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黃光愈發逼近, 林間的風帶著寒意。
陳茯苓把李作塵護在身後，手用力攥緊木棍。她的傷還沒好透，方才打狼又費了大力氣, 此刻渾身都在隱隱作痛, 說實在，她並沒有把握能在狼群中護住這群手無寸鐵的人。
可她依舊一動不動, 只是盯著那樹叢。
李作塵站在她身後，也盯著那處，臉色蒼白, 指尖冰涼, 可他的目光比陳茯苓還要冷。
周大娘站在門口，嚇得直哆嗦。
“怎麼辦, 怎麼辦，要不我們跑吧。”村民們徹底亂了陣腳，抱作一團。
陳茯苓沒有說話。
越來越近了。
還有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 很多，很雜。
“什麼人！”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清亮又帶著警惕。緊接著，幾十個手持火把的人影從夜色中衝出來。
陳茯苓愣住了。
對面也愣住了，顯然也是沒發現是這樣的場景。但為首之人迅速反應過來, 衝到近前，單膝跪地：“屬下來遲, 請主公降罪。”
來人是雨荷。
她身後, 幾十個侍衛也齊齊跪下。
李作塵轉頭看了眼陳茯苓, 陳茯苓點點頭。
她進村前就提前傳出了訊號，來得還算及時。
但李作塵表情卻看不出高興的樣子，只淡淡地“嗯”了聲。
雨荷她們見到李作塵受這麼嚴重的傷, 心疼地上來圍著李作塵上下其手，恨不得立刻將人裹好捆回府中靜養。倒是一向嫌棄此處條件髒差的李作塵淡淡道“急什麼，明日再走。”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我現在傷還沒好，動不了。”
雨荷一臉懵地看著陳茯苓，眼底滿是疑惑。
陳茯苓也歪了歪腦袋錶示不理解。
總不能是因為這處綠水青山好風光吧。
但是公主就是公主，誰都猜不透，誰也都不敢忤逆。
因此眾人只好將話憋了下去。
另一邊，村民們起初心存不滿，又怕這些突然出現的侍衛動粗，一個個嚇得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喘。可當雨荷隨手給每人遞過一袋沉甸甸的銀子後，眾人臉上的恐懼瞬間消散，換上了諂媚，連連點頭哈腰：“住！住！公子小姐愛住多久住多久，咱們這兒別的沒有，清淨得很。”
雨荷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夜深了，眾人也不知道是真放下心，還是暫時鬆了口氣，皆回家中，村長也叮囑眾人關好門窗，看這樣子，狼應該是暫時不會來了。
周大娘拉著陳茯苓，眼底滿是慈愛，輕聲道：“好孩子，你又救了我們一次。”
又？
這話說得太突然了，陳茯苓更是一頭霧水。
周大娘輕輕拍了拍陳茯苓剛剛滾在地上沾到的灰，語氣肯定：“你前年是不是來過俺們這個村子？”
陳茯苓仔細回想了片刻，依舊搖了搖頭，她對這裡，沒有半分印象。
“我知道你是大人物，有些事不好說，可你也不用騙大娘，”周大娘看著她，語氣誠懇，“大娘雖然年紀大了，可記性還不差，絕對不會認錯人。就是你，前些年到過我們村。我們村裡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就十公里外樟林有一株長得奇特的樹，村裡人都叫它雲石木，聽說萬年才能長出一株，就在旁邊的樟林裡。”
見周大娘說得這般篤定，陳茯苓自己也不由得愣了，心底泛起一絲疑惑，難道真的是她忘了？可她對這段記憶，毫無頭緒。忽然，她靈光一閃，一個人影浮現在腦海裡。
會不會......是陳一？
但陳一來這做什麼？
會和他的死有關嗎？
他與程必勁本就有牽扯，難道是他發現了程必勁在此私募軍隊的秘密，或是查到了其他什麼內情，才被人滅口的？
無數個疑問湧上心頭，陳茯苓定了定神，認真地看向周大娘。
“您能跟我仔細說說嘛？”
周大娘仔細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神色真切，不似作假，反倒更疑惑了：“怎麼？你真的不記得了？絕對是你沒錯啊！”
“你腰間掛著的這個匕首，我見過的！那年你從後山的毒障裡衝出來，渾身是傷，血跡斑斑，手裡還攥著一塊木頭，正是那百年一遇的雲石木。”
“當時我們嚇壞了，我們也只是聽說有這種木頭，可祖輩世世輩輩誰都沒見過從那瘴區活著出來過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那時候你虛弱得站不住，一把抓住我的腿死活不放手的勁頭倒是足得很。還好那時候我兒子還在家，我倆一起把你扛回了家照料。”
“可這匕首，是你養傷期間，一刀一刀親手雕出來的，模樣我記得清清楚楚，怎麼會認錯？那時候，你還趁著空閒，帶著我兒子練了一段時間武功，教他怎麼扎馬步、怎麼防身.......”
說著周大娘就陷入了回憶。
陳茯苓已經完全愣住了。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腰間的哨子和匕首上，眨了眨眼。
原來是陳一給她的麼。
其實，陳茯苓對自己小時候的記憶模糊不清，師傅說，她小時候發過一場高燒，燒得厲害，醒來之後，就忘了很多事。
這哨子和鳥，是她十歲時，師傅從山下帶回給她的禮物。
這匕首，是她十八歲時，師傅託師兄帶給她的。
都有著同樣的花紋。
可師傅從來沒說過，原來是陳一給他的。
陳一一直在她身邊陪著她長大嗎？他知道自己多少事情？還為自己做了多少事情？
可為什麼從來不來見她。
若不是陳一死了，陳茯苓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有個便宜兄長。
到底為什麼........
陳茯苓的腦子有點繞不明白了，只覺得心頭堵得發慌，便對著周大娘輕聲道：“大娘，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周大娘“誒”一聲，今晚事情確實發生得又多又突然，是該緩緩。
陳茯苓轉身走出屋門，沿著村道，在漆黑的夜色中慢慢踱步。涼風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疑惑與躁悶。就在這時，一陣極輕極細的腳步聲，從旁邊的樹林裡傳了過來，若不仔細聽，幾乎難以察覺。
陳茯苓立刻屏住呼吸，輕輕蹲下，藏在一旁的灌木叢後。
這一晚上，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天色墨藍，是一群穿黑衣的男子。
樹林裡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為首那人緩緩轉頭，眼神銳利，帶著幾分警告：“出來。”
陳茯苓捏緊匕首。思忖著自己打贏的可能性，冷汗順著額角滑落，難不成今天她一定要隕落在此嗎？
那群人握著刀，緩緩地往她走著來。陳茯苓皺緊眉頭，正欲起身應對。
忽然，兩道身影從遠處快速奔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不遠處，與樹林裡的人形成了對峙之勢。
陳茯苓剛半蹲起的腳又馬上落下：“？”
哦，原來沒發現她，先茍為敬。
不過......兩波人？
雙方似乎是都很意外對方的出現，後趕來的那人率先開口：“你們是何人？”
那人冷笑：“不該問的別問，少管閒事。我今日來，是來讓該閉嘴的人，永遠閉嘴的。你要不想也永遠閉嘴，就閉上你的嘴，趕緊滾。”
這一串如同繞口令一般，給陳茯苓繞暈了。果不其然，對方也這麼覺得。
“什麼亂七八糟的。”
後來這波人罵道，又似乎是覺得自己失了士氣，他緊接著跟道：“正巧，我也是來辦這件事的，你先滾。”
話不投機，半句多。
兩邊見談不妥，乾脆利落地交起手來。
一前一後，衝進了林子。
那刺客身手不弱，幾次回身想甩開，都被死死咬住。兩波人在月光下戰成一團，刀光劍影，驚起一片蟲鳥。
後來這波刺客的功夫很邪，招式刁鑽，不像正統路子。而前一波人雖武功平平，但勝在人多。
那刺客被逼得節節後退，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聲，煙霧炸開！
陳茯苓眼前一花，等煙霧散去，那刺客已經不見了蹤影。
第一波黑衣人見狀，也知動靜太大，為首之人道：“撤。”
這地兒實在太偏，到現在也沒有其他人發現已經打了一場。
陳茯苓蹲在原地瞪了許久，相信他們都徹底離開之後，才動了動發麻的腿。看著那片被踩亂的泥地，內心不解。
這荒山野村，怎麼會有刺客？
誰派來的？
衝誰來的？
那刺客逃跑的方向，不是往村口，而是往山邊。
他們來的方向是.......
陳茯苓心下一沉，轉身就往回跑。
跑回周家，一切如常。侍衛們還在站崗，帳篷裡還亮著燈。她衝到李作塵的屋前，推開門。
李作塵居然也沒睡，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賬冊，看見她回來，抬起頭，似乎是鬆了口氣。
月光從帳篷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
他看著陳茯苓滿身的泥土，頓了一下道：
“怎麼了？”
陳茯苓道：“有刺客。”
靜了靜，她又道：“跑了。”
李作塵立刻放下書，從桌旁站起，往她身前走。
“你受傷了？”
陳茯苓搖了搖頭。
李作塵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確認她沒有受傷，然後才點了點頭，眉頭擰緊。
“通知雨荷。”李作塵道：“現在就走。”
陳茯苓“嗯”了一聲，但卻站在那裡，沒有動。
這窮鄉僻壤的山村，怎麼會有這樣的刺客？
若是衝他們來的，為何前幾日他們在此處落腳，一直風平浪靜，沒有絲毫異常？偏偏在雨荷帶著侍衛趕來的這天，刺客就出現了？
“有奸細。”
並且大機率是雨荷身邊的人。
李作塵擰緊了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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