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逐看著對面的空位,長久地發起了呆,直到經理上前,委婉地提醒他,他們要關店了,才反應過來。
孟逐看了眼周圍,偌大的餐廳裡,只有他、經理、廚師,還有兩名打瞌睡的侍應生,其他人早就下班了。
這是一間三面環江的西餐廳。
為了這場約會,他包下了這家以江景聞名的餐廳的整個夜間營業時段,坐在這裡,能欣賞到窗外五彩斑斕的燈光秀,駛過江面的觀光遊輪,還有對岸繁華的夜景,氛圍浪漫又優雅。
他還特地從楚沛要來了他上次給江遠庭上眼藥時查來的資料,把這裡佈置成她喜歡的樣子。
每個流程,都提前和店裡交代得事無鉅細。
但江綿好像沒能注意到。
現在早就過了燈光秀的時間,觀光遊輪也停運了。
孟逐坐在那裡,再次感到了從胸口傳來的那陣抽痛。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胸,從機車外套的內袋掏出一隻戒指盒。
這枚戒指不是臨時準備的,而是在幾個月前,準備和江綿結婚時就找人定製的。
當時,上面只有一顆幾克拉的鑽石。
那種淨度的白鑽,對普通人結婚已經夠用了。
但對於他們這種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發輿論的人家,要是結婚,另一半從頭到腳都會被公眾審判一遍。
要是被發現稍有對不上這個圈子主流的地方,就會被冠上各種刺耳的稱號。就像這顆相對“廉價”的白鑽。
孟逐不是不知道,可還是這麼做了。
因為在那時的他心裡,江綿只值這個水平。
他現在嚐到輕視的苦頭了。
看著上面那顆花光他大部分積蓄,還問奶奶借了欠條才臨時拍下的粉鑽,孟逐感覺眼睛都被它絢目的反光深深刺傷了。
他低下頭,有些狼狽地合上戒盒,從桌前起身,對經理丟下一句知道了,就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得去找他爸。
一定是他爸,不對,一定是那個老男人對江綿說了什麼,不然她不會那麼快拒絕他的。
孟逐越想越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那個老男人都能冒充高爾夫教練騙她了,做出別的事有什麼不正常的,他肯定提前跟江綿坦白過,她才沒有責怪他的。
肯定是這樣。
不然她怎麼會一下子就注意到自己的漏洞呢,正常人都該震驚於弘光的老闆不是孟董的親兒子吧。
他極力去忽略江綿對他的瞭解足夠深,才會一下子發現了端倪,臉龐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好像忽然發起了高燒。
孟逐是孟禎先帶大的。
捫心自問,就算孟禎先不是他親爸,可他在監護人的身份上,的確對自己沒話說。
孟逐從小到大的所有作業,都是在總裁辦的那張辦公桌邊上做的;他的每一場家長會,參加的每一次大型活動,每一個拿獎現場,孟禎先就算前一天剛下飛機,熬了通宵,也會到達現場。
孟逐身邊的朋友裡,就算是親爸媽,也沒辦法做到像他這麼盡心的程度。
不是工作纏身,就是各種私生子女分走了他們的精力。而孟逐從來沒有這種苦惱。
他爸似乎天生對女人無感,他寧可相信孟禎先把弘光視作了妻子,也沒辦法相信自己突然多出一名後媽。
孟逐發現自己喜歡常悅瑤,是在高一下學期的暑假。
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為什麼喜歡上她了,但當時就好像被一根線牽引著,在一個瞬間就被她吸引住了,然後就開始追在她後面,做了很多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匪夷所思的蠢事。
他們在高考畢業後交往,就開啟了長達幾年的分分合合。
他看得出常悅瑤也是喜歡自己的,常悅瑤也是,不然她不會在短暫的分手期間和其他男人戀愛,然後又跑回來找自己複合,明知道他會怎麼瘋狂報復那些被她看上過的男的。
她只是仗著他喜歡她而已。
孟逐都做過在這段感情裡陷一輩子的準備,但他爸出手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沒有他爸,他就不會和江綿認識,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也是孟逐最害怕的地方。
他隱隱覺得,或許就像他和常悅瑤一樣,他爸和江綿才是有緣分的,他間接使他把江綿帶到了自己面前。
可是這不對啊,不該是這樣的。
命運既然讓他遇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對方也喜歡自己,他們就該在一起才對。為什麼還要生出那麼多枝節?
孟逐還是沒有勇氣見他爸。
但當他回到養老院,睡到第二天中午,看到奶奶的麻將桌前多出的那張面孔時,卻開始極度後悔沒有堅持昨晚的想法。
“小逐,”孟董朝對面笑容滿臉的中年女人點了點下巴,對自己道,“見到你常阿姨,怎麼不過來打個招呼?”
*
江綿再次得到孟逐的近況時,是在幾天後的短影片上。之後,來江宅接她去赴宴的劉秘書也證實了這點。
“這是孟董的意思。”
劉秘書點到即止地道。
她隱晦地瞄了女孩一眼,好像以為她會對孟家和常家聯姻的安排露出失落的神色,但江綿只是笑了笑,語氣沒什麼起伏地道:“那很好啊,替我恭喜他。”
孟逐痊癒後,就被業務部叫回去上班了。
劉秘書每天都能在公司碰見他被主管帶去應酬,他即將接替孟總的訊息還在保密階段,周圍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和他相處,更別說外頭了,這樣講倒也沒錯。
只是作為一個剛和前男友分手不久的年輕女孩而言,這麼平靜的姿態就算是裝出來的,也算得上冷酷了,和這副漂亮柔弱的外表實在不太相稱,倒讓她看到了幾分老闆的影子。
也許就是這個緣故,才會頭腦發熱到做出跟兒子搶老婆的事吧。
劉秘書應了聲,正要移開視線,身旁就響起女孩輕輕柔柔的聲音,“劉秘書,孟叔又不來嗎?”
劉秘書愣了下,看向江綿。
比起剛才提到孟逐時的淡然,這會兒她看起來才真的像個涉世不深的年輕女孩了。
說話時,望著自己的眸光有些不安,放在膝上的手指也稍稍扣緊了手提包的邊緣,好像怕聽到自己不想聽到的壞訊息。
“他最近,是不是在躲我?”女孩垂著薄眼皮,“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收到他的訊息了。”
劉秘書:“……”
她像是突然明白什麼,原本有些警惕的神情軟和下來,“江小姐誤會了,孟總不是故意不回你的。要到月底了,他最近都沒再十二點前下過班。”
江綿抬起臉,“真的嗎?”
劉秘書點頭,“孟總很關心 你,有些場合需要帶你見見,但他又沒時間,才把我叫過來陪你。換做別人,他也沒有那個心力。”
江綿聞言,眼裡的不安褪去了些許,她小小地鬆了口氣,“那就好,我還以為……”
她想撐出一個笑容,但語氣也不受控制地失落下去,“我以為他後悔了。”
劉秘書聽到女孩這麼說,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其實也不清楚孟總在想什麼。
孟董帶著孟逐來了一趟弘光後,她不能接受職務變更,還想靠以前攢的人情問問能不能收回這個決定,就猝不及防從老闆那裡聽到了一個更復雜的秘密。
他以前都沒說過,現在突然告訴她,要麼是要打算開了自己,要麼就是這個秘密不再是秘密了。
起碼在孟逐那裡不再是。
短時間裡,他對孟總的惡感是消不下去了,為了奪回失去的一切,他也會把這個故事添油加醋地告訴自己想爭取回來的女孩。
孟總估計就是察覺到這點,才開始有意避開和江綿見面吧。他擔心她放棄自己。
畢竟年輕人的想法,總是不太可控。
可是現在看起來,倒是孟總多慮了。
劉秘書轉過臉,“不會的。”
沒有察覺到自己剛剛升起的芥蒂就被短短几句話裡化解乾淨了。
這是一場為貧困山區兒童募捐舉辦的慈善晚宴,匯聚了一整個松城的名流和豪門。宴會廳裡,衣香鬢影,到處都能看到衣著華貴,談吐不俗的男男女女。
但她們到的時候,還是引起了一小陣波動。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般,在江綿周圍盪開了圈圈漣漪。
這場晚宴請的人不多,大多都是一個交際圈的,不是熟人,也是熟人的朋友。而江綿卻是一張生面孔。
儘管她長了張出現在熒幕上不會失色的精緻臉蛋,但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了。真正讓他們注意到的,是站在她身後的那位中年女士。
畢竟,沒人認識這個標緻的小女孩,但這裡的大多數人都認識弘光的劉秘書。
劉秘書是孟總的得力助手,只會負責弘光最重要的那部分工作,此刻卻陪在這個女孩邊上,耐心細緻地為她介紹出於好奇前來搭話的賓客。
不僅如此,年輕一代中和弘光走得最近的,楚家那個很會來事的兒子也在其中。
和其他賓客不同,他像是認識女孩的,一上來不需要劉秘書介紹,就姿態熟稔地和對方聊起天來,再加上那些和她說過話的賓客,走開後都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更加讓人朝某個方向懷疑起來。
孟逐和江綿從戀愛到結束,都沒有帶她來過這種場合,再加上他和常家的小女兒打得火熱,誰也覺得這個年輕女孩和孟逐有什麼關係,而是想到另一個人。
弘光那位孟總,劉秘書的老闆,不是才發過請帖麼。他要娶的那個叫江小姐,該不會就是對面這個小女孩吧……
懷疑歸懷疑,誰也沒湊到人家面前討這個嫌。
有些自恃身份的中年人倒是叫了自家小輩去探探路,要真是孟禎先的妻子,正好刷個臉熟;
不是的話,就劉秘書這個細心勁兒,估計也是連弘光都要捧著哪家外地來的千金,認識一下也是好事。
劉秘書原本以為陪江綿參加宴會是件容易的事。
江綿文靜內向,又是初來乍到,大家就是好奇,也不會貿然上前打招呼,沒想到送走一波又來一波。
好在江綿不是那種慣於社交的個性,沒聊一會兒,就有點累了。
這裡的人各個都是人精,人精有人精的好處,就是知道什麼時候開口最合適,在她露出倦色前,找了個無傷大雅的藉口,退回到自己的熟人中去。
只有楚沛還在。
楚沛看到她和劉秘書一起出現時,還有點詫異。
楚家也收到了請帖,但不覺得上面的江小姐和江綿有什麼關係,畢竟在他的印象裡,孟逐他爸還是個很古板的男人。
楚沛覺得江綿是奔著孟逐來的,畢竟他和常悅瑤的事定下來了,作為追求過對方一陣子的人,對方有多迷戀孟逐,他還是窺見一二的。
要說她不肯放手,楚沛覺得是有可能的,但孟逐不是說她先提的分手嗎。
而且今晚他不會出席,那位孟總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已經和他兒子分手的女孩,把自己的秘書借給她用。
楚沛就更加鬧不懂了。
他走到近前,正要跟女孩搭話,就看到江綿轉過身來。
她穿了條藕粉色的小禮裙,白皙豐潤的皮膚被這顏色襯得愈發清透有氣血,長髮編起來盤在一側,上面點綴了幾顆珍珠,只在頰邊垂了幾縷捲髮,乍然望去,宛如黑夜中的點點繁星。
不過,被“繁星”簇擁著的女孩似乎沒意識到這點,見到自己,懵了下,才露出一個淡淡的笑臉,“楚少。”
楚沛本來有一肚子問題要問的,但看著江綿的臉,他又一下子宕機了,他都不敢多看,嘴上卻還貧道:“今晚怎麼打扮得那麼漂亮?都快認不出來了。”
楚沛說話一向是這樣的,怎麼誇張怎麼來,倒沒想到別的,江綿也知道他的意思,禮尚往來地笑道:“謝謝,你也是。”
雖然只是客套,但同樣的話從不同的人說出來,效果是完全不同的。有的人就是能把普通的誇讚說得像真的一樣。
楚沛嘿嘿一笑,正要謙虛兩句,就發現劉秘書正臉色古怪地盯著自己,頓時斂起點笑容,對江綿比了個手勢,“要不要去花園逛會兒?”
他別的本事沒有,察言觀色還是會的。劉秘書和江綿之間,很容易看得出誰是那個說得上話的。
果然,楚沛這麼說完,劉秘書就提出了反對意見,“江小姐,您忘了孟總的話?”
還真是孟禎先叫來的啊?
楚沛有點牙疼。
不過,江綿聽完,卻咬了咬唇。
剛才那些人的竊竊私語,多少還是傳進了她的耳朵。
“只是一會兒,沒什麼的,我很快就會回來。”
劉秘書見她堅持,皺了皺眉,想說什麼,楚沛又搶先道,“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他厚著臉皮對劉秘書笑笑,趁她反應過來前,把人帶了出去。
走到花園裡,才斟酌著開口,“江綿,你今晚怎麼會過來?”
他在想她是不是不知道孟逐馬上要和常家聯姻,結果就聽到女孩道,“楚少想問,我是不是衝孟逐來的吧?”
她的語氣沒什麼尖銳的意味,還帶著溫和的調侃,但楚沛還是立刻反駁道:“當然不是!”
江綿眨了眨眼,“可是你看起來就是這麼想的。”
楚沛的語氣有點無奈,“不是啦。”
“我是在想,”他小心翼翼覷了她一眼,“你和孟逐真的分了嗎?”
見自己望來,好像怕她質問似的,又趕緊補充,“這可不是我說的,是孟逐跟我講的。”
江綿:“如果是真的呢?”
楚沛拱起手放到嘴邊,咳嗽一聲,“如果是真的麼……”
他想說,如果是真的,他就不算撬朋友牆角了,那還有沒有機會,一段新的戀情也能幫助她儘快走出失戀的陰影等等,就被女孩拉住袖口,往下扯了點,“楚少,你低下來點,我有話跟你說。”
驟然撲近的香氣讓楚沛愣了下。
他並不是毫無戀愛經驗的生手,對那些女孩愛用的小伎倆也見過不少,但被江綿這麼一拉,明明知道她的意圖,還是馴順地低下頭,湊過去,想聽聽她要說什麼。
但還沒聽到她的下一句,袖子就被鬆開了。
“這裡勾到了。”
江綿鬆開手,變魔術似的從他肩上撚下一顆珍珠,攤開給他看。
柔潤的淡水珍珠躺在女孩的手心,彷彿天生的胎記。
楚沛看得呼吸微頓,正要伸手去接,女孩又握住了,“我的。”
她把手背到身後,眼神有些緊張,好像他會跟她搶。
楚沛:“……”
楚沛忍不住笑出聲,“喜歡珍珠是吧,等著。”
楚沛記得他今天帶來送拍的藏品裡,就有一套珍珠首飾。這個點,還沒開始拍賣,快的話,臨時換一件也來不及。
以前送了那麼多東西都被江綿退了,原來是沒有送到點子上啊。
他摩拳擦掌地朝回走,準備去找主辦方商量,沒有注意到在他轉過身後,女孩臉上故作緊張的神情隱了下去。
她望向楚沛剛才站的位置,離那裡不遠有一片突出酒店假牆,一名容貌清癯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靠在假牆後。
他無聲地盯著自己的方向,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沉而晦澀的目光,彷彿盤旋在火山旁的濃煙,輕而易舉地傾沒了周圍的一切,也沒過了江綿,讓她無法再聽見其他聲音,看見別的東西,聞到任何氣味,只除了對面那個男人。
雖然這就是她想要的,但這把火還是燒得太慢了。他晾了她那麼久,還不許她發點脾氣麼。
江綿握緊珍珠,準備繼續刺他幾句,就見孟禎先從假牆後起身,朝她走了過來。他腳步太快,她還沒能做出反應,人就到了近前。
江綿下意識後退,腰就被扣住了。還沒出口的話,也在男人低頭的剎那,盡數淹沒在唇齒中。
作者有話說:
明天會v,謝謝大家看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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