燭走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不慢,但他發現她的步伐節奏跟以前不太一樣——以前她走路像貓,輕而獨立,隨時可以拐彎。現在她的腳步隱約在配合他的步幅。
他走快半步,她也走快半步。他慢下來,她也慢下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週他們去超市,千瓷站在冰櫃前挑餃子,他站在她身後等。她挑好了,轉過身來,沒往旁邊走,直接往他身上靠了一下——後腦勺撞在他胸口,她“啊”了一聲,笑了。
他當時以為是不小心,現在他不這麼認為了。
晚上,裴驚鴻和文冉帶安安來吃飯。
安安一進門就撲到宋千瓷懷裡,宋千瓷蹲下身抱她,兩個人嘰嘰咕咕說了一陣悄悄話。裴驚鴻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回頭對沈玉燭挑眉。
“你們最近氣色不錯。”
沈玉燭正在切蔥,刀落得很穩。
“挺好。“
裴驚鴻嘴角難壓,沈玉燭自從求婚成功後,這話,是越來越多了。
”我聽文冉說,她父母那邊也穩定下來了?”沈玉燭問。
“是啊,總算安定了,對了,那你們婚禮……“
”年底。“
裴驚鴻噎了一下,”你連日子都定了?“
沈玉燭把蔥花撥進碗裡,洗了手,擦乾,”還沒跟千瓷說。“
”那你怎麼這麼確定年底?“
沈玉燭看了他一眼,”只是先定著,她要是想早,就提前。“
裴驚鴻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認識沈玉燭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在這個人臉上看到一種近乎溫和的神情——不冷,不淡,甚至帶著一點柔軟的篤定。像一個在雪地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屋頂冒煙,知道里面有火。
客廳裡,安安正把一塊積木往千瓷手裡塞。千瓷接過來,安安又塞一塊。千瓷手裡攢了七八塊積木了,安安還在塞。
”姨姨,拿著。“
”為什麼?“
”姨姨如果拿不動了,沈叔叔會幫你拿。“安安頭也不抬,篤定地說。
千瓷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廚房。沈玉燭正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把手伸過去——把她手裡那堆積木接過來,放在茶几角上。
安安滿意地點點頭,繼續搭她的小房子。
宋千瓷低頭看著自己空掉的掌心,忽然笑了一下。
直至深夜,安靜了。宋千瓷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滴著水。
沈玉燭正坐在床邊看書,看見她出來,把書放下,從床頭櫃抽了一條幹毛巾。千瓷走過去,沒等他開口,先坐下了——坐在他腳邊的地毯上,背對他。
”幫我擦頭髮。“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洗澡後的潮氣。
沈玉燭低頭看她。她後頸上有一顆很小的痣,被溼頭髮蓋住了。他把毛巾覆上去,輕輕按壓。指尖穿過她的頭髮時,她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他擦得很慢。動作輕柔,從髮根到髮尾,一縷一縷。
千瓷沒說話。過了很久,她把頭往後靠,後腦勺抵在他膝蓋上,仰面看他。
”我今天在修復室的時候,“她說,”很想你。“
沈玉燭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沒什麼特別的事。“她又說,”只是,我在修那幅絹本的時候,想像它修好的樣子。然後我就覺得……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她話至此處,又重新閉上眼睛,像說了一件很小的事。
沈玉燭把毛巾擱在一旁,垂眸看向她。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在顴骨上投下淡影。她最近瘦了一點,但氣色比以前好——顴骨上有淡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蒼白。
他看了許久,然後彎下腰,在她眉心輕輕落下一吻。
”我一直在。“他說。
她從地毯上爬起來,鑽進被子裡,把自己裹成一團,只露出兩隻眼睛。
”你明天幾點去店裡?“
”九點。“
”那我八點半起來。“她說,”給你煮咖啡。“
沈玉燭關了燈,躺下來。黑暗中,千瓷的腳突然伸過來,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腳——冰涼的腳趾貼在他腳踝上,像一片雪花落在溫水裡。
他沒躲。又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晚安。“
”晚安。“
她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摸索著找到他的手,握緊了。她的掌心溫熱,指尖還是有點涼。
沈玉燭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他想起求婚那天,她哭著讓他把戒指戴上去,戒指圈內側刻著他的名字。她哭得滿臉是淚,但手很穩。
從沒想過有一天,這個人會躺在他身邊,用冰涼的腳趾碰他,他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初春的風微涼,還帶著寒意,但已經不如冬天那樣刺骨了。窗臺上那盆茶花的嫩葉又長大了一圈,在黑暗裡悄無聲息地舒展。
如果您覺得《千玉,燃燭》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57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