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嬌”是楚沛開的那家夜店的店長。
儘管她多次糾正,自己叫Lily,不叫“小嬌”,但孟逐懶得改口,她只好憋屈地接受了這個名字。
“孟少要打聽什麼?”
小嬌以為孟逐要問楚沛,因為楚沛最近總是一副氣壓很低的樣子,好像在誰那裡吃了跟頭。
她想當然認為是孟逐,聽到對面說的內容時,連忙看了眼辦公室的方向,語氣搪塞,“我哪知道那麼多啊……”
她想說自己只是來上班的,對他們的事不瞭解,但孟逐又不是除了楚沛就沒有其他的熟人了,這種話問一下就知搪塞,是以放了兩句狠話,就被動搖了,“好了好了,我說就是了。”
小嬌的口條平平,但畢竟當店長的人,邏輯還是很清晰的。
孟逐原本只是對自己遺忘的那段記憶有點感興趣,越聽到後面神色卻越凝重。
弔詭的是,儘管他對小嬌的話保持懷疑,但對方所說的,和楚沛特意避開沒提的內容重合上來了,難怪他當時聽著奇怪呢。
這麼看,悅瑤壓根不是因為他爸才拒絕複合,而是因為他自己,他荒廢無度,不思進取,讓她失望了。
有那麼一瞬,孟逐幾乎想立刻衝到常家,告訴常悅瑤他沒有背叛過她,但甫一升起這個念頭,另一道窈窕的身影便從腦海浮現。
如果他真的什麼都沒做,江綿又是怎麼回事?
總不會無緣無故冒出來的吧?
正要這麼追問,孟逐就看到一輛計程車停在醫院大門外的街道旁,穿奶杏色大衣的女孩從車上下來,提著球包朝大門的方向走來。
她素著臉,長髮有些凌亂地壓在圍巾下,兩頰粉撲撲的,好像剛洗過澡。
孟逐捂住聽筒,“明天再說。”
說完,立刻撂了電話,推開門,裝作沒事人一般和江綿招呼道:“你回來了。”
江綿大概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自己,目光微訝,“你——”
“我下來散步。”
孟逐搶答。
他說這話時,擔心她聯想到之前騙她的事,語氣有些刻意地冷淡。
但對方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停下腳,摘下自己的圍巾攏到他脖子上。
圍巾是經典的格紋款式,上面帶著他在江綿身上聞到過的,清幽的馨香,還有溫溫的熱度,彷彿圈住脖子的不是圍巾,而是她的臂彎一樣。
孟逐身體一僵,正要伸手去扯,餘光瞥到女孩那雙有些忐忑的杏眸,彷彿他一扯開,她就會哭出來的樣子,又頓住了。
他放下手,故作不屑:“謝了。”
江綿不知道青年在短短几秒鐘內經歷了怎樣的心理活動。
但看他做出一副為她犧牲很大的神態,還是配合地笑了笑,輕聲道:“不客氣。”
*
江綿的高爾夫球學得逐漸熟練時,孟逐也從小嬌那裡把來龍去脈瞭解得差不多了。
小嬌和孟逐的交情不深。
不僅是她,“嬌嬌”和“小婷”她們,也只是在店裡幹過一陣,而孟逐又剛好在那段時間常來光顧的年輕公子哥里,最有錢最帥氣那類。
他和江綿那些事,還是她們看他很久不來店裡,纏著楚沛打聽出來的,她在邊上聽了一耳朵而已。
不過,她之所以願意告訴孟逐,也不是出自善意或怕他,而是知道對方出手闊綽,準備回頭拿點好處而已。
孟逐對這套流程也很明白。
他手上是沒可流動資金,但隨便從家裡拿一樣藏品就能打發了。
然而,得到全部經過的孟逐,沒有自己想象中的解脫。
那怎麼會是真的?
他盤腿坐在病床上,連喜歡的遊戲都打不下去。
晚上護工扶他去浴室洗漱時,擔心地滑,走得很慢,也被他不耐地推開,“你沒吃飯嗎?!”
護工對孟逐這個隔三差五就要發癲的脾氣也差不多習慣了,正要當作沒聽見,就聽江綿道:“孟逐,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江綿平日不怎麼吭聲,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沙發上改樂譜看看書,要不是她長得實在漂亮,護工有時都要忘了還有這個人。
這會兒見她為自己說話,護工有些受寵若驚,正要表示感謝,身旁的青年就用鼻子冷哼一聲,“嫌我罵到他,那你來替他幹啊。”
孟逐學乖了,即使在氣頭上,也沒再說“不想聽就滾”之類的重話,但這種挑釁也不怎麼和善就是了。
他以為江綿不會搭理,畢竟她在這裡住了那麼久,幹得最多的話,就是叫他起來吃飯。沒想到女孩真的站起身,對護工道:“今天先下班吧。”
“這……”
護工知道江綿是孟先生叫來管孟逐的,但他每天面對的客戶還是孟逐,嘴上也不敢立刻答應。
孟逐看他這個期期艾艾的樣子,哪有不明白的。他看他心煩,他還不樂意他照顧自己呢。
“沒聽見她的話?”
“好的,孟少。”
護工迫不及待地出去了。
孟逐收回視線,正要拄著拐進浴室,就見女孩走過來,攙住了他。
看架勢,她還真想幫他洗。孟逐心生縮意,但想到話是自己說的,還是梗著脖子往前走。
浴室裡熱氣氤氳。
以為江綿把他扶到淋浴頭下方的轉移椅上就會離開的孟逐,看到對方居然蹲下來,準備幫他解紐扣。
女孩的手指細軟白嫩,解紐扣的速度卻又快又靈活。孟逐還來不及阻止,他的加絨病號服就被解開了,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相當近的距離。
比這更可怕的是,當江綿的指尖撫過他的皮膚時,他感到的既不是驚慌,也不是牴觸,而是除了被撫過的那塊皮膚,其他皮膚也在瘋狂叫囂著要被多摸一點、再多揉一點的熱烈渴望。
彷彿自己是一個無人問津多年的空爐子,一點點火星就能引燃他最深處的篝火,哪怕那團篝火只是多年前旅客留下的灰燼,燃不了多久。
這比她願意幫他洗澡還要嚇人。
難道他是變態嗎?
就像楚沛那個店長跟他說的一樣,在常悅瑤離開的第四個月,他就脫離了泥沼般的生活,在另一個人身上,重新找到了生活的軸心。
而那個軸心——
軸心正在往下探去,孟逐一下子攥住了她的手腕,“就到這裡。”
他的嗓音緊成一根弦,彷彿隨時都要迸斷。
江綿沒有掙脫,而是任由他桎梏著自己,語氣輕緩,“我去戴下眼罩吧。”
戴眼罩?
她以為他是因為被她看到身體才這麼抗拒的,還是在炫耀她閉著眼都能脫掉他的褲子?
孟逐被無語笑了。
有那麼一會兒,他都要賭氣堅持下來了,但一接觸到女孩不加掩飾的目光,又敗下陣來,“不用了。”
他生硬地、氣餒地重複:“不用了。”
江綿順從地揭過了這一茬。
孟逐花了兩個多小時才完成洗漱。
中途,他不斷後悔為什麼要讓護工提前走,自己洗澡完全是自討苦吃。
不過,護工不在也有不在的好處。
身體和大腦分割成兩半,各自有了自己的意志。
一遍遍沖洗手指時,孟逐面無表情地想道。
而這似乎只是個開端。
這天夜裡,孟逐做了一個夢。
失憶之後,他經常做夢。
大部分時候,夢境都是不連貫的,今晚的夢裡,卻頭一回清晰地出現了江綿的身影。
即使夢的主角是自己,看到他們如何在一起的經過,孟逐也忍不住想罵一句混蛋。但他還沒來得及出口,就驚醒了。
天光徹亮。
病房裡一個人都沒有,護工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他之前被劉秘書收回去的手機,“孟少,你的電話。”
孟逐掙扎著坐起,還沒問上一句他爸怎麼突然同意把手機還給他,江綿又去哪了,就看到來電顯示上的備註。
他面色微變,拿過手機,接通,“喂?”
*
江綿收到婚紗店的回覆時,毫不意外孟逐拒絕了試禮服的提議。
這兩套禮服是去年,在陳女士生病前就跟一家主做高階市場的婚紗店預訂的,最近才剛剛拿到貨。
西服和婚紗的尾款當時就結清了,對方來電,倒不是通知他們繳費,而是孟逐去定衣服時提過日子。
店裡的裁縫要趕在婚禮前,讓他們再試幾遍,該改的尺寸再改一下,免得哪裡不合身,影響觀感。
但這場婚禮最終是沒能順利舉辦的。
孟逐會拒絕也很合理的。
不過,江綿卻不打算放過這段劇情。
她先給店員回了訊息,然後點開周威的頭像,[周教練,這兩天我不去練球了。]
[]
為了更好的冒充周威,孟禎先買了臺新手機,註冊了一個小號,只有週三週四會開啟。起先是這樣,後來演變到隨時會開啟看看。
江綿經常給他發日常,包括不限於問練球的訣竅,在球館發現的松鼠和海鷗,抱怨自己扭到手腕,不能彈琴,還問他是不是一週只上兩天班,因為其他日子都見不到他。
每當他感到煩悶時,開啟她的訊息看一會兒,就會忍不住笑出來。
只要不在自己面前,江綿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女孩。
她總是有很多奇思妙想。
恰到好處的有趣,又不惹人厭煩,只要不用面對他。
孟禎先想到這一點時,有些針刺般地不適。
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對方還不是個陌生人,而是孟逐的結婚物件時,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孟禎先減少了回覆的頻率。
然而,這麼做了幾天,江綿卻告訴他,在球館碰見另一位和他同名的教練,不知道他認不認識。
孟禎先看到,再次讓周威改了上課時間。
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來圓。
這也就意味著需要更多的精力和時間。
而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而像他這樣在工作中很少分神的人,一旦不專心起來,很快就會被周圍的人注意到。
劉秘書已經被很多人問過這件事了,但她沒想太多,在她的印象裡,這位老闆只有遇到孟董的事時,才會心神不寧。
見他看了會兒手機,就取消了下午的會議,準備出門時,劉秘書有點吃驚,以為孟董又搞出了什麼狀況,正要詢問是否需要陪同,便聽男人道:“標書放我桌上,等我回來再看。”
待會兒還要回來還要工作,那就是不嚴重了。
劉秘書放下心來,“沒問題,孟總。”
*
女孩脊背雪白,兩側的腰窩清晰下凹,不用上手,宛如緞子般光滑細膩。
她兀自低著頭,捂住起伏姣好的胸口,秀麗的長頸微微低垂,上面散落了幾縷黑色的碎髮,咬字有些黏連,“孟逐,幫我拉一下拉鍊。”
那些彷彿通往地獄的裂縫般的黑色碎髮,讓孟禎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得知江綿不來上課,是要去試婚紗時,孟禎先只回了個句號。
這事他早有耳聞。
孟逐訂的那家婚紗店,在自己看來,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款式都是秀場的過季款,店裡配置也良莠不齊,只有營銷做得不錯。
但他們喜歡就好。
在不瞭解那個女孩前,他是這麼想的。但孟逐生病以後,顯然不會再跟隨以前的自己的心。
孟禎先只是抱著江綿可能落單的想法去那家店的。
當然,已經讓劉秘書把手機還給孟逐了,明明可以打個電話問問的事,要是發現他失約直接通知他過去行了。
但身體偏偏選擇了更迂迴的方式。
當他走到前臺,報出江綿的名字,就被店員認成孟逐時,孟禎先陡然發現,會營銷也是種能力。
“江小姐正在裡面試婚紗,”這對新人給他們加了不少提成,店員態度殷勤,“我帶您過去。”
這家店的試衣間是一個裝潢現代的開間,靠牆擺了兩排衣架,上面掛滿了婚紗,中間是展臺,展臺附近一圈長簾,對面則是一排圍了白色風鈴假花的落地鏡。
空氣中漂浮新衣料特有的潔淨氣味。
店員將人引到落地鏡前的沙發上,端了熱咖啡和茶點過來,“孟先生,您是先去換禮服,還是在這裡休息會兒?”
男士禮服在另一邊。
孟禎先看了她一眼,對方便會意地笑笑,退了出去。
如果當時答應出去試禮服,也就是孟逐訂的那套西服,如果沒有錯過否認時間,之後的事就不會發生了。
女孩弓著單薄的、似乎隨時都要振翅而出的精緻肩胛,似乎終於從凝滯的空氣中品出了什麼,“……孟逐?”
在女孩即將轉身前,孟禎先沉吟片刻,抬手覆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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