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見陳茯苓忽然停住腳步, 低著頭，一聲不吭，臉上的表情不對勁。
“怎麼了？”歐陽高逸問道。
陳茯苓沒有回答。
她只是盯著自己空空的腰間, 那裡原本應該掛著一柄匕首。李作塵頓時明白過來。
“你們先回去。”她忽然抬起頭, “我去追。”
“追什麼？”師兄上前一步，“你東西丟了？”
陳茯苓點了點頭：“我的匕首。”
師兄的臉色皺著眉思考了下, 還是沒人忍住道：“一柄匕首而已，回頭我再給你打一把，當務之急, 是先尋劉大。”
這樣就能趕緊讓李作塵離開了。
陳茯苓抿著嘴垂下腦袋, 沒有說話。
李作塵馬上道：“我陪你。”
他雖不知這匕首於她為何如此貴重，卻曉得, 陳茯苓極少對一件東西這般執著。
總之，無論做什麼，他都會幫她的。
陳茯苓微微抬起頭看向他。
師兄的臉色變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又咽了回去。
幾人便跟著往那小孩兒跑的方向追去，因著被人群遮擋，只能看見他往一處跑去。
雨荷便上前問了路邊一個擺攤的老漢。那老漢聽見她問那方向, 臉色忽然變了，連連擺手, 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
她追問了半天, 那老漢才不情不願地吐出幾個字。
待雨荷回來時, 臉色也不太好看了。
“那小孩兒跑的地方......”她頓了頓，“是一座鬼城。”
“鬼城？”李作塵皺眉。
雨荷點點頭：“這裡的人神神叨叨的，又怕鬼, 又要裝神弄鬼。”
幾人沿路緩緩前行，不時避讓擁擠人潮，又躲開戲班燃放的煙火火星。
“這城原名石門嶺，原是與大遊國真正的的邊境，後來一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城裡的人一個都沒跑出來，全都死了。”
李作塵和歐陽高逸皆是眉關緊鎖。
陳茯苓看向他倆，他們卻不約而同地扭開了臉。
雖然他們沒有說話，但是陳茯苓觀他們顏色，總覺得自從靠近這城後，李作塵和歐陽高逸就隱隱有些不對勁，似乎是在忌憚著些什麼。
“自那以後，” 雨荷繼續道，“再無人敢入。凡是進去的，無一生還。久而久之，便成了鬼城，連真名都無人敢提。”
說完她賣了個關子，想等眾人提問。
結果根本無人接話，雨荷只好尬笑完自己接自己的話：
“原本兩國百姓，為此城歸屬爭執不休，時常衝突。如今誰也不敢踏足，大遊的人也不掙了，大平的人也不搶了，反而呢，得到了短暫的十幾年和平，這也算因禍得福了。”
將老者之言轉述完畢完，雨荷還呵呵笑了兩聲，只覺荒誕有趣，卻沒想到面前的幾人紛紛沉默。
她扯了扯嘴角，訕訕道：“不好笑嗎？”
蘭若嘆了口氣，瞪了她一眼才道：“不好笑。”
“......”
見幾人都沒再開口說話，雨荷試探著問道：“那......我們還去嗎？”
陳茯苓沉默了一息。
“一個孩童，怎會跑進那種地方？大人尚且有去無回，這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雨荷低聲嘟囔。
可陳茯苓心中，想的卻是另一樁事。
她想起江州，想起那些被拐走的孩子，被打斷腿、拔掉舌頭當作誘餌與奴隸。
如果這座鬼城裡，也藏著那些人呢？
她不能不去。
“去。”
歐陽高逸還想說些什麼，陳茯苓已經邁腿向前走了。
李作塵看了眼，也跟著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人煙越是稀少，到後來連燈火也徹底熄滅，唯有荒草越來越盛。
陳茯苓一手舉著火把，一手執劍在前方開路，頓了頓，她轉過頭想跟李作塵說些什麼。
李作塵一下就明白她想讓他離開，於是搶在陳茯苓面前開口道：“你若是不讓我跟著你，我自己也會去的。”
陳茯苓一時內心複雜，與他並肩而行，剛想說些什麼，視野中終於出現了一抹黑影，確是一座城池輪廓。
“真的在這嗎？”雨荷搓了搓自己手上的雞皮疙瘩。
“一個孩童，怎會半夜跑到這種地方？”
此處離城鎮頗遠，便是他們這等成人，也走了近半個時辰。一個孩子竟能轉瞬消失在此間，怎能不讓人心生疑竇。
城門被厚厚的廢墟蓋著，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似乎是門板和沙袋之類的東西，鐵門黑魆魆的，城牆幾乎變成了黑色，像排燒焦的骨頭。沒有燈火，沒有人聲，連鳥叫都沒有。只有風穿過那些空洞的門窗，發出嗚嗚的怪響。
幾人並非沒到過荒僻之地，可此處陰森之氣，實在令人毛骨悚然。
似乎真的能聽見那數萬冤魂的哀嚎。
雨荷忍不住又問了一次：“真的要進去嗎？”
陳茯苓堅定地點了點頭，雨荷看了眼毫無意見的李作塵，只得咬牙視死如歸。
城門沉重，幾人合力也難以推開，於是他們選擇翻牆而入，城門約有十人高，要想上去屬實困難。
眾人之中，唯有李作塵不會武功，陳茯苓當即蹲身，便要揹他。
李作塵抿了抿嘴還未說話，歐陽高逸已搶先道：“我來。”
陳茯苓剛要說話，雨荷等人皆是一怔，生怕李作塵不悅，畢竟於他們而言，歐陽高逸只是個陌生人。
卻沒想到李作塵似乎想到什麼，居然答應了。
歐陽高逸冷哼一聲，將李作塵背在背上，咬牙切齒道：“算你還有點分寸。”
“我警告你，離我師妹遠點。”
李作塵冷笑：“我與她的事，關你何事？”
歐陽也冷笑：“休要痴心妄想，你那點心思，我豈會不知？只可惜我師妹懵懂單純，半點不解風情，斷不會回應你的。”
這話正戳中李作塵的痛處，他十分惱怒地道：“遲早的事。”
倆人就這麼在天上互相拌著嘴，誰也不讓著誰。
“你信不信，我此刻便將你丟下去？便是不死，也得折了手腳，看你還如何糾纏我師妹！” 歐陽高逸放狠話道。
“無所謂。” 李作塵反倒笑了，眼底藏著篤定，“求之不得。”
倆人心中明鏡似的，歐陽若真敢動手，陳茯苓必定會出手相護。
“哼，你想得美。”歐陽高逸自然不能如他所願，故意裝作腳滑快要摔倒地模樣，在樓上晃了晃。
李作塵果真被他嚇到，五指下意識扣緊他的肩，反應過來後，冷聲道：“幼稚！”
一落地，二人便如避蛇蠍般各自後退，拉開距離，臉上皆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歐陽高逸卻沒想到是，李作塵柔柔弱弱地揉了揉肩膀，小聲嘆了口氣，他那不爭氣的師妹立刻上前托住李作塵的手，問道“沒事吧？”
李作塵輕輕搖頭，目光越過陳茯苓的肩頭，朝歐陽高逸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歐陽狠狠地捏緊了拳頭。
此男，如此心機！
幾人進門，斷刀斷劍，插在地裡，燒得變形彎曲，箭鏃散落一地，箭頭深深嵌進焦黑的土裡。
雨荷好奇前行，忽見一堆形狀詭異的黑物，堆堆疊疊像山一樣的黑色樹狀堆疊在城門口，不由駐足。“這是什麼？為何城內外都堆著這等東西，連門都打不開？”
眾人齊聲喊道：“別動。”
她一愣神，轉頭看去，只覺頭皮一炸，這哪裡是雜物，整整齊齊堆疊在一起的，竟是無數具屍骸。景象之慘，簡直令人生寒頭皮發麻。
陳茯苓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白骨。黑色的城門上面深深淺淺的也並非什麼花紋，分明是眾人求生之時，用指甲生生抓出來的血痕。
而眼前堆疊之物，也非木樁沙包，而是爭先恐後想要逃出生的人。這群人捲曲重疊，一你壓著我，我壓著你，直到火將他們的皮肉燒燬，時間將他們的血肉融化，白骨糾纏，才成了眼前這龐然可怖的模樣。
景象之慘烈，令人作嘔。
雨荷 “嘔” 地一聲捂住嘴，終究沒能忍住，當場嘔吐起來。
只覺得自己方才還拿此事來玩笑，實在是該死。
這一整個城的人少說也有上千人，即便是見慣生死慘狀的幾人，也皆面露不忍。
見李作塵渾身發抖，神色不對，陳茯苓慢慢貼近他，直到胳膊輕輕碰到他時，才輕聲道：“你還好嗎？”
李作塵才回過神來，眼神動了動。
幾人繼續前行。
地面上的磚，被燒得發紅發白，有的炸裂，有的捲曲。可那磚面上，隱隱約約能看出一些形狀。
人形的形狀。
黑印子。
人形的黑印子。
是人被大火碳化後，印在磚上，永遠擦不掉，永遠刮不掉的印子。那些黑印子有的大，有的小。小的那些，只有巴掌大。
這屋的門早就燒沒了，只剩兩個石墩子，石墩子上的門軸孔裡，還卡著半截燒得扭曲的鐵門環。那門環上鏽跡斑斑。
眾人站在屋裡，有些呼吸不上來，胸口發悶。
腳踩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低頭一看，是碎碗碎罐的瓷片，鋪了一地。有的碗底還帶著發黑的灰垢。
銅釦子，銅髮簪，銅耳環，銀飾全都燒成了黑炭色，可形狀還在。散落在磚縫裡，焦土中，一踢就滾出來。
這座宅院，算是城中較大的建築，想來原是駐守官員的府邸。
眾人越來越沉默。
直到忽然，一陣聲音傳來。
很輕，很遠，像是鈴鐺。
可那聲音不脆，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互相撞擊。
在這座死城裡，任何聲音都顯得詭異。
陳茯苓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李作塵也停下了。
師兄和雨荷站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廢墟深處傳來的。
緊接著——
一道黑影從斷牆後面竄出，一閃而過。
陳茯苓瞳孔一縮，抬腳就追。
“阿苓！”
歐陽在她身後喊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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