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越發喧囂塵上。
香妃在宮中的處境愈發不好了, 送去的飯菜是涼的,炭也沒了,連喝的水都帶著一股子怪味, 沒有人故意欺負她, 只是所有人都在觀望,都在等。
等皇帝的一句話。
因此即使被皇帝暗示不要輕舉妄動的李作塵, 也坐不住了。
知道這件事的人,當年已經死得差不多了。
但是......確實還有一人。
那就是馬尚風。
李作塵心意已決,決意親往一見。
蘭若卻面露憂色, 上前勸道:“殿下, 此時行事,恐不妥當。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 只會令局勢愈發被動,得不償失。”
但李作塵必須去,宮中的人是如何看人下菜碟的, 多少陰險的小動作,他是最最知道的。香妃再這般耗下去, 不等皇帝下旨,便要先折在這宮裡。
“無論如何,總要一試。”他語氣篤定, 未有半分遲疑。
蘭若道:“只是不知,馬尚風究竟所圖為何物, 便是五皇子親往探視, 也未能打動於他。”
“錢財, 自由,亦或是安身之路。”
李作塵將桌上擺滿的信紙一張一張翻開,垂著眼沉吟。
“安身之路, 脫離囚禁,必定是要和父皇反抗的。想來,他此刻正在暗中權衡,看朝中諸皇子之中,誰才是最後的贏家。”
“太子已然倒臺,餘下最有勢頭的,便是五皇子。可他為何偏偏不肯選擇五皇子?”
眾人皆面露疑惑,紛紛搖頭,百思不得其解。
“難不成他真的對皇帝忠心耿耿。”雨荷脫口而出,話音剛落,便先自笑了。
總之.....
再多揣測,終究無用,具體緣由,唯有見到馬尚風本人,方能知曉。
李作塵當即便披上披風,喚人牽馬去了。馬尚風被安置在宮外一處不起眼的宅子裡,比起宮裡,其實要寬敞許多,但是也冷清許多。
皇帝沒殺他,依舊念著舊情,也大概是還沒想要好怎麼處置他。
蘭若皺了皺眉,心想,其實錢財和自由,或許根本買不到馬尚風閉嘴。
“其實還有一種辦法。”
雨荷扭頭道:“那你剛剛怎麼不說?”
蘭若看著走在前面的倆人,搖了搖頭:“你知道的,我們主公不會做這樣的事。”
雨荷著急道:“你不說怎麼會知道呢?”
蘭若道:“算了。”
馬停在巷口時,天色已微暗,兩邊的院牆很高,屋裡卻沒有亮燈。
雨荷先是敲了敲院門,裡面卻絲毫沒有動靜。
“奇怪,陛下明明給此處配了不少僕從,怎會這般安靜?”
眾人靜立等候片刻,雨荷性子急躁,耐不住這般沉寂,抬手便用力一推。院門竟應聲而開。
裡面安靜得詭異,幾人相互看了眼,陳茯苓率先邁腿進屋。院中的水池魚緩緩遊動,水上的荷葉輕輕搖晃,卻與這周遭的死寂格格不入。
直到靠近主屋,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陳茯苓拔出走在前,地上躺著幾具小廝的屍體,衣衫整齊,身上並無明顯打鬥痕跡,顯然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滅口。
再往前走,臥房裡是一股奇異的香氣混雜著血腥氣,撲面而來,陳茯苓感到一絲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像什麼草木灰,又像脂粉味。
房間已經很暗了,雨荷吹開火摺子,摸著到桌邊點燃了燭火。燭火一跳,照亮了屋內景象,雨荷猝不及防驚得一聲叫了出來,往後跌了幾步。
“啊——”
只見椅上靜靜坐著一人,雙目圓睜,眼白翻露,直勾勾地盯著盯著他們。
還是蘭若撐住她的腰,將她扶住,雨荷緩過神來叫罵:“你怎麼不出聲啊!”
陳茯苓道:“他也不出氣了。”
.......
雨荷這才小心翼翼地將火蛇子在他臉上晃了兩下,發現他眼珠子一動不動,確實是死了。
此人正是馬尚風。
“他,怎麼死了?”
馬尚風的屍體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後仰,一邊嘴角上揚,一邊嘴角下降,半邊臉在笑,半邊臉在哭的模樣,看得人心裡發毛。
陳茯苓走近兩步,看見他的脖子上有幾道很深的勒痕,紫黑色,是被人用五指掐住留下的痕跡,手背放在脖頸處,已經僵硬變涼,初步判斷已經死了兩日以上。
“搜。”李作塵道。
隨從們散開,翻箱倒櫃。李作塵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馬尚風那張臉。
“殿下,您看這個。”
一個隨從捧著一隻面具過來。那面具做工精細,畫著妖異的妝容,眉眼上挑,嘴角含笑,額間一抹硃紅,頰上畫著三道斑紋。
李作塵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面具內側沾著些什麼,像是脂粉,他湊近聞了聞,那股甜膩的香氣更濃了。
“殿下,這兒也有。”
另一個隨從從櫃子裡翻出一件衣裳,女人穿的,薄如蟬翼,顏色豔麗,幾枚銀質的簪子,一隻打翻的胭脂盒。
“一個太監屋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雨荷嫌惡地皺著眉。
“玩得花樣可真多。”一個隨從小聲嘀咕了一句。
“什麼?”雨荷蹙眉。
那人卻支支吾吾不說清楚。
那隨從張了張嘴,又閉上,臉漲得通紅。“就是......就是......”他支支吾吾的,手指在那件薄衣裳和麵具之間來回指了指,“那種......?”
雨荷不耐煩道:“哪種?”
李作塵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隨從被他看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聲音越來越小:“就是......有些達官貴人,喜歡玩些不一樣的......扮個狐仙什麼的圖個新鮮.....”
陳茯苓卻突然想到:“這個.....是不是和貓妖案十分相似?”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先前那連環貓妖案,幕後疑兇直指馬尚風,只是一直未有實據,如今看來,他這般詭異的死法,竟與那貓妖案的詭異調性,如出一轍。
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蘭若倒是鬆了口氣。
畢竟,雖然誰都沒有說,但誰都知道。
唯一能保守秘密的人是死人。
馬尚風死了倒好,有人先下手了。雖並不知道是誰,但是也算是幫了他們。
————
三日前。
窗外,更深露重。
屋內,燈火通明。
一男子端坐桌前,面前的酒壺已經空了兩隻。燭火被窗縫裡透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男子又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門被推開了。
“誰?”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沒有抬頭,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幽香。他的眼皮很重,抬不起來,只能看見一截裙角,在燭光下緩緩移動,像一尾遊動的魚。
“借酒消愁愁更愁。”一個輕柔的聲音傳進來。
裙角停在了男人面前。他慢慢抬起頭,看見一個像是畫裡走出來的女人。她的臉上畫著妖異的妝容,眉眼上挑,嘴角含笑,臉頰間描著三道棕色的紋路,頭上豎著兩隻毛茸茸的耳朵,身後拖著一條蓬鬆的尾巴,燭光下,那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隻蹲伏的狐。
他的酒醒了一半。
“娘......娘?”他的嘴唇在發抖。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輕得像一聲嘆息。他伸出手,想去觸碰那截裙角,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敢。
那女人笑了,笑容像清風,像他記憶裡的樣子。她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那隻手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你終於來看我了。”他的眼淚掉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
他想起了.........入宮的那年。
馬尚風彼時六歲,瘦骨嶙峋。他的母親,似是剛從宴飲舞席上退下,一身華服豔裝,身上帶著濃郁的脂粉香與酒氣,與他格格不入。
他剛被柴房的老媽子支使著,洗乾淨夜壺,雙手凍得通紅,腹中早已餓得咕咕作響,前胸貼後背。
沒想到今日娘終於來看他,他扯開嘴角,眼睛都亮了。
“娘。”
女人臉上露出久違的笑意,臉頰上那三道標誌性的狐紋,隨笑容輕輕牽動。她攥住他冰涼手,將他攬入懷中,胸膛的溫熱,透過衣料抱著他吃了一頓飽飯。
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的一餐。
那飯菜雖只是花樓裡客人吃剩的殘羹冷炙,卻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甜、最滿足的一餐。許是太過疲憊,他吃著吃著,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依偎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連夢都是安穩的。
一覺醒來,周遭的暖意盡失,取而代之的是鑽心的劇痛。他竟躺在了宮中那間陰冷潮溼的淨身房裡,渾身動彈不得,痛得他幾乎暈厥,喉嚨裡溢位撕心裂肺的哭喊,卻無人應答,唯有冰冷的大太監,冷冷看著他絕望的模樣。
是母親出什麼事了嗎?他曾經十分惶恐害怕擔憂。
於是他在深宮中忍辱負重,步步為營,熬過了無數艱難歲月,終於站穩了腳跟,有了一席之地。
他日日念著母親,心心念念想要尋回她,可派人四處打探才知,早在他入宮不久,母親便已然離世,連一句遺言都未曾留下。
........
那女人沒有說話,她只是笑著,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變大,大到不像人的樣子,大到那笑容變成了獰笑。她的手從撫摸變成了掐,手指扣住他的喉嚨,指甲陷進皮肉裡,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女人。
“去死吧。”那女人說道,聲音陡然變冷。
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張臉迅速貼近,近到他能看見她臉上那些妝容的裂紋,如同惡鬼撲食。
他拼命掙扎,雙手胡亂抓撓著,抓住桌上的酒壺酒液潑灑一地。燭臺倒了,在桌面上燒出一片焦黑,又被打翻的酒液澆滅,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只聽見一聲悶響。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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