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茯苓理了理衣襟, 抬眼望向靖王府的匾額,手裡拎著幾盒的糕點。王府的門衛這次竟未多加盤問,徑直放她入內。果然駙馬的身份好用得很, 不必再像上次那般, 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了。
“駙馬爺,您且在此稍候, 王爺即刻便回。”
陳茯苓點點頭道:“不急。”
當然不急,她就是專門打聽到靖王今日會外出,才特意挑了這個時辰來的。
很快, 她便故作要去方便, 讓小廝給她引路。待進了茅房,她看準窗戶的空隙, 足尖一點便翻了出去。她今日來此,可不是來和公主的叔父噓寒問暖的。
憑著之前的記憶,陳茯苓穿過幾重庭院迴廊, 摸到了之前那處偏院。
越靠近,那股混雜著草藥味的氣息越濃重。
但是比之上次, 草藥味要淡上許多,這次更多的是一些木料的味道,還混雜著一種染料的微酸味。
偏院大門敞著, 比上次來要整潔明亮的多,廊下掛著無數條長短不一的彩色布條, 在風中微晃。
裡頭的人或跛足, 或獨臂, 或目盲,年齡不一,男女老少, 有的坐著紡紗,有的分揀藥材,井然有序,不慌不忙。
他們的衣物雖簡單樸素,但漿洗得乾淨整齊,一點沒有陳茯苓上次來的窘迫,更沒有想象中被“囚禁受虐”的樣子。
這與她之前市井間聽來的“靖王虐殺殘疾人取樂”的傳聞簡直大相徑庭。
陳茯苓一時怔住,腳步也慢了下來。
裡頭的人看見他來,立刻有個跛足的男子一顛一顛地跳了出來,要迎她。
陳茯苓趕忙上前想扶他。
那人嚇得連連擺擺手,身子一軟就要跪下來:“貴人,可使不得,您是迷了路麼?這腌臢之地您可別進來。”
陳茯苓哪裡知道,今日不過隨手從府上拿的衣服,都是公主命人為她量身裁定的,自是一看就與眾不同。
“您定是王爺的貴客,可不敢這樣怠慢您,我這就去尋王管家來。”
陳茯苓看著他這一蹦一蹦,行動不便的樣子,忍不住道:“不必,我就是隨意逛逛。”然後裝作無意的問道:“您們這是幹什麼?”
那跛足漢子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想拿身子擋住她的視線,奈何身形過於瘦小,根本遮不住,只得老實回道:“全靠王爺收留,我們這些廢人,才能有份活計,混口飯吃。”人群裡有個啞巴,正茫然地望著她,眼中滿是好奇,其他人給他打著手勢解釋。
“是啊!多虧了王爺!”一個獨臂漢子放下手中的藥材,接過話頭,“不然我們在外頭,不知要受多少欺負。就說我吧,以前給人做工,工錢被剋扣是常事,稍有不慎,便是打罵交加。”
“王爺不僅給我們住的吃的,還教我們做這些活計來掙買藥錢。我們心裡清楚,就憑這點活計,哪裡夠?不過是王爺體恤我們,暗中貼補罷了。”
陳茯苓尷尬片刻,低聲試探道:“在下在外聽到一些關於此處的.....不好的傳言,擔心諸位安危,若有人被迫在此,或遭受不公,在下或可設法......”
“瞎說!”她話未說完,那獨臂漢子猛地喝斷,臉色漲紅,“就因為靖王殿下自身有疾,外頭那些人就這樣惡毒的猜測!”
旁邊一個身材異常矮小的男子也激動地站了起來,他夠不著織機,原本負責分揀線軸,此刻恨不得挑起十丈高:
“殿下給了我們遮風避雨的屋簷,給了我們能靠雙手不必沿街乞討受人白眼的活計,你知道能像個人一樣活著,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他們什麼都不懂,就憑几句謠言,就在此汙衊殿下!”
眾人群情激憤,紛紛圍攏過來,眼神裡充滿了被冒犯的敵意。
陳茯苓被這樣說了一通,也知道自己誤會大了,只得拱了拱手,匆匆告辭離去。
剛走出偏院,便撞見迎面而來的王管家。王管家連忙上前,笑著招呼她:“駙馬爺,怎麼不多坐一會兒?王爺當真就快回來了。”
陳茯苓低著頭,含糊應了一聲,趕忙跑了。
行至一條僻靜的小巷,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回想方才的種種。就在這時,她腳步一頓,屏住呼吸,有人在跟蹤她?
她幾個跨步旋身上牆,果真看著一道一閃而過的皂色身影在巷口一閃而過。
陳茯苓悄然跟上。
此人功夫並不高,卻總能借著街巷的拐角躲避得若隱若現,顯然對這一片極為熟悉。
陳茯苓心下了然,這人是故意要引她去某個地方。
目前為止,陳茯苓沒有在此人身上感受到殺意,她略一思忖,便決定跟上去一探究竟,看看這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那人七拐八繞,卻到了一處廢棄宅院前消失了,陳茯苓摸著腰間的短刀,走了進去。
院子蕭瑟,滿地落葉,唯有正中間的石桌旁,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陳茯苓定了定神,道:“敢問姑娘,是在等我嗎?”
那女子緩緩轉過頭來,露出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睛,臉上蒙著一層薄紗。
竟是那日在靖王府,與她一同扮作舞姬,後又消失的姑娘!
陳茯苓十分尷尬,幸好那日她是女裝,想來對方並未認出自己,只是更加不明白這女子誘她而來的目的了。
那女子開口道:“駙馬,妾身在此等候多時了。”
陳茯苓收下短匕首,緩步上前。
那女子望著她,開門見山:“駙馬可是在追查貓妖案?”
陳茯苓點點頭:“正是,想必姑娘便是花錦書吧?”
花錦書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摘下臉上的面紗,露出張略帶憔悴的面龐,眼眸細長,卻帶著幾分妖豔。
“果真瞞不住駙馬的慧眼。”
陳茯苓其實也是事後才想明白的。那日在花樓查案,唯有花錦書的去向,旁人皆是支支吾吾。若她當真遭遇不測,眾人又何須這般諱莫如深?再聯想到程必勁一直再暗中派人尋人,便知花錦書定然還活著。
花錦書示意陳茯苓坐下,聲音輕柔:“陳大人大婚之日,妾身未能到場恭賀,失禮了。”
陳茯苓道:“你為何會想到找我?”
花錦書拂了拂衣袖,道:“那時我在將軍府,見你與程將軍不對付。”
頓了頓,他嘆了口氣,向陳茯苓道歉:“妾便存了利用之心,想借你之手調查此事。可惜......你很快便因趙振的案子身陷囹圄,我原以為這條線就斷了。”
花錦書站起身,目光直視陳茯苓,給她鄭重鞠了個躬。
“沒想到,你出獄後,居然還能記得我姐姐的案子,甚至查到了靖王府。”
陳茯苓眉頭微動。
花錦書眼中泛起淚光:“其實當日,應當是輪到我去伺候那兇手的。”
十月初三,暖春閣。
妝臺前,花錦書正對著銅鏡細細描眉,“不知道怎的了,最近總是多夢,阿姐,你快來瞧瞧我可不是憔悴了許多?”
花錦書絲毫沒發現站在她身後的花春柳,一副心神不寧的,惴惴不安的模樣。
“阿姐?阿姐?”
她晃了晃花春柳,花春柳才似反應過來般,接過她手上的髮梳,替她一下接一下的順著頭髮,笑道:“咱們錦書的頭髮還是這般烏黑亮澤,哪裡憔悴了?”
“不知怎的,這幾日我眼皮跳得厲害,心裡頭也七上八下的。”
花錦書扭頭下四周無人,才小聲道:“你聽沒聽說,最近好些花樓的花魁......”
“可不敢亂說。”花春柳連忙“噓”了一聲,柔聲道:“莫要胡思亂想,都是些捕風捉影的閒話,廚房裡有我烙的雞蛋餅,快些去趁熱吃了。”
花錦書這才歡歡喜喜地去了後廚,待她捧著熱乎乎的雞蛋餅回來時,卻不見花春柳的蹤影。
待她心神不寧地待到後半夜,抬回來的就只有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花錦書的聲音哽咽,幾乎不成句:“我去問我娘,就是暖春閣的春姐,她卻三緘其口,只讓我不要再追問。”
“我不甘心,逼得緊了,她才讓我'閉嘴吧祖宗!你是想讓我們所有人都死嗎?'”
花錦書便知道了,對方是個她們這輩子都得罪不起的人。
那日,花錦書失魂落魄地替花春柳洗刷身體,卻發現花春柳身體一點折磨都沒有,甚至不知道塗上了什麼顏料,皮膚吹彈可破。
“我心中覺得詭異,又去找春姐。卻看見她,正在給花柳燒紙,嘴裡一邊唸叨著什麼。”
花錦書捂住嘴,淚水從指縫間洶湧而出,眼睛紅得像兔子:“我那時才知道,是我娘,讓春柳姐姐去的。那段時間,妖貓案鬧得沸沸揚揚,大家都人心惶惶,她知道,我娘也知道。可我娘讓她去,她便去了。臨走了為了安撫我,還給我烙了雞蛋餅。”
花錦書聲音哽咽,話斷斷續續。
陳茯苓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在懷中掏了半天,想找塊手帕出來,卻一頓,只掏出了公主殿下繡的歪扭的手帕。
她想了想,將袖子扯了半塊遞給花錦書。
花錦書低頭接過,抬起頭我見猶憐地看著她道了聲謝。
她看不懂花錦書的表情,只示意花錦書接著說。
花錦書咬了咬唇,道:“不過顯然,我賭對了。“
”你真的來管閒事了,並且......還查到了靖王府。”
陳茯苓慚愧道:“我還未找到真正的兇手。”
“你敢蹚這渾水,就已經難能可貴了。”花錦書語氣堅定,“我人微言輕,這幾個月來,也只查到些零碎線索。”
陳茯苓想了想,問道:“那日引我去暖春閣的,也是你?”
陳茯苓回憶了那日,往常她並非愛出門的人,那日會想著去聽戲,全是因為曉翠在耳邊唸叨了好幾日,說得繪聲繪色,才動了心思。
花錦書坦然頷首:“正是。”
“是我不斷安排人去你府中邀你看新戲勾你出門的。”
而戲班子一向都在河邊,橋邊就是暖香閣,是看戲的必經之路,無論如何,只要鬧出的動靜大了,陳茯苓撞見的機率便會大增。
說到此處,她咬了咬唇,神色帶著幾分愧疚:“將阿姐的屍身擺在暖香閣,是我瞞著春姐一力做主,破釜沉舟,若此事行不通,我也無法交代。”
花錦書語氣緩和下來:“這裡,我還得跟駙馬賠個不是。這案子你也清楚,官官相護,根本無人肯查。那日在程將軍府的詩會上,我見你與程必勁有齟齬,又不懼強權,便動了歪心思,將你捲入這風波,借你的手查明真相。此舉實在唐突,還望你不要生氣。 ”
陳茯苓看著她單薄的衣服,和垂首露出的纖細的脖頸,說不出責備的言語。
花錦書接著道:“不瞞你說,我本還有另一套計劃,若你沒被引去,我便只能揹著阿姐的屍身去衙門報案。”
她沒再說下去,陳茯苓卻已然明白。對方勢力盤根錯節,官官相護,怎會容她順利報案。說不定屍身剛送到衙門,便被銷燬,連她自己,也會悄無聲息地殞命,連半句真相都沒機會說出口。
“於皇上而言,我們這等鄉野之人,命薄如紙,死不足惜。”
陳茯苓搖搖頭,沉默片刻,道:“那你可有什麼線索?”
花錦書道:“那日我本想求程將軍幫我查此案,卻恰巧撞見那書生被人從程將軍書房裡抬了出來,氣息奄奄,像是受了重傷。我便猜想,他府中定藏著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我怕被滅口,只好跑了。”
“此後便只能自己暗中追查。”
“起初,我也疑心是靖王所為,還混進他府中調查過一番。” 花錦書自嘲地笑了笑,“只可惜,是我以貌取人,錯怪了好人。”
陳茯苓摸了摸鼻子,沒接話。
頓了頓,花錦書接著道:“不過好在,總算不是無功而返,真讓我有了個懷疑的兇手。””
“是誰?”陳茯苓問道。
“當朝尚膳監總管,馬尚風。”花錦書一字一頓道。
陳茯苓一愣,突然想到當日在靖王府時,花錦書正好撞上的那個宦官,不正是馬尚風麼。
難怪當時花錦書會落荒而逃,當日程必勁詩會,馬尚風也是在的,想來定是認得花錦書的。
“我發現馬太監也開始派人再找我,起初以為他是受程必勁之託,”花錦書接著道,“可後來我察覺,他二人似乎生了嫌隙,彼此並未互通訊息。我便生了疑心,順著這條線查下去,果然發現了問題。”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遞向陳茯苓:“這地址是我找到的,是馬尚風未進宮前的老家。只是我近來被盯得太緊,根本出不了城,只能厚顏請求陳大人幫我去查一查。我總覺得,此趟前往,必能查到真相。”
陳茯苓接過那張紙條,掃了一眼,眉頭微蹙,隨即鄭重點頭。
“盡我所能,多謝姑娘。”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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