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傳言說香妃未出閣時, 與一個叫陳文斌的男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香妃入宮多年, 心裡從未放下過那人。說李作塵的眉眼, 與他有幾分相似。
雖每一句都是無稽之談,可卻依舊引起軒然大波。
香妃坐在窗前, 手裡捏著一方帕子。
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少女的時候,也常常這樣坐在窗前, 母親總是栽些豔麗的花兒, 引來不少鳥雀,成日裡嘰嘰喳喳, 吹兒的調兒也難聽。
後來她入了宮,成了皇妃,宮裡的花也漂亮, 可卻沒有那吵鬧的鳥雀了,那人的眉眼她記不太清了。
就這點記憶裡的東西, 也變成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香妃睫毛翕動蓋住大半個瞳仁,將手中的紙放在燭火,看著它蜷縮燃燼, 才輕輕吹掉手上的灰。
紫禁城太大了,大到能將天都框下, 又太小了, 小到關不住小鳥兒。
帝王是在第二天才下的旨, 雖然皇帝將香妃的真實死因壓下,但朝中還是眾說紛紜。禮部擬了幾個諡號,眾人都不滿意, 最後圈了一個“婉”字,這個字,不好不壞,無功無過,葬禮的規制比照嬪位般低下,不舉哀,不輟朝,不許皇子服喪,用在任何一個不得寵的妃子身上都合適,可她是公主的母妃。
李作塵甚至沒有被允許進宮看一眼。
“最糟的事,有人發現,花錦書與陳文斌相交甚篤。”
“現在,閣老那邊認為陳文斌一直在為您做事,目的就是剷除異己,鞏固勢力。”
宗室坐不住了。那些平日裡只會在祭祀時露面的老親王們,忽然一個個上了摺子,言辭懇切,大意是:宮闈不謹,有損皇家顏面,請皇上徹查此事,以正視聽。言官們更是不甘落後,引經據典,從《周禮》講到《女戒》,從“母儀天下”講到“貞靜淑德”,字字句句都在暗示,香妃這樣的女人,不配做皇妃。
皇帝把那些摺子留中了。可留中不等於壓住,那些話該傳的還是在傳,該鬧的還是在鬧。
李作塵冷靜了會兒,冷笑一聲。
很好,環環相扣,先將他關押,導致香妃方寸大亂,又將他的資訊渠道封鎖,三方都不知道對方什麼情況。
只是不知道這背後之人究竟是誰,心思如此縝密,算無遺漏。
腳邊突然有了動靜,眾人警鈴大作。
“殿下,小心!”雨荷閃身將李作塵拉開。
陳茯苓拔劍環顧地下。
話音未落,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眾人低頭看去。
地上鋪著暖紋紅木,一塊木板的接縫處,微微翹了起來。陳茯苓拔劍在手,護在李作塵身前,目光死死盯著那塊鬆動的地板。雨荷閃身擋在前面,蘭若拉著李作塵往後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砰”的一聲,那塊木板被從下面掀開了。一顆灰撲撲的腦袋從洞裡探出來,頭髮上沾著土,臉上也沾著土,只露出一雙眼睛,咕嚕嚕地轉了一圈。
“.......”舉著劍圍成一圈警惕的眾人。
“.......”剛爬上來灰頭土臉的陳文斌。
還是蘭若最先反應過來。她蹲下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將他從洞裡拽出來。“陳將軍,您這是......”
陳文斌趴在地上,呸呸吐了兩口土,扶著腰站起來。“好多年沒爬了,”他喘著氣,“老了老了。”
眾人:“......”
陳文斌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李作塵身上,上下打量之後,他舒了口氣:“幸好你沒事。”
李作塵看著他:“你怎麼進來的?”
陳文斌拍拍手上的土,正色道:“你還不知道你這麼主府是怎麼來的吧?”
李作塵看向陳茯苓,陳茯苓也看著他,兩個人眼裡都是茫然。
陳文斌往前走了一步,仰頭看著這座大堂的樑柱:“這座府邸,是當年皇上賞給驍勇侯的。”
密道通往城外。
所以陳文斌在城中如此嚴查他的情況下冒死進地洞,必然不是來敘舊的。
果然,陳文斌轉過身,正視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李故。”
“你應該知道了。”
李作塵表情沉鬱地看向他,點點頭。
陳文斌沉默一會兒,似乎在組織措詞道:“你不要輕舉妄動,阿瑤,就是你娘,她這麼做,就是為了保住你。”
阿瑤是香妃的小名,而他居然如此親暱的稱呼香妃,可見二人關係確實不一般。
李作塵的眉頭擰了起來。
陳文斌連忙擺擺手:“不是他們想的那樣,我......”
他卡住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
“那都是陳年舊事了。我與你娘,從來君子之交,行得正,站得直。從她嫁給皇帝之後,我們就......”
他頓了頓,“罷了,不多說了。總之你要知道,絕不是他們傳的那樣。”
李作塵內心知道香妃這樣高傲的人,絕對不會做有辱孃家的事,但是有件事他必須要知道。
“這些年你們一直都有聯絡?”
陳文斌沉默半晌,點點頭:“我們有共同的目標。”
什麼目標?將他捧上皇座嗎?甚至放棄自己的孩子,放棄自己的生命。
李作塵冷笑一聲,但是又想到香妃,心像是被攥住。
他艱澀的說:“香妃真的死了?”
陳文斌遲疑一會,點點頭:“你被關的這些日子,京城裡的話越來越難聽。”
他看了一眼李作塵,又移開目光,“外面傳你病重在府,香妃見不到你,又被禁足,她求皇帝讓你醫治,但皇帝從未召見。”
難怪,這些天總有箱子送進府中,陳茯苓他們開啟看過,都只是一些雜書,當時不解皇帝的用意。
他一愣:“他們說送進來的都是藥材,說你已經病入膏肓,要不久於人世。”
李作塵笑出聲來:“原來是這樣。”
居然是這樣。
他低垂著眼眸,沒有說話。
眾人見他此時居然還能笑出來,內心紛紛感到恐慌,生怕殿下是瘋了。
但李作塵自己知道,他對香妃的感情十分複雜,他原以為內心會毫無波瀾,可是為什麼會感到這麼痛呢?
眾人擔心地看著他,陳茯苓也走近了一步,卻看見他抬起來頭來,表情很冷。
“我要去。”
陳文斌略帶吃驚且微微不耐道:“此時是關鍵時刻,莫說皇帝沒有解開你的封禁,你用什麼理由出門呢?”
李作塵指了指地上:“這個。”
這下不止他,就連雨荷和蘭若都驚悚道:“殿下!”
“殿下,您現在出去,就是坐實了那些謠言!娘娘用命換來的不就白死了麼!”
“你這是違背皇帝的命令,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陳文兵生氣道,氣他此時為何還在耍脾氣,氣他辜負了香妃為他留下的喘氣之息。
“我知道你與阿瑤之間有誤會,但是為謀大計,還需蟄伏。”
李作塵冷冷打斷他:“誰在乎你們的千秋大計。”
“你!”陳文斌憤怒道,他喘了口氣轉向陳茯苓:“小姐,你一定要勸住殿下。”
李作塵也順著他的方向看向陳茯苓,內心有一瞬間的動搖,若是陳茯苓勸他,他......是否會......?
只是陳茯苓被點名之後一愣,看向李作塵,倆人同時撇開腦袋。
“你不想為你父親報仇了嗎?小不忍則亂大謀.......”
陳文斌見有效果還想再接再厲描述此行的重要性,卻見陳茯苓蹲了下來。
“?”陳文斌怔住:“小姐你這是?”
李作塵也被她的動作吸引注意。
陳茯苓蹲在地洞前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珠平靜如水,朝李作塵伸出手:
“走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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