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一 ...
聞舞從沒想過回府路最困難的不是識不識路, 而是魑覺。
兩人快走了二十里路,魑覺不是一個勁地說如何殺死聞舞,就是給路過的人示威, 如果其他人也回同樣的表情, 魑覺就會發飆, 最後都是聞舞替他擦屁股。
聞舞長舒一口氣,終於停下腳步, 怒瞪著他, 忍無可忍:“您是故意的嗎?”
得逞的魑覺狡黠地哼了一聲:“我不喜歡有人牽著我走。”
聞舞抬起手鐲,警告他:“如果您能掙脫這個咒,想怎麼走都行。”
“你現在都敢威脅我了??”
聞舞不以為然,“有這樣的權利為何不用?如若不是您太過於難管, 我又何須依靠這個?您這三日就不能儘量忍住脾氣嗎?”
魑覺啞口無言,撇過腦袋嘀咕道:“該死的人類淨做一些讓人厭惡的事。”
聞舞學著他的話,“該死的鬼怪淨做一些讓人無語的無聊事。”
“……”
兩人最終在湖邊停下, 說到底二十里的路也耗費了聞舞不少體力,她也需要緊急休息片刻,總之她不急著回去。
在喧囂的集市脫身後,置身於風景優美的湖泊聖地, 聞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湖水, 涼意澆滅了燥熱的思緒,聞舞的心情自然而然地放鬆了。
然而,沒持續多久。
魑覺鬼鬼祟祟地在聞舞身邊徘徊, 一會端詳她的臉, 一會搖頭咂舌,一會低聲咒罵她。
說她長得很奇怪,不像大小姐。
說她性格很古怪, 不像大小姐。
說她品味很獨特,不像人類。
總之,就是哪哪看不順眼。
可聞舞置若罔顧的態度讓他這些不禮貌的行為撲了個空。
“喂。”
“我記得和您說過我的名字了。”聞舞抱著膝蓋,將腦袋藏進□□,閉目養神。
“我愛怎麼叫就怎麼叫。”
聞舞嘆了口氣,不去看他:“那我便不會應您了。”
“……”
“喂。”
“喂喂。”
聞舞真的不理他。
魑覺扯了扯嘴角,一屁股坐在草坪上,不料被藏在草地裡的小石子紮了幾下,他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拾起它們狠狠地往湖面投擲,平靜的水面驚起一圈又一圈起伏的浪花,漾開後石沉湖底。
“你名字是哪兩個字?”他又問。
“……我和您說過了。”
魑覺火氣直衝頭頂,不耐煩道:“你只說了一次!一次我怎會記得!”
聞舞被他驟然的憤怒嚇了一跳,她茫然地眨動眼睛,突然一個念頭兀自浮上心頭,聞舞按耐不住狂喜,激動道:“您這是記起什麼了?!”
鬼怪先生怎麼會突然對她的名字感興趣呢?
可魑覺莫名道:“什麼記起?難不成我像你一樣失憶嗎?可笑,待你死後我得回冥界掌管你的靈魂,我說過的吧?我會讓你在冥界當苦差,別想著輪迴這麼好的事。”
“……”
看來沒有,只是隨口一問她的名字。
聞舞又縮了回去,臉上再次失去表情。
“文午?文武?聞伍?”
魑覺很認真地在叫錯她的名字。
聞舞思考須臾,隨便說了句糾正:“聞雞起舞的聞舞。”
“真不好聽。”
“……”
聞舞也不覺得自己的名字好聽,念起來總有虛無的意思,但母親卻說是靈動悅人的含義,她便再沒有對這個名字產生反感,但是,為什麼此刻從魑覺口中聽見‘不好聽’她會如此不爽?
果然她還是很不喜歡他失去記憶,再可愛也不行。
於是她下意識反駁道:“魑覺這個名字也不好聽,姓氏一點都不常見。”
“你!”
聞舞對他反覆的怒吼已經十足冷靜,“是我,我叫聞舞,再忘記我就不和您講話了,這是真心的。”
一想到魑覺不記得她,聞舞從方才心情就一直不佳,唯獨那一瞬誤認為他恢復些許記憶短暫開心了一下,其餘時刻她都莫名的鬱悶。
“你打算用這三日讓我消耗所有體力,然後你好逃跑是麼?”
聞舞真不明白魑覺哪裡來的想象力,明明她一直在強調自己不會跑,加上身上沒什麼力氣,聞舞幾乎昏昏欲睡,所以沒經過腦子說了一句:“嗯,我會跑的。”
剎那間,她睏意全無,只因她清楚感受到身旁有一道極冷的目光死死瞪著她。
遭了。
聞舞慌張地看向他,還沒來得及解釋,魑覺搶先開口:“在破廟時我就說過了,我一定會讓你痛不欲生,加上這一路上的屈辱,我都會加倍奉還。”
“你真以為能跑?那你試試,我有千百種方法把你抓回來。”
聞舞聽到這不停歇的威脅,不由得縮了縮肩膀,還是不要再惹怒他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邊的灰塵,默默將從店鋪買的東西推回魑覺腳邊。
“休息好了,回家吧。”
最終兩人還是坐了馬車,聞舞低估了霧禾小鎮與聞府的距離,加上烈日炎炎,怕是魑覺沒先發怒,聞舞就先脫水暈倒了,到時候要是鬧事,她不能及時處理可就遭了。
幾經曲折,馬車停在了聞府大門,兩人下了車,聞舞站在大門前,瞄了眼牌匾上的名字,不知不覺,又多了很多陌生的名字。
離開不到一個月,理應來說什麼都未變,可聞舞總覺得哪裡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她暫且不去多想,推開了大門。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聞舞根本沒想到會有人迎接自己,所以一股腦跟著慣有記憶往前走,要不是魑覺先她一步擋住她,聞舞差點撞到人。
她猛地抬頭,才發現面前站滿了人。
聞府的人聚集於此,見到聞舞,眾人面面相覷,討論聲四起,熟悉的場景,熟悉的人,但事情顯然不同了,兩方所站的方位也不同了。
為首的仍然是聞吟,她拄起柺杖,嚴肅凝視著大門口兩人,彷彿等待已久。
聞舞微微頷首,“母親,我回來了。”
聞吟沉重嗯了一聲,看向她身後的魑覺,道:“魑覺大人一路上辛苦了。”
魑覺皺起眉,“我和你很熟麼?”
聞舞一驚,她忙地拉住魑覺,尷尬地朝聞吟笑了笑,“這一路我們是徒步而來,魑覺大人耗費大量精力,我們都需要休息一下。”
終於,身邊的人冒出了聲:“難道你不知家族發生了何事嗎?怎麼此刻還嬉皮笑臉的?”
聞舞笑容僵住,看向她們的眼神很快回到聞吟臉上,臉上盛滿困惑:“發生何事了?”
聞吟眉心一跳,“你沒收到信鴿麼?上面提及了你兄長自刎一事。”
“……”
“原來不是母親捏造的嗎?”
“荒唐!!”聞詠一聲怒斥,從人群中冒出,“誰會用性命開玩笑!聞舞,你既已回來,便去靈堂多看看你兄長吧,你們不是最要好的兄妹麼?要好到……他死前都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
聞舞喉嚨乾澀發緊,問:“那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因為我?”
“因為你……!”
“夠了。”
聞吟打斷了兩人,沉重咳嗽了幾下,身旁的僕人想要攙扶,她擺手作罷,轉而叮囑聞舞:“你先回廂房休息吧,出遊許久,肯定疲憊了不少,少聽一些讓自己更頭疼的事了。”
聞吟叫喚著下人給小姐準備晚膳,也催促著聞舞兩人趕緊回房休息。
“天色已晚,有些事明日再談。”
話說到這份上,聞詠敢怒不敢言,甩開衣袖揚長離開。
聞舞能感知到聞府氛圍很不對勁,姨母如此生氣也很奇怪,極有可能事真出於她。
聞舞呆呆望向聞詠離開的方向,很想上去質問一番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母親又執意讓她回房休息。
回廂房路上,她的思緒還停留在這件事上,試圖將事情合理化,這總會讓她心裡好受點。
可她走著走著發現,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沒錯,太安靜了。
一直跟著她的魑覺默默不語,沒有她想象中鬧騰或亂髮脾氣。
很奇怪。
聞舞停下,扭頭看向魑覺,魑覺一臉無辜地盯著她。
更加奇怪了。
於是問:“就這樣和我回去嗎?”
“不然?”
“嗯……有些奇怪。”
魑覺歪頭:“除了味道很臭,還有哪裡奇怪?”
聞舞沒想過是這個回答,“……味道?”
魑覺點頭,“人類身上總有一股很難聞的臭味。”
“那我身上……”
“也有。”他斬釘截鐵道。
“……”
聞舞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也就一日沒沐浴就沾上難聞的味道了嗎?可她怎麼聞不到呢。
待走到東廂房時,聞舞又停下了。
魑覺眼皮不耐地耷拉下來,“磨磨蹭蹭地到底走不走??”
聞舞沉思半晌,徒然轉變方向。
魑覺被她明晃晃無視,剛要呼之欲出的辱罵頓時卡在喉間,他冷笑一聲,咬牙切齒道:“你再囂張三日吧。”
“殺你的理由只多不減。”
聞舞不知該不該回應他,只好長嘆一口氣表示無奈,她方才忽地想起西院更適合休息,並且……兩人第一次見面便是在西院,或許對恢復記憶有好處呢。
不出意料的話,他們會在那生活三日,和平的三日,隱藏的任務便是喚醒這個鬼的所有記憶。
到了西院,魑覺沒有很大的反應,連張望的心情都沒有,整個人平平淡淡又略顯煩躁地跟著聞舞。
聞舞不知為何如此睏倦,本來路過湖邊能小憩一會,偏偏遇上一個愛放狠話又不能怪罪的鬼怪先生,若換作從前,她估計能枕在某人身上睡覺。
還未踏入房間,聞舞就已嗅到床的香味,哼哼地跳進廂房,躍過門簾,在接觸床的那一刻,聞舞誇張地自言自語,說自己能立馬睡死過去。
她脫下鞋和外衣,自覺地躺在最裡面,然後拍了拍空蕩的左側,“魑覺大人要一起睡嗎?”
“……”
“又髒又臭。”
魑覺留下簡短一句便上了屋簷,留下尷尬的聞舞在床上不知所措,她默默記下,然後翻了個身,咕噥道:“不喜歡別人碰,也不喜歡人類,更不喜歡難聞的味道……”
她將被褥往上提了提,蓋住了半邊臉頰,聲音越來越小。
“為何失了憶後更討厭我了?難道鬼怪先生是為了好面子?所以才把喜歡說成不喜歡,嗯……好像不太對。”
“啊啊,真想按照戲裡的法子,給鬼怪先生腦袋砸一擊,說不準誤打誤撞真成功了,不是都說撞一下腦袋就能恢復記憶嘛……”
聞舞竟覺得這個行為真可行,她開始反覆嘀咕要試試要試試,成沒成功不知道,但成功把自己說困了。
-
聞府的西院背靠山峰,泉水相伴,就像一副渾然天成的美景,而並非是為了觀賞刻意建造。
魑覺慵懶地躺在屋簷上,雙腳自然耷拉垂擺,夜晚吹起的涼風格外舒適,他的心情都不自覺被撫慰了幾分。
一切都那麼合他心意,除了味道以外,但味道是能去除的,他暗自決定等三日過後就要在冥界建立一個與這裡一比一的地方。
前一秒還在為這個想法感到自豪,後一秒他大腦空白一剎。
魑覺驚地坐起。
這句話怎麼有一種無形的熟悉感?他摩挲著下巴,越想越不對勁,方才他腦子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猛砸了一下,可回過神來卻發現那只是一團棉花。
無論他怎麼回憶,都記不清在冥界有類似的記憶。
強烈的排斥感讓他覺得這個想法並不是無緣蹦出。
“該不會真被那人類說中了……我記憶錯亂了?”
沒想多久,他一口否認,“怎麼可能。”
人類陰險狡詐,與他不相上下,怎會口吐真言?況且這個人類好多次讓他吃癟,魑覺認定,聞舞罪不可赦,完全信不得,必須儘快剷除。
他不知思考了多久,久到他的眼瞼不住地打架,吹冷風吹久了確實有利於睡眠,魑覺跳下屋簷,穩穩當當地踩在木板上。
然而,當他移開腳步上,擦在木板上的聲音摻雜了些許沙沙音,魑覺抬腳一看,腳底不知何時沾上了一層灰。
他下意識往剛才跳落的地方看去,這才看清,不僅那塊,大片區域的地板都黑糊糊的,與胡桃色拼接相撞。
魑覺愣了一會,瞳孔倏地皺縮,迅速用手捂住口鼻。
這個就是一開始他進來時一直聞到的味道,奇臭無比,另外,他總覺得在哪裡也聞到過。
魑覺快速思考這味道來源,氣味像腐爛的動物屍體混著發酵的泥土,又有一絲變質的海腥味,它們黏在空氣中讓人反胃作嘔。
腥臭味交疊衝入他鼻腔,魑覺眼睛差點被燻暈,他只好閉上眼忍著味道,一頓思考,終於,在有限的記憶裡找到了重要的記憶。
“冥黃……”
這句話宛如像個咒語,下一秒,黑黝黝的地板擦上火光,發出‘滋滋滋’音,火焰四起,以驚人的速度將西院瞬間圍住,嚴絲密合。
此刻這場景,就像一個大煉爐,而裡面的人成為待宰的羔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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