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荷舉著劍來回防守, 耳邊又響起了那詭異的聲音,她腦袋微微轉開,手肘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 可城中不知何時漫起濃霧, 遮天蔽日,視線一片模糊。
“蘭若、主公.....你們在哪?”這陰森鬼氣的地方讓她十分不舒服, 雨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那鬧人的聲音似乎越來越近了。
雨荷聲音都顫抖起來:“別.....別過來啊,我有刀!”
她猛地轉頭——
一顆巨大的頭顱與她臉貼臉,鼻貼鼻, 怒目圓睜, 七竅流血,好不恐怖。
“哇, ”雨荷大叫起來,揮刀亂砍十多下,那顆頭顱才掉了下來, 定睛一看,原是一張唱戲用的面具。
但這面具與街上看著的不同, 皮膚柔軟,眼窩處也並不是空心的,而是用兩顆巨大的牛眼粘黏上去, 彷彿是真正的頭顱一般。
如若不是嚇唬她的,倒是真稱得上一門好手藝, 只是這面具究竟做來何用?
她氣急, 一腳將其踢開:“怎地每次都是我!”
轉頭想向蘭若她們抱怨, 這才發覺身邊竟突然空無一人。
他們走散了!
“主公——”
陳茯苓的手還被李作塵死死抓著,她看見那小孩兒了,正打算衝過去, 卻發現自己身上的衣物變了。
手上帶上了銀質護腕,耳邊還有潺潺的流水聲。
奇怪,他們進城時有河流嗎?
她想轉頭看向李作塵,卻發現脖子不受她的控制,她試著動了動手指頭,卻也絲毫動彈不得。
他們中毒了?
可是為何腦子還如此清醒?
陳茯苓的身體自己動了,她牽著李作塵往前走,卻看不見李作塵的表情。
李作塵沒有說話,不知道是不是也中毒了。
更糟的是,
她根本不知道現在牽著的“人”是不是還是李作塵!
這鬼地方。
霧卻在此時慢慢散開了,眼前的城市卻完全變了個樣。
人聲鼎沸,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人哭,有人笑。
只是那些人的臉,皆蒙著一層白霧,模糊不清。
他們便在這城中,日復一日吃飯、歇息,一晃便是三日。
陳茯苓心中茫然,腦袋卻一日沉過一日。
她是誰?
為何在此處?
直到一日——
她忽然能動了。
猛地轉頭看向身側的 “李作塵”,卻見對方一身粗布農婦裝扮,再抬臉,竟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容。
那人也同時望向她。
“你……”
“你……”
陳茯苓是被晃醒的。
“大人?大人?”
有人在使勁晃她的肩膀,那力道太大,晃得她腦子嗡嗡作響,像是有人拿著鑼在她耳邊敲。
她猛地睜開眼——
然後僵住了。
這不是她昏過去之前的地方。
沒有焦黑的斷壁,沒有刺鼻的焦臭,眼前是一間寬敞的臥房,窗明几淨,陽光從雕花窗欞裡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暖洋洋的光。
這又是哪?
她張了張嘴,想問,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不,不是發不出。
是她的喉嚨根本不受她控制。
緊接著,她的身體,又自己動了。
怎麼還沒醒過來嗎?
“嗯,這就準備走吧。”
一道低沉渾厚的聲音從她嘴裡發出來。那聲音粗糲,帶著沙啞,一聽就是成年男子的嗓音。
陳茯苓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一件玄色的勁裝往身上套。那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做了無數遍,根本不需要思考。
她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在路過銅鏡時,陳茯苓快速看了眼鏡中的自己。
是一張陌生的臉。
皮膚微微泛著銅色,像是常年被風吹日曬,濃眉深目,目光銳利。一把長鬚垂到下巴,烏黑濃密,打理得齊整。身高八尺,胸膛魁梧,肩寬背厚。勁裝下隱隱透出結實肌肉的輪廓。手指上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握刀握劍磨出來的。
這是一個將軍。
一個官位不低的將軍。
陳茯苓盯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臉,那張此刻正屬於自己的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男人是誰?
門被推開。
“將軍,今日巡查城西,巳時出發。”
一個小廝模樣的年輕人探頭進來,手裡捧著一盤點心。
“知道了。”
陳茯苓——不,是這個身體的主人——隨口應了一聲,接過那盤點心,捏起一塊塞進嘴裡。
陳茯苓只覺得嘴裡一陣甜膩,是羊奶做得的糕點,雖然齁嗓,但卻莫名的熟悉。她想吐,可那身體已經把點心嚥下去了。
行吧。
既來之則安之。
她只能跟著這具身體,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走出府門,陳茯苓才清清楚楚看清現在所處的地兒。
是一座她從未見過的陌生城池。
街道寬闊平整,兩旁種著沙棘,灰黃的顏色看著光禿禿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招牌幌子迎風招展。街邊還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熱熱鬧鬧。
“將軍好!”
“城主早!”
“城主今日氣色甚佳!”
“陳茯苓” 所附的這具男子身軀,面帶淺淡笑意,一一頷首回應。
看來是個平易近人的傢伙,陳茯苓心裡稍稍放鬆下來。
不是個壞東西就好。
只是這一切實在太過詭異。陳茯苓原是不相信鬼神之說的,但她此刻又的的確確寄身於別人軀體中。
如若是夢,也不知道應當如何才能醒來。
暫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路行來,不斷有人行禮問好。
有挑擔子的老漢,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蹦蹦跳跳的孩童,還有正在支攤的小販。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笑容真誠,沒有半點畏懼或諂媚,可細看起來又總覺得有些違和,陳茯苓心中有些不舒服。
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丫頭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枝黃花,踮著腳尖往“她”手中塞。
“叔叔,給你,這是俺家地裡種的油菜花,老香了!”
陳茯苓看著那丫頭亮晶晶的眼睛,身體不受控制地彎下腰,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乖。”那男子發出聲音道。
那小丫頭咯咯笑著跑開了。
“陳茯苓”直起身,望著那小小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
巡查到一半,忽然有人來報。
“將軍,不好了!少爺和人打起來了!”
陳茯苓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她”轉過頭,就看見一匹馬直直衝過來,馬上坐著一個女人,就這麼如雷霆般砸了過來。
那女人穿著一身騎裝,墨綠色的,襯得皮膚白得發光。她沒有戴任何首飾,烏黑的頭髮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眉目英氣,眼角微微上挑,嘴角緊抿著,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主。
她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陳茯苓,馬蹄揚起的塵土撲了“陳茯苓”一臉。
“陳茯苓”身體的主人“呸呸呸”吐了好幾口,才無奈地抬頭看向女人。
陳茯苓一愣,這女子不正是她昏迷前,牽著李作塵時看見的女子。
若這場詭異的幻夢,並非她一人深陷其中......是否說明,李作塵的意識也正在這個女人的身上?
雖說子不語亂力怪神,但是如果這女人真是李作塵......
陳茯苓心底竟浮起一絲安穩。起碼在這混亂的世界裡,還有人與他一起。
只是眼下她尚且無法操控自身軀體,李作塵想來也是一樣。只能之後再尋時機,想個法子驗證下了。
“你兒子,又打架了。”
那聲音清冽,像山澗裡的泉水,可語氣裡分明帶著火氣。
陳茯苓不受控制地抬頭看她,這具身體的主人顯然很習慣這個角度。
“夫人,”那聲音從“她”嘴裡發出來,帶著一絲無奈,“莫急,慢慢說。”
“慢慢說?”那女人冷笑一聲。
她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衣袂翻飛。走到陳茯苓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胸口。
“慣子如殺子!看看你兒子乾的好事,遲早惹出大禍來。”
那手指戳得陳茯苓胸口生疼,她想躲,可這具身體紋絲不動,顯然已習慣逆來順受。
這點倒是與陳茯苓十分相像,公主也時常這麼叱罵陳茯苓。
如此說來,這對夫妻的性格和相處模式倒是與陳茯苓和李作塵一模一樣。
怎麼妖怪給他們編制夢境還如此有理有據?
“是是是,” 男人口中不由自主賠笑,語氣帶著幾分討好,“夫人說得對,是我慣的。”
頓了頓,又小聲嘟囔:“不也是你兒子嗎……”
他微微垂頭,又悄悄抬眼偷瞄:“小男孩兒嘛……”
那女人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還不快跟上來!”
“誒,來了! ”高大的男人屁顛兒地跟在女人身後,瞧著又憨又傻。
河邊,圍了一圈人。
“陳茯苓”撥開人群走進去,就看見兩個泥猴一樣的孩子扭打在一起。
一個瘦瘦弱弱,卻長得白皙乾淨,想必就是“小少爺”了,六七歲的光景,臉上糊著泥,眼眶青了一塊,正騎在另一個孩子身上,揮著拳頭往下砸。
可那拳頭砸下去,卻被那孩子抬手架住了。
那孩子被壓在下面,渾身也都是泥,可那雙眼睛亮得像狼。他死死盯著騎在自己身上的小少爺,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吼聲,像只被逼到牆角的幼獸。
陳茯苓的目光落在那孩子的臉上。
那孩子的輪廓很深,鼻樑高挺,眼珠是淺棕色的,在陽光下像兩顆透明的石頭。
異族的長相。
是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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