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茯苓回府時, 曉翠與雨荷已在廊下立著,一左一右,身姿筆挺, 活似兩尊門神。
她疑惑道:“你倆咋了?”
二人聞言不語, 只翻了個白眼,一甩帕子各自去了。
陳茯苓沐浴罷, 方入廳堂,便聞曉翠將一盤玉筍往案邊挪了挪,聲音帶著幾分不忿:“我們家公子最喜這口。”
雨荷立刻瞪圓了眼, 指尖點著案上的鵝脯:“我們家小姐也偏愛此物。”
蘭若捂著半邊臉, 小聲插言:“原是駙馬與公主,怎好分什麼你家我家?”
二人正爭得面紅耳赤, 哪裡肯理會他,只當耳邊風,各自將碗筷往陳茯苓面前推。
“這是我親手燉的蓮兒銀耳羹, 清潤滋補,最是養人。”
“我做的桂花糖蒸慄粉糕, 香甜不膩,更合胃口。”
說著,二人齊齊抬眼, 目光灼灼地望著陳茯苓,異口同聲:“公主 /駙馬, 你更愛哪樣?”
陳茯苓僵在原地, 手足無措。恰在此時, 李作塵施施然步入廳堂,衣袂輕揚,淡淡開口:“好了, 你們先下去吧。”
二人雖仍有不甘,卻也不敢違逆,只得悻悻地掐著帕子,嘟著嘴退了出去。
“我瞧著她們這般,倒比先前親近了許多。” 陳茯苓望著二人背影,輕聲道。
自曉翠隨她入了公主府,便與雨荷日日針鋒相對。
李作塵端起粥碗,勺尖輕輕攪動,抬眼示意她落座:“不必管她們,不過是些小兒女情態,拈酸吃醋罷了。”
說著,將一碗溫熱的粥推至她面前:“喝吧。”
陳茯苓不懂,但陳茯苓聽話。
她依言推開椅子坐下,目光落處,才見粥面竟綴著幾粒細碎的蓮子,正是她愛吃的。
陳茯苓遲疑片刻,抬眼道:“我要往儋州一趟,恐怕要一月有餘方能回來。”
旁側侍立的嬤嬤聞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駙馬爺,新婚燕爾,哪有即刻遠行的道理?於禮不合。”
李作塵頭也未抬,只淡淡道:“先吃飯。”
但是直到飯畢,李作塵也沒有表示什麼。陳茯苓便放下心來,安心睡了一覺。
次日收拾行囊出門時,卻見李作塵已立在府門前,身側車馬齊備,他抬了抬下巴,語氣平淡:
“走吧。”
“走.....哪兒去?”陳茯苓還沒反應過來。
雨荷罵她呆子:“自然是與你同往儋州。”
“我們公主怕你路途孤寂,特意陪你前去,這般心意,還不快拜謝我們公主?”
陳茯苓還能說什麼,她艱難拒絕:“此行舟車勞頓,公主何必一道受此苦?”
剩下的話沒說完,李作塵已經伸出手來讓陳茯苓拉她上去了。陳茯苓只好硬著頭皮,輕輕牽住她的手。
“你不願讓我去?”李作塵斜斜睨著陳茯苓,眼尾微挑。
“不是,只是此次是去辦案......”陳茯苓支支吾吾。
“又不是沒一起過,怎麼,你怕我給你拖後腿?”
有公主同行,分明是如虎添翼。
但真實原因,陳茯苓可不敢說,臨行前師兄曾暗中囑託陳茯苓,陳一的死亡線索,恰在儋州境內。她此行本就需雙線探查,若公主在側,諸多行動皆受掣肘,實在不便。
只是就算是常人,被這樣幾番拒絕,也該動怒了。何況是陳茯苓這樣嘴拙之人,何況是向來說一不二的李作塵。
果然,李作塵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衣袖一拂,轉身便要離去。
雨荷兇惡地瞪了眼陳茯苓:“你這木頭,公主一片好意,你竟這麼不識抬舉,若不是公主與你一道,你哪能這麼順利出城?還不快追去道歉。”
陳茯苓茫然半晌,最後還是愁眉苦臉地追了上去,說得口乾舌燥之後,具體如何按下不表,總之好說歹說。
駙馬府一行人這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只是一路上,李作塵的神情一直很低落,眾人大氣不敢喘。
到了歇腳地,海棠才小心問道:“公主為何今日脾氣變得如此陰晴不定。
曉翠卻覺得十分正常:“你家公主不是一向如此嗎?”
陳茯苓卻十分贊同,憂心忡忡地看了眼李作塵。
倒是雨荷和曉翠和稚子踏青一般,一路嘰嘰喳喳拌嘴,倒是讓這段行程變得有趣起來。
此行往北而行,天氣漸寒,途中山路漫漫,盡是荒山曠野,離京愈遠,便愈是蕭索,讓人總忍不住聯想一些餓殍流離之類的詞語。
唯有陳茯苓,眼神中帶著幾分雀躍,這地方,她曾來過。
“此處雖荒蕪,但民風淳樸。”
雨荷撇撇嘴,不以為然。
一路顛簸,早已讓她頭暈眼花,下車時腳步都有些虛浮,忍不住抱怨:“這是什麼破地方,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了位。”
抱怨歸抱怨,雨荷仍第一時間轉向李作塵,關切道:“公主,您可還好?”
李作塵閉著眼,靠在車壁上,臉色蒼白並未應聲。
陳茯苓擔憂地看向李作塵,立刻遞給雨荷一枚丹藥,讓她給李作塵就水服下。
雨荷捏著丹藥,遲疑了一瞬。
曉翠立刻不悅道:“怎地?莫非你還怕我家公子要害公主不成?”
雨荷瞪眼,還未說話,李作塵已睜開眼,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拿來。”
便一把接過丹藥吞了下去。
幸而不久便到了遼城,他們未去驛站,只尋了間乾淨的客棧歇腳,只是在分房時犯了難。
“客官,幾間房啊?”店小二問道。
情理說,陳茯苓與李作塵已是夫妻,本該同住一間。可在駙馬府時,但畢竟在公主府又是分房睡,陳茯苓只當李作塵不喜與人同處,更怕擾了李作塵休息,便少有地果斷道:“三間便可。
幾個丫頭一間房,雨荷和蘭若輪流去李作塵房伺候,陳茯苓自己單獨一間。
李作塵沒說什麼,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轉身拾級而上,進了房間,很快便沉沉睡去。
晚間,雨荷吩咐店小二送了熱水來,見李作塵正揉著額頭緩緩醒來,只是神色還帶著幾分倦怠,便扶著李作塵起身洗漱。
雨荷眉頭皺起,“主公,這抑身丸的副作用愈發厲害了,今日您頭痛竟這般嚴重,不如我們再去求求張太師?”
蘭若也在旁頷首,滿臉憂色。
李作塵卻搖了搖頭:“張太師也無計可施,這藥丸自幼服下,是藥亦是毒,一旦停了,我這壓抑多年的身份便再也藏不住了。”
淨了臉,抿了口清茶,李作塵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陳一何在?”
說到這雨荷就來氣,沒好氣道:“這呆子一進城就跟撒了歡,自己拋下咱們主公出去玩了。可惜了咱們主公,好容易才出來一趟,只得待在屋中。”
李作塵垂下眼,淡淡應“好”。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雨荷倒了新茶送來,李作塵卻忽然站起身:“走吧。”
“走、走哪?”雨荷愣道。
“即來了,便看看這處的好風光也好。”李作塵道。
雨荷心裡腹誹:這窮地方,能有什麼好風光。
一路行去,盡是黃土坡,連棵像樣的樹都少見,更無河流環繞。道路狹窄,城池不及京城一個東區大,街邊的商鋪擠擠挨挨,賣的多是些穀物雜糧,尋常得很。行不多時,還要避讓路旁馬糞漚出的汙水,氣味難聞。
雨荷皺緊了眉,正想勸李作塵回去,可真沒想到,走到一半還真讓他們瞧上了熱鬧。
“前面怎地這般熱鬧?” 海棠好奇道。
道路本來就狹小,還擁滿了人,幾人順著人流往前,才知是城中富商沈家嫁女,正舉辦拋繡球擇婿宴。
這小城本就無多大新鮮事,自是引來了滿城人潮,擠得酒樓下的磚巷水洩不通。
李作塵沒應聲,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醉仙樓三樓的露臺。沈小姐身著大紅嫁衣,容貌嬌俏,正含羞帶怯地捧著一個繡滿纏枝蓮的紅繡球。
沈小姐身旁的婢女突然道:“小姐,你瞧那位公子長得真是俊,若要是他搶了你的繡球.......”
沈小姐順著丫鬟的手指看向人群,
人群中,一身墨玉錦袍、腰束白玉帶的公子正皺著眉往後退。
那人眉眼間的清俊靈秀引得不少男女側目,此刻更是被幾個大膽的閨閣女子悄悄拉著衣袖問姓名。
沈小姐臉微紅,又似想起什麼似得,垂下頭,眼神裡卻充滿了擔憂。
繡球帶著風聲墜下,人群瞬間沸騰,男子們伸長了胳膊爭搶,甚至有人推搡起來。那麼子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不想身後忽然有人狠狠撞了他一下,他抬手一扶,竟恰好將那墜落的繡球撈在了手裡。
寂靜只持續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譁然。
“是那位公子接住了!”
“好俊的公子!配沈小姐正好!”
“我剛才還看見有姑娘給這位公子遞香囊呢......”
議論聲此起彼伏,不少目光黏在那人身上,有驚豔,有羨慕,還有幾分不甘。
李作塵也順著人群看向被圍在人群中手足無措的那人,忽地一頓。
雨荷憤恨跺腳:“這不治他一個死罪,駙馬居然還敢接繡球,簡直花心、爛心、沒良心!”
可見雨荷已經被氣得胡言亂語了。
李作塵眼神平靜,淡淡道:“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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