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部中, 長歌與亞炎互相攙扶著往善思堂而去,姜楓吟也在一旁跟著二人。
路過一片楊槐林時,長歌撫著胸口喘了口氣:“終於要到了, 累死我了。”
姜楓吟聽到長歌說話,懷抱著雙手一腳朝長歌踹去。
長歌因為受了傷躲閃不及, 捱了姜楓吟一腳, 他大叫著:“哎呀!姜楓吟你也犯病了嗎?沒事踹我幹嘛?嫌我受的傷還不夠重嗎?”
“那是你該的。”姜楓吟撇了撇嘴, “你不知道九執事少弓最擅長的就是封魄掌嗎?你可真能耐, 還跟我九叔直接對上掌了。”
“你以為我像你啊?成天沒事兒就研究這些個執事官的招式和套路?”長歌用手撫了撫被踹的左大腿, “事出緊急, 誰還能想那麼多?況且, 我們三個, 真正會被罰的只有我吧?就不能可憐可憐我, 還要讓我雪上加霜?”
姜楓吟翻了個白眼:“反正你對善思堂那麼熟悉, 又不是第一次去了。藏藏掖掖那麼久,今天算是看到你用刀的真正實力了。但你真正擅長的是劍,我很好奇三阿伯究竟還教了你哪些東西,下次記得提劍來找我好好對下招!”
說完,姜楓吟便加快腳步先走進了善思堂。
長歌嘴型上說了一句“武痴”,但也沒敢發出聲。
亞炎也道:“對呀長歌, 你平時倒是挺能裝。我剛剛還以為你一下子撂倒亞朵他們, 是他們配合你演的呢!沒想到實力早在我之上了。”
“噓!”長歌比劃著噤聲的手勢, “亞炎你要把我當兄弟的話,這事你以後不要跟蚩尤部其他人提。也記得提醒一下你那幾個師弟妹。”
亞炎無奈地搖了搖頭, 扶著長歌進了善思堂。
善思堂主簿行知看著入堂的三個孩子,先是搖頭嘆息了一陣,而後挑了挑眉, 在桌案上寫下三張紙條分發給了三人:“調皮搗蛋的孩子們,各自領罰去吧!”
當三人準備轉身離去時,行知又壓低嗓音對三人說道:“其實我覺得你們跟蚩尤部執事官們幹架,沒有什麼錯。幹得好!你們這叫初生牛犢不怕虎,也讓那群在位的老傢伙們知道這部中後繼有人!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在執事官手下都走不過三招。”
行知用手勢朝他們比劃了一個“三”,面部表情也十分詼諧誇張。
長歌轉頭大聲說道:“你覺得我們幹得好還罰我們啊?”
“噓!小聲點!”行知東張西望了一會兒,“誇你們,是我個人立場。罰你們,是按部中族規。長歌你小子,還是給你安排你熟悉的那間房面壁哦。”
行知朝長歌不斷地挑著眉頭,暗示著他。
長歌領會了行知的意思,便笑著道:“那謝謝了啊行知主簿!”
行知揮了揮手:“哎,客氣,熊孩子們,領罰愉快!”
於是三人各自按照罰令,到相應的地點去領了罰。
……
山海堂外,辛念卿在菜園的東邊給辛二黃挖了坑,並將它妥善安葬了。而後,他站立在辛二黃小小的墳前,心情依舊十分沉痛。
玄漓在一旁安慰道:“念卿,不要有太多自責情緒。萬物生生滅滅都有他自己的道數。從前,是你救了二黃。如今,二黃也救了你。”
辛念卿點頭道:“阿伯,如果因為留下我,部中的人要牽責到您,那該怎麼辦?”
“哎,這算什麼問題。”玄漓泰然地搖頭撫須,“我連皇……”
玄漓突然清了清嗓子,並端正了一下身姿,繼續道:“哎,反正我是不在乎這個長老之位的。沒關係的念卿,我都說過了,我可不止山海堂一處棲身之所。”
“阿伯……”辛念卿認真地看著玄漓,“我卿至阿爹真的是二執事說的那種忘恩負義,不念舊情,殺兄殺妻,十惡不赦的人嗎?”
“他不是。”
玄漓答得沒有半刻猶豫:“卿至他不是忘恩負義,不念舊情的人。相反,他既重情也重義,常常捨身忘己。
真正與他交往過的人,無不欽佩他的為人和才華。”
從玄漓的話語間,辛念卿得到了幾絲安慰,他繼續問:“那二執事說的殺兄殺妻又是怎麼回事?我阿孃辛夷真的也死在他手上?”
“劍指昔年舊友,只因各自立場不同。而他與辛氏部前首領辛夷相愛的事情,我也是最近才推測出的。
這段時間,我去查了些事,發現辛氏族‘共生’術只在族中首領間代代相傳。
而念卿你身上又有被人種下的‘共生’,且蚩尤部外‘共生’術在二十年前便失傳了。”
玄漓看向辛念卿手上的那對銀手鐲,繼續道:“辛氏部前首領辛夷身上,除了那銀環雙鉞是她的專屬武器,還有一對玄鳥鬼面蝶銀手鐲是她的貼身飾品。
而這手鐲也在你身上。所以我猜測,你的母親就是辛氏部前首領辛夷。”
“阿伯,我這次去忠州城,除了思南酒館的巫醫辛吉,還發現了另一個行蹤詭異的人。
他身穿黑衣斗篷,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身姿很輕盈,逃跑速度很快,而且他還會化蝶幻術,我想那人應該也是辛氏部的人。”
辛念卿腦海中回想著那天的情景:“所以,忠州有辛氏部的族人出沒。
那當年辛氏部遭遇那場屠戮之後,又從蒼黃山遷去了哪?發動那場對我母族戰亂的人又是誰?”
這時,玄漓的語氣變得沉重了起來:“是奉卿軍舊部計程車兵……”
聽見這個答案,辛念卿直接驚得往後退了幾步:“怎麼會?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
“念卿,其中原委,我也沒有查清。但我敢肯定,這絕對不是卿至的授意。”
辛念卿抬頭看著玄漓:“阿伯,我卿至阿爹到底是怎樣的人?您為何會與他相識?二執事又為何會如此憎恨他?”
二人在菜園的山茶樹下就地而坐。玄漓看著園下的山海堂,陷入了回憶……
“當年,我與卿至老弟是因為一場意外相識。
一天傍晚,我在一處山林間獨自撫琴,因為離開故土太久,觸景生情,琴聲中帶著思鄉之音。
卿至他行軍到松峰巖,便在那裡安營紮寨。他聽到了我的琴聲,便獨自入了山林。
他只憑著我的琴音,便擺脫了布在山間的迷渡陣,來到我的身邊……”
……
那日,楊卿至循著琴音,見一黃髮道人在林間撫琴。見其彈奏得沉醉,他便沒有打擾玄漓,而是在玄漓身旁打坐,默默地側耳傾聽著。
玄漓見他懂自己的絃音,便也很樂意地繼續彈了下去。
就這樣,玄漓撫著琴,楊卿至聽著曲,直到天色昏暗無光……
奏完琴樂,他們不問對方姓名,聊起了家常。
楊卿至說那南疆的山川風景,玄漓言那京都的煙火繁華,他們就這樣聊至深夜,而後各自行禮道別……
後來,玄漓又在那山林間撫過琴,楊卿至也循琴音赴約。
依舊如前,玄漓撫琴,他傾聽。而這次,當楊卿至聽到玄漓胸中意氣澎湃之時,便忍不住拔劍而舞。
於是,楊卿至率意舞劍,玄漓也乘興奏樂。而後,他們所聊的話語,從身邊家常,到了家國天下……
……
“我發現他是那般有仁義之心的人,對時局的把握也很有見地。
後來,我才知道,他原來是忠州靖邊將軍府的公子楊卿至,從小便隨軍出征。
那時的他,是那般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後來,我們又見過幾次,但並不頻繁。
因他常年出征在外,只有偶爾路過武陵山時,他會傳信於我,我們才能見上一面,很多時候,只是匆匆一見。”
辛念卿問道:“那蚩尤部中有人知道您與我阿爹相識嗎?“
玄漓搖頭道:“蚩尤部中的人並不知道我與卿至老弟相識,畢竟前長老讓我進蚩尤部的唯一條件,就是不再參與外界世事。
而卿至他是政事中人,我更不能與他有過多接觸。
後來,卿至曾在一次出征前來與我道過別。
那一次,他好像話語比往常多一些,我卻只是像往常一樣,與他說上了幾句話,便目送他遠去。
而那一次之後,他就再也沒來過武陵山了,我也再也聯絡不上他,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如何……”
說到這時,玄漓嘆了口氣,用雙手托起自己的下巴:“其實啊,我能明白亞翊的心結。
當年他與苗王吳心川以及張牧之被稱為‘苗嶺三友’。他們三人相識於年少之時。
他們雖各有所長,但卻是推心置腹的好友,向來形影不離。
苗王吳心川善於劍法,亞翊長於刀功,而張牧之並不善武,他善文學詞章,才華橫溢,世代讀書傳家,但卻遵祖訓不仕。”
當年“苗嶺三友”常常談武論道于山嶺之上,吟詩作對於溪林之間。
後來苗嶺動亂,吳阿凱臨危受命為新一任苗王。苗嶺邊境雖衝突不斷,但苗王都能順利平息動亂。
因戰事頻頻,三人聚少離多。
再後來鍾靈之戰,亞翊和張牧之原本依然在長青嶺的千溪口等待苗王凱旋而歸。但那一次卻沒如約等到吳阿凱歸來,而是得知戰事危急。
於是,二人匆忙趕去了前線。亞翊趕到時正看到了楊卿至與吳阿凱生死對決的一劍。
楊卿至以半招險勝了吳阿凱,吳阿凱死在了楊卿至的劍下。而楊卿至也身負重傷,不知所蹤。
亞翊冒死將吳阿凱的屍身揹回了長青嶺的清溪場,也就是苗王的老家。
得知苗王戰死,當時全苗嶺的百姓都十分悲慟,每人手捧一抔黃土,將他安葬在了溶溪峒的苗王墓中。
然而,在苗王死後,亞翊與張牧之在對待這件事上的態度不同。
亞翊對於張牧之坦然接受吳阿凱的死很憤恨,便決然地離開了苗嶺隱歸到了蚩尤部。
而張牧之,則一輩子留在了溶溪峒,為吳阿凱守了半生的墓,直到死去。
亞翊來到蚩尤部後,潛心專研武學。
因當年親眼見證那兩大高手生死對決的一劍,他對武學有了新的領悟,所以在武藝上進步飛速,一路坐到了蚩尤部二執事的位置上。
……
“但亞翊來到蚩尤部,本身就是帶著仇恨心結,那麼多年都無法釋懷。”
玄漓看向一旁的辛念卿:“所以念卿,當他看到你的第一眼,雖然他心裡明白長輩間的事不該遷責於小輩,但是他還是抑制不住心中的仇恨,遷怒於你……”
“原來如此……”
辛念卿聽著玄漓的話,隨著他所講的故事陷入了回憶,情緒也變得複雜了起來。
“我聽嶺中長輩說過,為苗王守墓的張牧之先生去世後,前領主嘉堯阿公就將他所有的書都搬進了五蠹嶺問世堂。
小時候,比起刀,我更喜歡練劍。但吾時立不讓我習劍。
所以,當我發現問世堂中有一本劍譜時,我就把那本劍譜帶回家中,晚上趁著燭火,偷偷自學。
有一次偏房起火,就是因為我照燭火偷看劍譜而引起的。”
那場大火,讓辛念卿至今記憶猶新:“那場火把那本劍譜燒掉了,我就再也沒有練過劍。
但是裡面的一招一式,前段時間與亞炎在九黎城對陣時,又被我回想起來了。
所以,我私自拿走的那本劍譜應該就是苗王的‘心川劍法’譜。所以心川劍也就是苗王劍?”
“不,心川劍不是苗王劍。”
……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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