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肉眼可見變得暴躁起來。
說實話, 一開始陳茯苓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轉念一想,李作塵是男人,那其實用不著小心翼翼。
於是陳茯苓自認為十分“自然”地轉過了腦袋, 卻發現李作塵眼裡全是怒火。
......她立刻慫了。
陳茯苓迅速轉過身, 強行讓自己轉移注意力。
這裡的瘴氣實在太大了,柴火點不燃, 必須找個暖和的地方休息。
李作塵垂下眼,撐著石頭,一點一點挪著坐起來。
倆人沉默半晌, 李作塵稍稍緩過來後道:
“方才在敵營, 我記住了他們所制的堪輿圖。”不止這些,他連賬目都一字不差全部記下來了, 不過,這並沒有必要告訴他。
看來是不生氣了?
陳茯苓這才敢小心翼翼地回過頭。
李作塵的臉色還是白得嚇人,他吃力地抬起手, 指向山澗下游的方向。
“順著這條河走,能走出瘴林, 河盡頭有一處莊子,可避開追兵。”
陳茯苓愣住了,就在帳中短短的時間, 他居然能過目不忘,不愧是公主。
她大步走過去, 蹲下身, 看著李作塵。
“走。”她說, “我揹你。”等著李作塵伏上來。
李作塵見狀,卻心頭一澀。
很好,如今連抱他都不願了。
於是他偏過頭, 冷聲道:“不必。”
其實陳茯苓什麼都沒有多想,只是覺得揹著他會舒服一點。
見他不願,陳茯苓手自然落下。
“行。”
不背就不背,反正公主是男子,他懂,總是爭強好勝愛面子。陳茯苓自覺十分貼心地照顧了公主殿下的面子,還有寫得意。
李作塵憋著一口氣,捂著腹部,一瘸一拐的走著,陳茯苓就默默跟在身後。
路上皆是溼潤的青苔,李作塵猛地腳下一滑,陳茯苓眼疾手快,拉住李作塵的胳膊,自己則被石頭劃傷,倆人抱著一起順著河道滾了下去。
水。
石頭。
天旋地轉。
不知過了多久。
陳茯苓是被冷醒的,醒來只有一個想法。
死要面子活受罪啊,殿下,受的還是是倆人份的罪。
渾身溼透,躺在冰冷的石灘上。耳邊是流水的聲音,她費力地睜開眼。
天已經黑了。
她動了動,渾身疼得像被人打了一頓。肋骨、肩膀、膝蓋,沒有一處不疼。
不遠處,一個人影半泡在水裡,一動不動。
她掙扎著坐起來,把李作塵翻過來。好在前面就是村子了,陳茯苓把李作塵背起來,一步一步,往那村子走去。
村落不大,不過二三十戶人家。村口有人把守,探出頭來,見二人一身血汙狼狽,神色警惕。
“你們從哪來的?”
陳茯苓支吾半天,將之前編的農夫的話一併告訴他們。
“不行不行!”門裡傳來不耐煩的聲音,“你們這樣子,一看就是被仇家追殺的!收留你們,我們還要不要命了?”
陳茯苓站在村道上,懷裡抱著昏迷的李作塵,渾身溼透,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往下滴。她低下頭,看著李作塵那張越來越燙的臉,心裡思索,實在不行,她就只能用那招了.....
“吱呀”一聲,旁邊一扇門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娘探出身子,看著她們兩個,目光在李作塵臉上停了停,又移到陳茯苓臉上,招了招手。
“進來吧。”
陳茯苓愣住了。
老大娘已經轉身進去了,門開著,像是在等她們。
陳茯苓旋即反應過來,立刻抱著李作塵,跟了進去。
屋裡不大,卻很乾淨。灶膛裡燒著火,暖烘烘的。
老大娘指了指裡屋的炕:“放那兒吧。”
陳茯苓把李作塵放上去,給她蓋好被子。李作塵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她們就借住在這老大娘家。
老大娘姓周,村裡人都叫她周大娘。丈夫早年死了,兒子在外頭做工,幾年沒回來,就她一個人守著這屋子。
她話不多,卻把她們照顧得很仔細。給李作塵熬藥,給陳茯苓換藥,一日三餐,粗茶淡飯,卻從不讓她們餓著。
李作塵燒了二天才退。醒來那天,看見陳茯苓坐在炕邊打盹,身上還穿著那件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的衣裳。
他也沒說話,只是盯著那陳茯苓的臉,看了很久。
陳茯苓察覺到動靜,睜開眼,見她醒了,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我去給你端藥。”
李作塵看著她的背影,把那句“謝謝”嚥了回去。
藥端進來,李作塵皺著眉,似乎是嫌棄這屋太髒,這碗太破,但他還是依舊一邊抖著手,一邊拿著勺子往嘴裡灌。陳茯苓猶豫要不要幫他喂,周大娘把彆扭的倆人看在眼裡,當即沉了臉。
“這是你娘子?”
“不是。”
“是。”
陳茯苓看了眼李作塵,李作塵偏開頭垂下眼。
大娘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轉,將陳茯苓拉出門劈頭蓋臉訓了一頓,“小兩口吵架,做夫君的,先低個頭,服個軟。小娘子,臉皮薄,總不好讓人家來哄你。”
陳茯苓有口難言,但是又想到公主本來就天天被人伺候,於是也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垂著腦袋乖乖進來時。
發現李作塵背對著他,一聲不吭。
碗已經空了。
陳茯苓頓了頓,站在原地。
“本殿下不會拖累你。”
李作塵背對著他,靠著牆,突然說了話。
陳茯苓完全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鈍鈍的,愣了好久,轉頭走了。
李作塵聽見她將門關上的聲音,放在被子上的拳頭握緊了,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著帶著黴灰的土牆。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真是十分難看。
這個世上,誰會真心對他?
香妃救他,不過是一場利用;皇帝待他,只當一枚可用可棄的棋子;那些骨肉至親、兄弟手足,也個個恨不得他早死。
或許人在病中最是脆弱。一絲怨意,悄無聲息爬上心頭。
正胡思亂想間,背後忽然微微一癢,似有什麼輕輕碰了碰他。李作塵頓時頭皮發麻,這荒村陋屋,莫不是有鼠蟲蛇蛛?
背後那東西還在持之以恆的搔他。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頭。
卻見陳茯苓仰著頭蹲在炕邊,眼睛亮晶晶地,捧著一塊飴糖看他。
陳茯苓露出一個討好的笑:“給你吃,藥很苦吧。”
李作塵攥著那顆糖,愣愣的看著陳茯苓轉身離開的背影,掌心慢慢攥緊。
“我給周姨砍了兩天柴火換的。”
“你不要生氣了。”
......
傷養得差不多了,陳茯苓就開始幫周大娘幹活。
劈柴,挑水,修籬笆。
李作塵斜倚在門檻上,目光慢悠悠落在陳茯苓忙碌的身影上,可以說得上是十分悠閒,風微微吹過帶著林間草木香,涼卻不刺骨。陳茯苓早將他用棉被裹得嚴實,還與他端了一熱茶,不喝,只在手中捂著暖手,周大娘養的狗崽子搖著尾巴,用軟乎乎的腦袋蹭陳茯苓的褲腳。
陳茯苓也不嫌它礙事,就讓它蹭,垂眼間笑意吟吟。
李作塵靜靜地看著,此刻內心超乎往日的平和安靜。
周大娘悄悄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笑道:“這當真不是你夫君?這般能幹,誰家得了去,那可有福氣了。”
李作塵冷著臉看了眼周大娘。
周大娘打趣他:“哎呀,還不好意思上了,若真不是,我可要把他說給我家侄女了。”
李作塵臉色更沉。
“算了,不逗你,你可得好好珍惜你家夫君。”周大娘笑著走開。
“嗯。”
不過,這一聲,除了他誰也沒聽到。
陳茯苓幹活的時候,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乾得很認真,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也顧不上擦。
李作塵的目光,落在那張汗津津的臉上。
然後,他移開了眼。
——
這日傍晚,陳茯苓從地裡回來,迎面撞上一個漢子。
那漢子四十來歲,眉間有著很深的川字紋,看見陳茯苓的瞬間,眼神突然變得十分兇狠,是殺意。
陳茯苓手瞬間按上了腰間的匕首。
“陳公子,回家了。” 周大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見了那漢子,笑著招呼,“老孫,回來了?”
陳茯苓和那漢子都沒有動。
周大娘將她推進屋,自己在外與那漢子說了幾句,才回身進來,輕輕一嘆:
“你別嫌他古怪,他也是個可憐人,他村子的人全被燒死了,就剩他一個人,他才到我們村裡過來的,可憐他老婆打著肚子和他老孃一起死了,見你是生面孔,才這般戒備,他人不壞的。”
陳茯苓理解的點點頭,只打算日後儘量避著便是。
可天有不測風雲。
“這狼冬天餓久了,往年這時候該下山了。”
“可不是,去年老李家的羊,就是被狼咬死的。”
“得想辦法啊,不然咱們的牲口都保不住。”
村中青壯本就不多,夜裡輪值巡邏,這日正好輪到陳茯苓,夜裡突然有人嚎哭。
綠幽幽的光點出現了。
狼。
很大一隻,瘦得皮包骨頭,肚子癟癟的,顯然餓極了。它嘴裡叼著的哪是羊,是一個孩子!
那孩子的孃親嚇得癱倒在地,但還是依著本能往前衝,大喊:“來人啊,救命啊!”
陳茯苓立刻抓起一旁柴棍,縱身衝上前,一棍狠狠砸在狼身上。
可那是狼,咬合力和力氣都驚人,一把將陳茯苓頂飛。
盯著陳茯苓,一步一步後退,鼻子裡噴出白氣。
陳茯苓沒有動。
狼前爪搭上籬笆,是要猛攻的起手式。
陳茯苓動了。她就地一滾,強忍劇痛,撲上去死死扳開狼嘴,雙腿絞住狼頸,用柴棍,狠狠戳進狼喉。
狼一聲嗚咽,鬆開口,孩子被丟在地上,放聲大哭,身上血跡斑斑。
陳茯苓站在那裡,喘著粗氣,
村裡人舉著火把跑過來,看見渾身是血的陳茯苓,嘴張了張,半天說不出話,那孫大漢也跟著來了,可他的眼神卻變得十分可怕。
但陳茯苓被人群圍著,沒有發現。
“陳......陳公子......”
眾人沒想到,他居然能單挑一頭狼,往日裡吆五喝六使喚他幹活的眾人眼裡,都或多或少帶著點後怕。
狼跑了。
眾人鬆了口氣,回過神來,想將陳茯苓扶起。
下一刻,漆黑的林子裡,一片點點黃光亮起,這回可不止零星兩粒。
眾人互相看了眼,眼裡都是驚恐。
不會是.......狼群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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