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難……”聞舞垂下腦袋, “要怎麼做呢？”
“我喜歡聽戲，戲中有因失去記憶透過走遍熟悉之處恢復，可我不知鬼怪先生住在何處, 喜歡何物……話說傾慕之人是否能讓他加快記憶復甦？鬼怪先生生活數百年, 是否有傾慕之人呢？”
黑無常像是聽到什麼噁心的東西般, 臉皺得極其扭曲，“傾慕之人？？你指的是魑覺會有向他人表達愛意那種行為？鬼怪嗎？殘殺無數鬼魂的暴戾之徒？？這個玩笑可不好笑小姐。”
很少聽見黑無常說這麼多話, 聞舞想著也許她的話真的很異想天開了。
他們都覺得魑覺與兇狠這個詞很貼切, 但聞舞卻覺得大相徑庭，人總會有為之憤怒的事，性格不同，所處環境不同, 那麼憤怒的界限也會不同。她不明白為何偏偏到了鬼怪先生這裡就變了味。
聞舞又將心中所想道了出來：“鬼怪先生的真面目……我想再瞭解多一點，說不定能翹出一些過往。”
黑無常雙手環胸，冷不丁答道：“只是你不願相信罷了, 冥界要對他動手的人多得數不清，嗜血成性，殘害同類早就是他獨有的標籤，你還想改變不成？”
“標籤……”
聞舞不由得喃喃自語, 半晌, 她沉重地搖搖頭，“標籤也分正反面，那鬼怪先生也會有不為人知心軟的一面, 所以, 也許，我在做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
“……”
那真是非常有意義了。黑無常看著這位天真無邪的大小姐說出天真無害的話，真讓人惋惜, 他根本不相信會有這一天，不，是完全不可能。黑無常隨即拉回話題：“住的地方無非是他在冥界的常居地，你去不了那。”
“嗯，果然很難啊。”
聞舞瞄了瞄魑覺的反應，從方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人對他自己的事不感到好奇嗎？然而，等她仔細一看，魑覺似乎陷入了沉睡。
黑無常也瞟了一眼，面若如常：“無大礙，準備進入狂暴化中期容易嗜睡，站著睡著也不足為奇。”
“這麼快就進入中期了嗎？”
“初期與中期相隔不到一個時辰是很正常的，但中後期這個時間段就沒這麼快了，少說也要七日吧。”
聞舞這才放下心來，她本以為是兩人口中的束靈咒起了副作用，黑無常的話讓她不由得感到一股心安。
“你們相處甚久，連一個印象深刻的記憶都沒有麼？”黑無常又問。
聞舞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因這句話沉思良久，印象深刻的記憶……有嗎？不對，怎樣的記憶能稱之為印象深刻？
“要歷經生死才能稱之為印象深刻嗎？”
“……並非，這取決於你們。”
“我回去會想想的。”
聞舞摸了摸自己腹部，先前那恐怖如斯的大窟窿以驚人的癒合能力痊癒了，她不可思議地左右摩挲傷口，最後道：“多謝無常大人施救，我本以為最多疼得受不了，沒想到會進入休克。”
黑無常懶懶地抬眼，“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無常大人當真是很好的人呢。”
“……”
他冷漠盯著聞舞，“很少有人這麼說，真如魑覺所言，你的思維方式很特殊。”
“說到這個我挺好奇的，明知魑覺不會這麼輕易被那東西殺死，為何要傻傻地跑過去替他擋下傷害？你應該知道這並不會讓他對你心生感激。”
“只是無法做到置之不理，明明有能力為何要選擇旁觀呢？況且，我與鬼怪先生並非是可以理所當然地旁觀對方受傷的關係。”
說罷，聞舞低頭看向自己胸口，“我也沒有打算盲目捨命，我的母親曾在我身上下了一道禁身咒，它會對外來攻擊產生極強的法術反彈，除母親外，幾乎沒人能傷得了我。”
“禁身咒？”黑無常像是沒聽說般著重強調了這個名字。
聞舞抿了抿嘴唇，不知該不該開口，對方不是會對她生活產生巨大影響或動盪的人，但關於家族禁術，她也從未向其他人提及，因此陷入了為難。
黑無常眯了眯眼，讀出了她眼中的遲疑，便神情懨懨地擺了擺手，“按你所說，它能抵抗奪魂陣的攻擊，你能免除致命一擊，那麼你的確反應力極快，做出了很明智的選擇，還以為你是對自己生命棄之不顧的那一類。”
“……”
身旁的女人突然噤了聲，好一會兒，聞舞才開口道：“似乎大家都有一個誤區。”
正要上前觀察魑覺狀態的黑無常停下腳步，狐疑回過頭，對這無頭無尾的話心生好奇，他上一句似乎沒什麼毛病吧？
緊接著，聞舞道：“我命之薄弱，但絕不卑賤。”
“對殊死一搏的事精疲力竭時，死亡是我必須接受的，而對於想將我性命踏入泥濘，以汙穢或不敬之語汙衊，我不覺得我要讓其任性下去。”
“……”
黑無常眉毛輕挑，那一貫冷冰冰的面龐似乎在一瞬覆上溫意，他微微頷首，“很抱歉，我出言不遜。”
鞠躬的幅度很小，但言語卻飽含真摯。
“我知無常大人只是對我不瞭解，並非帶有惡意。”
與此同時，她瞥到魑覺手腕微微泛紅的繩痕，問：“三日我們都必須要綁著這個繩子嗎？”
黑無常也看向繩子，理所當然得點了點頭。
“當然，你不要小瞧了他，他這人真瘋起來要麼把人關起來狠虐，要麼直接殺了，加上他還失去了記憶，對於魑覺來說，你現在不過是他最憎恨的人類。”
聞舞自顧自地點頭，卻對某個言語心生好奇。
“……為何如此厭惡人類？”
黑無常扯了扯嘴角，“誰知道他，陰晴不定的瘋子要是能用合理性來為他正名，還能稱瘋子嗎？”
聞舞這次沒點頭，她還是不喜歡用瘋子稱呼魑覺，不過千人有千面，她也不好糾正別人的習慣。
“不過……重點是束靈咒，是不是繩子倒沒這麼重要，怎麼，你覺得質量不好要換一個？”
“沒，”聞舞慌張道，指向魑覺的手腕，“要是被綁三日，血液不順暢會很難受吧。”
“……”
黑無常巴不得讓魑覺難受幾日，況且才三日罷了，這對疼痛對魑覺來講不過輕如鴻毛，但他見聞舞一副很認真的模樣，此刻再顯冷漠有損威嚴。
黑無常嘆了口氣，又損失了一個折磨魑覺的機會。
“那，你要換成什麼？”
聞舞迅速道：“手鐲之類的可以嗎？”
黑無常冷冷地應了聲，在他抬手片刻，粗繩下一秒變成了兩個青如白瓷的手鐲。
聞舞搖動著手鐲，發出輕微地哐哐音，她自言自語道：“那有了這個，我去哪，鬼怪先生就會乖乖跟著我去哪嗎？”
黑無常疑惑，努力回想了自己說過的話，確定沒有說錯，便道：“我何時說過有這個作用？它只是能短暫束縛他的法術，你得同時疊加符紙並念出我寫給你的咒語，他不能反抗只能順從。”
“希望用不上這張符。”
他不以為然地上揚眉毛，對聞舞的天真感到可悲，忍不住補充道：“會頻繁用上的，除非你有天大的運氣能躲過他那雙吃人的眼睛。”
“另外……”
“你是要將他一起帶回聞府麼？”黑無常看了眼魑覺，魑覺身上的法術波動減弱了許多，似乎快要清醒了。
“嗯。”聞舞好似也感應到了，她走近了幾步，盯著魑覺那冷若冰霜的臉，道：“我有把握讓他對我心軟。”
黑無常不語，他有時候真覺得自己活太久了，居然一次性見到兩位瘋子呆在一塊，還是即將成為他工作嚴重絆腳石的兩位。
這個聞舞對魑覺有一股說不上來的信任感，極其詭異。
魑覺真的沒有對她進行洗腦邪教嗎？
然而罪魁禍首還在沉睡，他真想打魑覺一巴掌，看看都把無辜人類逼成什麼樣了，好端端的大小姐居然要讓惡劣之徒從良。
別睡了，趕緊收拾你自己的殘局。黑無常忍住脾氣，扶額嘆息，道：“倘若你沒有要改變意思的打算，那我便破例再告訴你一件事。”
“眾鬼皆說，鬼怪魑覺是天生極惡之徒，惡鬼之首，惡鬼乃冥界被改造的鬼，他們大多數是以靈體孕育出意識。”
“但是魑覺是大多數中的極少數。”
“他的靈體來自於他本身，而非天地。”
“也就是說，他先前……”
“有可能是人類？！”聞舞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不自覺往前探了探身。
黑無常下意識後退，然後點了點頭，“倘若是人類就要更加小心，能成為惡鬼而非幽鬼，是因為那人本質上就是惡的化身，若真是如此，我非常不建議你過多瞭解他，魑覺會比你想象中還要無人性。”
而且你註定被他殺死，瞭解這麼多有什麼用呢？
這句話黑無常當然沒有說出來。
他安靜盯著聞舞那變化無常的表情，表情冷了下來，真是白費口舌，哪有人在聽完這些還會露出一副極其感興趣的臉。
“但那只是萬分之一的猜想，別當真。”
瞧聞舞興致盎然的表情，黑無常無情地補充最後一句，只見女人的表情一下子跌落谷底，方才的興致一掃而空，喜意頓消。
“……”
明明是實話，他怎麼感覺像是又說錯話了。
人類真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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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能用點法力嗎？非要走著去？”
已經清醒的魑覺渾然沒察覺自己身上的異常以及記憶丟失，他睜開眼就只關注自己被迫跟著聞舞走動，且走了快十里的路，不帶歇息。
聞舞保持著步伐，時不時回應他：“這兒風景好，想讓您多看看。”
聞舞特意選擇徒步，她聽說將舊事重啟對失憶的人有幫助，當然，這些都是從戲裡聽說的，準不準確暫且不知。
魑覺面無表情地望著周圍破敗的景象，眉眼間攏上一層陰影，“黑不拉幾，哪有好景色，分明是落魄的城鎮。”
“嗯……也可以這麼說，我們還沒出霧禾小鎮。”
“我想殺你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聞舞毫不在意，“那您得先打過我吧。”
她舉了舉手腕上的手鐲，明晃晃的得意。
魑覺臉色鐵青，語氣急促又惱怒：“別以為弄點小把戲就能活下去，我現在看見你就恨不得把你撕碎。”
聞舞依舊毫不在意，聳了聳肩，“好吧，那我這一路會安靜些。”
兩人經過了霧禾小鎮戲院，大門，再到蒼嶺旅館，明明是不需要進入的店鋪，聞舞也帶著魑覺一一逛了個遍。
“喂。”
聞舞走在他前面，昂首闊步，“我叫聞舞，耳有所聞的聞，翩翩起舞的舞。”
魑覺快速超過她，聞舞也只能被迫停下來，只見他憤憤地高舉著大包小包的雜物，擋住聞舞視線，又生氣地放下來，“你竟敢把我當僕人使喚？？”
聞舞也沒想到前不久還說不會用上束靈咒的符，下一秒就因魑覺在店鋪鬧事強行用上了。
“誰讓您無緣無故打了老闆一拳，為了安撫他的情緒我才買這麼多的。”
“誰讓他用那種鄙夷的眼神看我！”
“……他明明在給您量尺寸。”
“誰允許他碰我了？ ！我最討厭有人碰我。”
這點聞舞倒不否認，之前他也向她說過，看來不喜歡別人碰他是長久以來的習慣。
只不過。
失了憶的鬼怪先生似乎傲嬌了許多，想法會直接脫口而出，儘管暴躁了許多，但變得好可愛。
聞舞藏不住心裡的愉悅，唇角噙著笑。
這樣的鬼怪先生只有她能看到，只有她才有機會擁有，想到這，聞舞雀躍不已。
回府的路再漫長些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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