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玉蘭
婚禮前半個月,沈玉燭把宋千瓷帶回了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位於錦城西郊,是一座有年代的院子,青磚灰瓦,院裡有一棵比房子還老的白玉蘭樹。宋千瓷之前來過一次,但她記得那時候是冬天,樹光禿禿的,她沒怎麼注意。
這次來的時候是五月,玉蘭花期剛過,樹上只剩下幾朵遲開的殘花,白得像留在枝頭的雪。
沈玉燭帶她穿過前廳,走進偏院。偏院盡頭有一間朝南的廂房,門鎖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和宋千瓷手上那把一模一樣——打開了門。
房間不大,但很整齊。正中央擺著一張紅木長桌,桌上覆著一塊深藍色絨布。沈玉燭走過去,把絨布掀開。
宋千瓷終於親眼見到了那對燭臺。
那是一對白玉蘭燭臺。每一座大約一尺高,白玉雕成兩朵盛開的玉蘭,花瓣層層疊疊,花心裡有細小的孔洞,原本應該是插蠟燭的地方。
左邊那座是完整的——花瓣舒展,花萼飽滿,在日光裡泛著溫潤如脂的光。而右邊那座缺了一朵花。靠近頂端的位置,一朵側開的玉蘭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淺淺的凹痕,像一道一直沒能癒合的傷口。
宋千瓷走近了。她彎下腰,仔細看那個凹痕的邊緣——斷口很舊,不是新傷,至少三十年以上。邊緣有一點細微的磨損,像被人反覆摸過。
“這是……”她抬頭看沈玉燭。
“玉蘭。”沈玉燭說。他站在桌邊,垂眼看著那對燭臺,聲音比平時更平一些,卻也軟了幾分,“沈家老太爺請人雕的。當時的師傅雕了三年。一對白玉蘭,沈家每一代人,都在這對燭臺前面點過燈。”
他頓了一下,“左邊那座是完整的,傳到我爺爺手裡。右邊那座,傳到我姑奶奶手裡。後來出了事,燭臺被人摔過,摔碎了幾片花瓣,其中一朵玉蘭整個掉了,姑奶奶直至離世都沒能見到玉蘭修好。“
宋千瓷看著那個凹痕。
”我們一直苦尋清容白玉,就是為了它。“
”是。“沈玉燭說
他走到旁邊的櫃子前,開啟抽屜,拿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錦盒開啟,裡面躺著一塊玉料——大約雞蛋大小,但色澤溫潤,隱隱透著一層極淡的青白色光澤。
”清容白玉。“宋千瓷認出來了。
”對。“沈玉燭說,”師傅把這塊交給我們,留給玉蘭,剩下的都捐給雪城博物館了。“
宋千瓷看著那塊玉料,又看看那座缺了一朵花的燭臺。她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凹痕的邊緣——舊傷很光滑,像被時間打磨過。
”我知道,你拍下琉璃夜那天,“她慢慢地說,”堅持要見我,不是因為琉璃夜。“
沈玉燭沒有否認。
”我尋找多年。“他說,”我父親亦是,我們見過無數個修復師,沒有一個人敢接。有人說玉料配不上——找不到一樣的玉。有人說雕工太細了——雕不出原來的韻味。有人說沒必要修——缺了就缺了,反正還能用,後來我父親找到你師傅,但是為了清容白玉,師傅失去了雙腿。“
他看著千瓷。
”我真的很想修好玉蘭。“
宋千瓷站在燭臺前面,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她低頭看了很久那座缺花的燭臺,又抬頭看了看沈玉燭。
”為什麼是我?“她問。
沈玉燭沉默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深藍色的小本子——宋千瓷見過很多次了,他隨身帶著,記錄她的一切。他翻到第一頁,遞給她。
宋千瓷接過來。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沈玉燭的筆跡,寫得很用力:
”她看琉璃夜的眼神,跟看別人的時候……不一樣。“
宋千瓷看著那行字,手指輕輕摩挲過紙面。紙頁邊緣已經磨毛了,是翻過很多遍才會有的痕跡。
沈玉燭語氣認真,”那天你說過,碎片鋪了一桌,你一片一片看過去。別人看琉璃夜,看的是碎了多少片、值多少錢、修好之後能賣多少。『可你只是說,它亮起來的時候很美,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它一直碎下去。』”
他停了一下。
“我當時就想——這個人能修好玉蘭。”
宋千瓷握著那個本子,沒說話。
“後來我發現你不僅能修好琉璃夜。”沈玉燭說,聲音輕了一點,“你還能修好很多東西。”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那個本子從她手裡輕輕抽回來,放進自己口袋裡。然後他低頭看著她,日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睛裡映著窗外那棵玉蘭樹的影子。
“所以我拍了琉璃夜。”他說。
“你拍了琉璃夜,”宋千瓷接過他的話,”讓師傅介紹修復師,堅持要見我“
“然後我找到你了。”沈玉燭說。
宋千瓷站在那對燭臺前面,手邊是那塊清容白玉的邊角料,面前是那座缺了一朵花的玉蘭。她想起那一日,修復室裡燈火通明,一個陌生男人推門進來,說「為什麼修它?」。
她當時不知道他在看她,現在知道了。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一樣東西——一枚黃銅鑰匙。沈玉燭送的,繫著紅繩,她隨身帶了兩年。她不知道這把鑰匙開啟的是哪扇門。
她把它掏出來,放在手心裡。
“這把鑰匙,”她說,“是開這間房間的嗎?”
沈玉燭看著她手心裡的鑰匙,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那把鑰匙開的門,還沒到時候。”
宋千瓷看著他。
“等我完成了,”他說,“再帶你去。”
宋千瓷把鑰匙攥緊了。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身,重新看向那對燭臺。她伸出手,指尖沿著那座完整玉蘭的花瓣輪廓輕輕滑過——從花萼到花瓣尖,一遍,又一遍。
“婚禮那天,”她說,“我們一起把玉蘭點上吧。”
沈玉燭站在她身後。
“缺一朵花。”
宋千瓷回頭看他,笑了一下,”我會在婚禮前把它補好的。“
她走過去,把師傅留下的那塊清容白玉邊角料從錦盒裡拿出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玉料很小,但夠雕一朵側開的玉蘭。
”需要多久?“沈玉燭問。
”我們婚禮那天一定能點上。“宋千瓷說
她把玉料放回錦盒裡,合上蓋子。
”會修好的。“
沈玉燭站在門口,日光從他身後漫進來,暖暖的落在她身上。她的頭髮上彆著一朵新鮮的白色洋桔梗,是出門前師孃幫她別上的。
她說「會修好的」,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沈玉燭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相信你。”他說。
他們準備離開老宅的時候,宋千瓷在院子裡那棵白玉蘭樹下站了一會兒。花期將盡,樹上只剩幾朵殘花,風一吹就落了兩瓣,掉在她肩膀上。
她沒有伸手撣掉。
沈玉燭走過來,伸手把那兩片花瓣從她肩膀上拈起來。他沒扔,放進了自己口袋裡。
“這是幹嘛?”宋千瓷問。
“我要留著。”他說。
宋千瓷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連這個都留著。”
”紀念。“他說。他沒有解釋更多,但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時候,順勢握住了她的手。
兩個人並肩走出老宅的大門。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一扇很久沒關過的門終於被合上了。
院子裡那棵玉蘭樹在風裡輕輕搖了一下,又落了幾片花瓣。
但沒關係,它明年依然會再次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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