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位
月華終於歸位,安安約的是週日下午。
周明程特意提前到了半個小時,他記得爺爺說過,這是禮貌,雖然月華是周家的東西。
他站在裴家別墅門口,沒有按門鈴,就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等著,獨自一人,站得筆直。
四月下旬的錦城已經很暖和了,槐樹長了滿樹嫩綠的葉子,微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周明程穿著一件藍色襯衫——不是平時那種一絲不茍的打扮,袖口甚至有一點毛邊。頭髮打理過了,但鬢角有一縷翹起來,他伸手壓了幾次,還是翹著。
裴驚鴻從二樓窗戶看見他了。
‘’他來了。‘’他回頭對文冉說。
文冉正一臉認真的在給安安編辮子,安安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裙子,腳上是一雙新的白皮鞋。
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抱著那隻兔子玩偶,兩條胖胖的腿一晃一晃的。
‘’安安。‘’文冉蹲下來,把最後一截橡皮筋綁好,‘’準備好了嗎?‘’
安安抬頭看她。已經快四歲的孩子,眉眼長開了一點,很像裴驚鴻,但眼睛還是圓圓亮亮的,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玻璃珠子,乾淨清澈。
‘’安安準備好了。‘’她說。然後她又問,‘’媽媽,周叔叔會哭嗎?‘’
文冉愣了一下。
‘’……媽媽不知道。‘’
‘’可是,周叔叔上次在雪地裡哭過了。‘’安安記得那個場景——周明程跪在霜地裡,額頭貼著地面。那天風很大,但她看見了。
‘’這次不會哭了。‘’文冉說。
安安點了點頭,從小板凳上跳下來,拍了拍裙子。她把兔子玩偶放在沙發上——“兔兔在這裡等安安。”——然後自己往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問:“爸爸,月華在哪裡?”
裴驚鴻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捧著那個精緻的錦盒。他走過來,把錦盒遞給文冉,文冉蹲下來,把錦盒輕輕放在安安手裡。
錦盒有點沈。安安兩隻手捧著,下巴微微頂著盒蓋,像捧一隻睡著的小貓。
“走吧。”裴驚鴻說,他幫安安開了門。
周明程站在槐樹底下,見門開了,他下意識站直了,但當他發現捧著錦盒的人是安安的時候,整個人像被定住了,愣在原地。
安安捧著錦盒,一步一步走下臺階。白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她走得很慢,很穩,兩隻手緊緊捧著盒子,像捧著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
周明程往前迎了兩步,然後突然又停住了。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再往前走,就站在離臺階三步遠的地方,彎下腰來,讓視線和安安平齊。
安安走到他面前。她抬頭看他——矮矮的個子,站在四月午後的陽光裡,手裡的錦盒被光照得泛著暗紅色的光。
“周叔叔。”
”……安安。“
安安一臉嚴肅,把錦盒遞出去。她的手很小,錦盒比她手掌大一圈,她捧著它,胳膊微微顫抖——不一定是沈,可能是緊張。
“還給你。”她說。
周明程看著那隻錦盒,沒有立刻去接。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展開。
“安安,”他的聲音有點啞,“你還記得這個東西嗎?”
“記得。”
“安安願意把它還給我嗎?”
安安想了想,用力點了一下頭:“願意。“
”為什麼?”
安安歪了歪頭,好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陽光落在她粉色的裙子上,落在那隻被遞出去的錦盒上。她想了幾秒鐘,然後說:
“因為它放在安安家,我們總是記得它是別人的。我們不開心,它也不開心。”
周明程的喉結動了一下。
“安安……”
“而且周叔叔已經道歉了。”安安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安安把東西還給你,周叔叔就不會再難過了。”
她把錦盒又往前遞了一點。
“周叔叔拿呀。”她說。
周明程終於伸出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一隻碰過無數古董名器的手,此刻接一個錦盒的時候抖得像個孩子,彷佛這個錦盒有千斤重。當他捧住盒子的那一刻,安安鬆開了手。他把它接過來,掌心貼在盒面上,透過錦緞能感覺到裡面的玉溫潤微涼。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錦盒。緩緩蹲下身,默默良久。
安安站在他面前,她踮起腳,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她夠不到肩膀,只能拍到上臂。
“周叔叔,”她說,“你不要哭了。”
周明程抬起頭。他眼圈確實有點紅,不過眼眶是乾的。他看著安安,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出兩個字:
”……謝謝。“
安安笑了。她露出兩排小小的牙齒,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不客氣。”她說。
然後她轉身往屋裡跑。跑上臺階的時候回頭喊了一句:“月華還給你了!周叔叔再見!”
周明程站在槐樹底下,手裡捧著錦盒,看著那扇門在安安身後關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像是重要的一切,終於落進了該在的位置。
陽光從槐樹葉子中間漏下來,落在暗紅色的盒面上,一晃一晃的,像細碎的金子。
周明程緊緊抱著錦盒在那裡站了很久。
裴驚鴻從二樓窗戶裡看著他,沒有下去打擾。文冉站在裴驚鴻旁邊,輕輕靠在他肩膀上。
“我們安安比她爸媽都厲害。”裴驚鴻說。
文冉笑了一下:“那你說安安像誰?”
“像你,一模一樣,這麼容易心軟。“
文冉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但沒有反駁。
院子裡,周明程終於動了。他把錦盒抱在胸口,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別墅。
二樓窗戶裡,裴驚鴻和文冉並肩站著。樓下客廳的窗簾微微晃動——安安此刻正趴在沙發上跟她的兔子玩偶說話”兔兔,我好開心!“
周明程收回目光,伸手推開院門,走了。
他走出那條巷子的時候,聽見身後有鳥叫。四月的錦城到處都是鳥,嘰嘰喳喳的,在槐樹上,在電線上,在屋簷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錦盒。
盒子裡是月華。四十多年前從周家流出去的傳家寶,轉了無數人的手,最後落在一個孩子手裡,又被輕輕放了回來。
沒有開啟盒子。他知道里面是什麼。他不需要再確認一遍了。
周明程走到停車的地方,開啟後車廂,想把錦盒放進去。但開啟車廂蓋子的時候,他又停住了,他能對爺爺有個交代了。
他轉身,坐進駕駛座,把錦盒放在副駕駛座上,繫好安全帶。
副駕駛座上的錦盒安安靜靜地躺著,被安全帶輕輕勒住,像一個與家族失散多年後,終於被接回家的孩子。
回到周家,周明程在族老們見證下,雙手捧著月華,一步一步走向列祖列宗,月華被輕輕放在供奉著祖先的廳堂前,香菸嫋嫋,一切歸位。
當天晚上,周明程給沈玉燭發了一條訊息。
只有一句話:
「月華回來周家了。謝謝安安一家。也謝謝你們。」
沈玉燭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修復室裡。宋千瓷也探頭,她看了一眼手機,,繼續修手裡那幅絹本。
過了幾分鐘,沈玉燭拿起手機,回了一句:
”安安說:周叔叔,下次來玩。“
放下手機。窗外天黑透了,但修復室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羊毛氈上。沈玉燭繼續翻手裡的拍賣品圖錄。
”回完了?“
“嗯。”沈玉燭點了點頭,繼續翻書。
宋千瓷低頭繼續修畫。畫上的花是一枝玉蘭,她用極細的毛筆蘸了淡墨,一筆一筆補花瓣的邊緣。
窗外有風,但已經不冷了。四月的夜風裹著槐花的香氣,從紗窗縫裡漫進來,溫柔拂過工作臺上的宣紙。
宋千瓷補完最後一筆,放下筆,伸了一個懶腰。
”月華回去周家了,周明程應該不會再來了。“她說。
”不一定。“沈玉燭翻了一頁,”下次再來,他沒有負擔了。“
宋千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修復室對面的牆上,新掛了一張照片。紫藤花架下面,所有人站在一起,照片裡安安在最前面,舉著兔子玩偶,笑得露出牙齒。
宋千瓷看了那張照片一眼,低頭繼續修她的畫。
春天就快過完了,夏天要來了。但花還開著,人還在這裡,心裡最重的那一塊也被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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